第2章 魂归来兮

“少给老娘躺在地上装死了,快给老娘起来!”

云珂是被一瓢凉水给浇醒的,艰难地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刚开眼只见柴房里站着一个大红配大绿,身穿轻薄丝绸面料的女人,一张老脸上乌七八糟地擦着一尺厚的粉,一颗脑袋插着几十根珠光宝气的钗子,乍一瞧着就跟个刺猬窝在她的头上似的,眼前这女人如此夸张的打扮,再配上那尖酸刻薄的小人架势。

俗!真他娘的俗不可耐!

云珂眼角抽动,生理不适地皱着眉,这女人扯着尖细的嗓子,嗷嗷嗷叫个不停,就像一只正在发情期狂躁的母狮子。

“啪——”

柴房内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女人将手中舀水的瓜瓢往地上一扔,双手叉腰。

啧啧啧——正宗的市井泼妇模样!

“你真以为你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啊!!进了窑子窝,就都得给老娘当女表子——”

云珂的大脑正处于极度宕机状态。

啥?!啥呀——?!

“千瞳,你个死丫头,少给老娘在这装蒜,老娘开窑子窝这么久了,还能治不了你!哼——”

李菊香骂骂咧咧的嘴碎了好一阵子:“你那个死鬼舅舅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天还没亮呢,提起裤子就卷走老娘的钱,老娘的钱!”

云珂吃力地回笼飘散的思绪,额间的碎发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瞪着眼睛,眉头皱起。

千瞳,什么鬼啊?这人谁呀?

她完全找不到头绪。

什么死鬼舅舅?!她娘从小就被人贩子给拐了,哪来的什么野舅舅?

柴房外的小厮凑到了李菊香的跟前儿:“香妈妈,今天下午琅琊杜氏的仙客就会到,一应供应明细还得妈妈清点一番。”

李菊香转过头来对着云珂恶狠狠地放了两句屁话,风风火火地就跑出去,准备对着玄门道士的马屁狠狠地拍。

小小的柴门一关,就剩下一扇不大的窗户,外面的阳光空气才得以透进来一点,不至于让刚活过来的云珂憋死。

云珂睁着大大的眼睛,躺在茅草堆里缓了好一阵子,破败的柴房天花板上,一只肥硕的蜘蛛占据了屋檐的一个小角正在勤劳地吐丝织网,她轻轻地撇过脑袋,看了一眼紧闭的柴房门。

云珂:“……”

眼皮翻起了一阵无语,就这种小破屋,她只要轻轻挥动一根手指头,只怕是连灰烬都找不到了。

云珂再三确认自己又活过来了,一时之间悲喜交加,总的来说竟然是悲更多一点。

怎么会这样呢?

说起来上辈子她死的时候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她本就是个孤女,幸得金家收留,可好日子没过几年,金家满门被灭,鸡犬不留,金姐姐下落不明,云珂虽然一直抱有侥幸心理,可那些年一直杳无音信,渐渐地也没了信心。

只怕是遭了仇家毒手,尸骨静静地在世上的某个角落里躺着。

思虑至此,云珂不禁苦笑,崔二当年一剑放干了她的血,如今再看,也算是给了她一个潇洒痛快,免得在这人世煎熬人寿。

云珂躺在草堆里自暴自弃地滚动了两下,坐起身来,再三默念:既来之则安之。

这姑娘既给了她这条命,她自然要连带着这可怜姑娘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不过,云珂得先确定究竟她是怎么被这姑娘召过来的,又或者……是她强行进入了这个姑娘的身体里?!

实在是作古多年,云珂本人也不确定究竟是她被这姑娘献舍了,还是这姑娘遭到自己强行夺舍了。

柴房里虽然杂物堆积杂乱,可终究就这巴掌大点儿的地方,很快云珂在草堆里又或者是废纸堆里找到了一个羊皮卷,也不知道这姑娘是从哪儿裁下来的。

总之确定了,云珂是被这姑娘强行献舍了,云珂暗自松了口气,虽说她风评很差,曾经玄门顽固的老石头对她的指责、谩骂声铺天盖地,余音绕梁,三十日不曾断绝,创下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纪录。

