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口谕诘问，一语卸疑
传旨内侍垂手立在汀兰轩的廊下，尖细的声音落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陛下口谕——听闻良娣今日赴华瑶殿，所谈何事，据实回奏。”
锦书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司徒静怡身侧靠了半步。
陛下这一问，根本不是随口闲谈。
上官诚明身居帝位，最擅长权衡各方势力。苏贵妃母家掌京畿兵权，司徒家是朝堂文臣之首，这两股力量，本就是他时时提防、刻意制衡的两端。方才苏贵妃召见她的消息，不出片刻便传到御前，可见紫宸殿的眼线，早已布遍六宫。
只要她回答稍有偏颇，要么落一个攀附贵妃、私结主位的罪名，要么会被帝王视作对苏贵妃心存敌意，暗生党争之心。怎么答，都藏着陷阱。
司徒静怡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她微微敛衽，对着紫宸殿方向屈膝一礼，声音清和，分寸丝毫不差。
“劳公公回禀陛下。苏贵妃召臣妾前去，不过闲谈赏花，问臣妾入宫之后可还习惯，叮嘱臣妾恪守宫规，静心自持。”
内侍抬眼，似是还要追问。
她不等对方开口，继续从容补上一句，不添私怨，不藏机锋，也绝不主动攀扯是非：“臣妾谨遵贵妃教诲，只说自身体弱，需静养少应酬，其余未曾多言。”
简简单单几句话，把方才殿内针锋相对的试探、司徒令柔的捧杀、苏贵妃逼她站队的图谋，尽数抹去。
没有告状，没有诉苦，更没有刻意挑拨帝王与苏贵妃之间的嫌隙。
上官诚明要的从来不是一场后宫口角的供词，而是判断她会不会借着这次召见，主动搅进朝堂后宫的博弈里。她越是平静无争，越不会立刻被贴上野心勃勃的标签。
内侍看不出破绽，不敢多刁难，颔首应下：“良娣的话，咱家会原封不动回禀陛下。”
说完，内侍不再久留，转身匆匆离去。
人一走，锦书才敢低声开口：“姑娘，您就这样轻描淡写带过去了？苏贵妃明明处处为难咱们，还有司徒令柔在一旁煽风……”
“说了又如何？”司徒静怡缓步走入室内，指尖抚过桌边青瓷茶盏，眸色冷淡，“陛下要的是平衡，不是替我断后宫的恩怨。我此刻去告苏贵妃的状，在他眼里，不是受了委屈，是司徒家借着我的手，和苏家对着干。”
现在的她，根基太浅。
没有恩宠加持，没有心腹势力，贸然挑事，只会最先被帝王舍弃，用来安抚苏贵妃。前世她就是不懂这个道理，一腔委屈尽数说与上官诚明听，反倒让他觉得她心胸狭隘、搬弄是非，渐渐厌弃。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那司徒令柔那边，就任由她暗中动手？”
“自然不是。”司徒静怡抬眼，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她既然在华瑶殿落了下风，绝不会甘心。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另寻法子，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们不用主动出击，守好门户，等着她送把柄上门。”
话音刚落，门外又有小侍女进来回话，是方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
“小主，方才瞧见司徒才人离开华瑶殿之后，没有回她自己的偏殿，绕道去了浣衣局附近，和一个老嬷嬷悄悄说了几句话，给了一包东西。”
来了。
司徒静怡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司徒令柔沉不住气。
当面交锋占不到便宜，便要走阴私路子。浣衣局来往人杂，最容易散播流言，也最方便动手脚。
“锦书，你拿些银钱，去找浣衣局里一个可靠的管事姑姑，不必买通她害人，只吩咐一句，盯紧司徒令柔方才接触的那个老嬷嬷，她但凡要往外传什么话，第一时间报给我们。”
锦书立刻领命下去安排。
汀兰轩暂时恢复安静。
司徒静怡独坐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苏贵妃忌惮她的家世与才智，司徒令柔恨她夺走本该属于自己的风光，而上官诚明，冷眼旁观这一切，等着看她会走向哪一边。
三方目光悬在她头顶。
她不能退，退就是任人宰割，重蹈前世满门覆灭的覆辙；也不能冒进，步子迈得太大，只会成为最先被剪除的棋子。
不多时，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内侍传口谕，是苏贵妃身边的贴身大宫女，捧着一盒精致的蜜饯点心过来。
“贵妃娘娘听闻良娣身子不适，特意命奴婢送些蜜饯来，说是开胃养身，略表心意。”
食盒递到面前，香气清甜，看着毫无异样。
锦书下意识看向司徒静怡，眼神警惕。
明是赏赐体恤，暗里谁也说不准有没有手脚。
司徒静怡没有立刻接，脸上扬起浅淡温和的笑意，礼数周全：“有劳贵妃娘娘挂心，也劳姐姐跑这一趟。只是太医特意叮嘱，我如今脾胃虚弱，甜食难消，不敢随意入口。点心我收下供奉起来，这份心意，臣妾记下了。”
她吩咐人收下食盒，妥善安置，却半句不提品尝。
既不直接拒收，不给苏贵妃落下不识抬举的话柄，又绝不给对方借吃食下手的机会。
送点心的宫女碰了软钉子，没法强迫，只能客套两句，转身回去复命。
等人走远，锦书立刻低声道：“姑娘，这盒点心，要不要拿去查验？”
“不必。”司徒静怡摇头，“现在去查，查出来问题，等于直接和苏贵妃撕破脸；查不出，反倒显得我疑神疑鬼，心胸狭隘。先封存，不动它。”
“司徒令柔的后手还在后面，眼下这盒点心，更像是苏贵妃递来的一个试探。她在看，我会不会因为今日的交锋，对她送来的一切草木皆兵。”
正说着，外面传来新的消息，是紫宸殿那边的宫人悄悄透出来的话——陛下听完内侍的回禀，没有发怒，也没有再下任何旨意，只淡淡说了一句，司徒良娣倒是安分。
司徒静怡听完，没有半分欣喜。
一句安分，不代表信任，只代表她暂时没有被划入危险的那一边。
可这份“安分”，撑不了多久。
宫墙之内，人心贪妒，暗流不息。
司徒令柔已经开始布局流言，苏贵妃的戒备不会消减，上官诚明的窥探，永无止境。
她缓缓抬手，拢了拢衣袖。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