半道上唾沫星子乱飞的事,云珂从来也不在乎,可扪心自问自己绝对是一个坚守原则的人,她虽然行事不择手段,可从来都不做小人,所以夺舍这种事情她也是万难接受的。

掀开满地杂乱的茅草堆,满地的符咒血迹斑斑,云珂微微皱眉,看这架势这姑娘是筹谋已久啊,李菊香和小厮并非修仙之人,加上这个屋子乱得很,又有草堆遮掩着,那两个瞎了眼的竟然也看不到。

云珂指尖抚摸在红绳黄符之上,这姑娘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这样不顾性命,也要献祭于她,将她这作古多年之人强行挖出来。

但是……这姑娘是想着大仇即将得报,过于兴奋,所以拍了拍膝盖,安心地上了黄泉路,毕竟在千瞳看来,简单粗暴的通过强行献舍将云珂召来,事情就算结案了。

可这位仁兄实在是高兴过了头,竟然忘记了给云珂留个杀人名单,就自己先行去阎王爷那报到了。

云珂嘴角僵硬,对这位姑娘的智商完全不敢恭维,终究是叹了一口气,将裤脚轻轻一拉,果不其然在脚踝上找到了,三条印着黑色古老咒术的咒枷。

按照羊皮纸上记载的巫术,这三条咒枷应该是对应了三条人命。

被强行献舍之人,在三日内要替原主完成她的遗命,否则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羊皮卷上的边角处还特意附上了一行小字,最好献舍于穷凶极恶的恶鬼,以免献舍于白莲花人设,得不偿失。

云珂嘴角抽动,感情这姑娘是拿她当穷凶极恶的恶鬼了,随后大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结合了刚才那个老鸨在这个小柴房里喷的语言,大致也推断出是哪三条人命了:老鸨李菊香,把千瞳卖进来的人贩子舅舅,还有老鸨身旁的狗腿子阿三。

应该就是他们三个了,不过云珂也不敢贸然拍板定案,转过头看着窗外,正是暮春时节,枝头上的海棠花开得漂亮繁密,云珂嘴角勾起一抹笑,抬腿就要往窗前走去,刚迈开腿走了不到两步,脚步发虚腿打软,就和大地母亲来了个重重的亲密接触。

卧槽——真他娘的大意了!

云珂疼得呲牙咧嘴,趴在地上抽气,她自小心眼子就多,脑瓜子一转,心头一沉,脸上霎时间难看了起来,别吧——

就冲着这姑娘这弱柳扶风的劲儿,别跟她似的又是个短命鬼来的,那可真是晦气了!

云珂将裤腿全部掀起,抬眼望去呆了片刻,青紫色的伤痕满目疮痍,狰狞恐怖,十六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全身上下却没有一块好皮,日夜遭受着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打击,让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如何能不崩溃?!

怨不得千瞳如此恨!

云珂强行忍着痛,挪到了窗边,指尖轻轻一挥,枝头上的海棠便飘落于少女的掌心,掌心聚集灵力,绿幽幽的鬼火骤然涌现,云珂将少女的青丝截下一段,和海棠花一起置于鬼火之上,鬼火映照下,旧日光影重现。

云珂是从第一幕就开始看的,而且越看脸色越难看,到后来竟然站了起来,脖子上青筋直冒,气得两眼发黑,简直恨不得烧干净掌中的海棠花。

这是为什么呢?

这倒真不怪云珂姑娘没有风度了,这要是换了其他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恶鬼,只怕早就操起板砖骂娘了。

千瞳的祖上也是仙家名门,虽然到了她爹这一代已经是家道中落了,不算富贵,但也还算是个中产。她爹本想励精图治,多次参加玄门仙考,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眼瞅着就要年过四十了,他已经考了二十多年了,虽说债多了不愁,可这么多次的失败,已经彻底打垮了他的耐心和信心,脸上也实在是无法再多加一层皮了,思前想后决定回乡。

可回了老家,面对祖宗牌位深感愧疚,就这样一生郁郁不得志,担着这份沉甸甸的愧疚,年纪轻轻地就撒手人去,留下了千瞳孤女寡母相依为命,可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母亲不擅长打理家中产业,千瞳年纪尚幼,还是个喜欢诗词歌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竟然让那个死鬼舅舅有机可乘,三两句地哄骗孤女寡母。

不过三两年的光阴,祖上留下的田产铺子,竟都被败得一干二净了,甚至就连千家祖上的祖坟都给卖了,千母听说了这样的噩耗,气得一病不起,咳血不止,大夫只说这是心病,已非药石可医,早早准备后事吧。果然不出两个月,千母已撒手人寰,独留一个孤女在这世上。

当时的千瞳才十五岁,要脸的千瞳斗不过不要脸的舅舅,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家产被这个杀千刀的舅舅败光,事情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就在某一天父亲的旧友,派人过来告诉千瞳,她们家祖坟被扒了,刨祖坟的人并不是别人,正是她舅舅,原来是她舅舅睡了妓院里的姑娘,没给钱,妓院里的人到处在找他,他躲躲藏藏了好几天,妓院的人扬言要剁他一只手,一条腿。

这不,他又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姐姐和姐夫,邪念顿起,他姐夫走的时候家里还算有钱,陪葬肯定不少,这人一旦恶起来,究竟是人是鬼还难说得很,他打定好主意,当天夜里天一黑,扛上锄头就去了坟地。

第二天一早,这事情就传开了,千瞳气得两眼发黑,怒从心底起,跑去质问舅舅。

千瞳一脚踹开房门,厉声怒骂:“你这个无耻的贱人!”

千瞳好歹也是仙家名门之后,且本身资质尚可,虽然相比于道法仙术她更喜欢诗词歌赋,可教训个地痞无赖还是绰绰有余,三两下,就把她那个没用的舅舅撂倒在地,攥着他的衣领,狂扇他的嘴巴子,左一撇右一捺,巴掌脆生生地在那张老脸上开花。

千瞳实在是被气到崩溃,问道:“我问你东西呢!从墓里面刨出来的东西要是少了,哪怕一个铜板,我卸了你的胳膊!”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即便是像千瞳这样的温柔小姐,被逼到忍无可忍之地,那也是要吃人的!

可这个舅姥爷是典型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泼皮无赖,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水:“活人的东西不拿,死人的东西不算抢。我阿姐和姐夫是不会怪我的,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目无尊长了!!”

千瞳被这一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手中聚集灵力:“既如此,我今日就送你去见我爹娘。”

抬手就要拍在他的天灵盖上,却不想,这只死狗舅舅挥动衣袖,白色粉末顷刻间吸入鼻中,千瞳从小就在家里金尊玉贵地养着,更没有到江湖上行走历练过,竟然中了这样拙劣的江湖伎俩。

等到再次醒来,她就被卖到了李菊香这个老鸨手里,她也曾试图逃跑自救,无疑被打得皮开肉绽,万念俱灰之际,恶向胆边生。

后山院子的柴房,昏暗的烛光下,一个模样十五六岁,身形单薄纤细的少女嘴角噙着血,眼里迸射着不符合年纪的滔天恨意,满地的红线黄符,少女用自己的鲜血浸入阵中间的桃木,窗外银白色的月光撒满了少女的周身,唇角勾出了诡异又疹人的笑,月光下古老的巫术被催动,少女以诡异的舞步,进行古老的献祭仪式。

少女的神色萎靡又疯狂,喃喃低语:“就算是死,我也不会放过你们这些刍狗!”

银白色的月光下,少女的灵魂和□□被分离,云珂的魂魄被强行拖拽,以一种非人力自然的诡异状态,强行塞入这具鲜活的躯体之中,窗外的一只飞蛾扑进了矮桌上被点燃的蜡烛里,少女合上了沉重的眼皮,昏死过去。

云珂深呼吸了好几口,确认了自己的剧本,真是忍不住地骂娘,她可是楚巫云珂啊!

十几岁就修行巫术邪修,捻纸即成魑魅魍魉,折枝即成二十四鬼,天资极高,一手的鬼道巫术更是变幻莫测,令仙门百家闻风丧胆的存在!干的从来都不是翻天覆地、搅弄风云的大事!

虽然千瞳这个姑娘很可怜,可说穿了,也就是个家庭伦理纠纷的破事儿,这也值得把她给挖出来吗?

靠——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

平复再三,云珂决定先接受现实,把这姑娘的遗愿完成了,再想把面子找补回来的事儿。

掐指一算日子已经过了一日了,还有两日,她要取三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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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反派当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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