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步之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出头,白白净净,不像草原上的人那样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城里来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的带子都磨毛了边。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见她回头,整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慌忙低头,开始翻手里的本子。翻了两页,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我……”他开口,磕磕巴巴地用蒙语说,“我、我叫苏敬言,是北京来的知青……我、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
旭日没急着说话,继续观察着他。
他手里捧着的那个本子,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卷起来,一看就是经常翻看的样子。许是被她盯着看的缘故,他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这个人.....看着挺老实,只是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她心里泛起警惕,开口问道:“你想干什么?”
苏敬言像是松了一口气,指着她手里的花,声音还透着点紧张:“我、我想问一下,这花叫什么?我查了很多书,书上没有……”
旭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又抬起头看着他:“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问这个?”
苏敬言的脸更红了,但眼睛亮亮的:“我、我喜欢植物……来之前就想好了,要把草原上的植物都记下来……”
旭日没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掐了一朵花,递过去,但没递到他手里,而是捏着花梗,让那朵花悬在两人之间。
“阿拉坦花,也叫侧金盏花。是草原上最早开的花,雪还没完全化就开了。能熬茶喝,清热生津。”
苏敬言连忙伸手来接,手指无意间碰到旭日,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去。花差点掉地上,他又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样子笨得让人想笑。
旭日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一笑,那双大眼睛便眯着,还会出现两个小梨涡,就在嘴角旁边,不深不浅。
苏敬言捧着那朵花,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她,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旭日的笑很快就收了回去,像是从来不曾出现过。她看着他愣愣的样子,皱了皱眉:“你没事吧?”
苏敬言这才回过神来,耳朵更红了,连忙低下头,翻开本子开始认真地记。他的字写得挺好看,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记完了,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感激的笑:“谢谢!太谢谢你了!旭日!”
旭日突然顿住了,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叫旭日?”
苏敬言愣了一下,眼神闪躲了一下:“我、我听其木格额吉说的……”
其木格额吉?那是村里的老人,常来她家串门。旭日没再追问,但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一点。
“行吧。”她转过身,继续采花,“你忙你的去吧。”
旭日采了几朵花,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儿。
“还有事?”她疑惑地问。
苏敬言小声说:“那个……我能……在这儿待一会儿吗?我不会打扰你的,我就看看,记一记……”他晃了晃手里的本子。
旭日看了他两眼,没说话,继续采花。
苏敬言当她是默许了,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几步,在一处花多的地方蹲下来,翻开本子,开始画面前的花。
旭日采着花,但余光一直留意着他。
他画画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一笔一划地描。
但画得嘛……也就那样。勉强能看出是朵花,但要是没人告诉你这是阿拉坦花,你可能以为他在画什么新品种,她忍不住嗤了一声。
苏敬言听见声音,抬头看她,耳尖又红了:“画得不好……”他说得很小声。
“是挺不好。”旭日说。
苏敬言低下头,耳朵更红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问:“你能告诉我,这花除了熬茶,还有什么用吗?”
这人问得也太细了,旭日想了想,还是答了:“入药。能强心、利尿、镇静。不过得懂行的人用,不能乱来。”
苏敬言飞快地往本子上记,嘴里还小声重复着:“强心、利尿、镇静……”
“还有吗?”
旭日转过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苏敬言被她看得有点慌,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是想多知道一点……我爷爷是老中医,我从小跟着他学了一些,所以对草药比较感兴趣……”
旭日没接话,只是又掐了一朵花,递给他:“闻闻。”
苏敬言凑近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有股甜味儿……”
“嗯。草原春天的味道。”旭日说,“老人们说,这花开的时候,冬天才算真走了。”
苏敬言捧着那朵花,愣愣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旭日看他眼神,怎么说呢,不像是在看花,像是在看别的什么,这人,有点奇怪。
她收回目光,继续采花,但心里的戒备又加了一层。
采了半篮子花,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
太阳已经升高了,坡上的雪化得更快,露出底下湿漉漉的草地。远处有牧羊人赶着羊群经过,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隐隐约约的。
她转头看向苏敬言,他还蹲在那儿,本子上已经画了好几朵花,旁边密密麻麻记满了字:“你还不走?”
苏敬言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合上本子站起来:“走、走的……”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犹豫了一下,看着她:“那个……谢谢你。我、我今天学到很多。”
旭日点点头,没说话。
苏敬言站在原地,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他朝她微微躬了躬身,转身往坡下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回头:“旭日姑娘!”
旭日抬眼看他。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后问了一句:“我、我以后还能来吗?来这儿……看花?”语气很认真。
旭日心里想着,这人,到底是真喜欢花,还是另有所图?她想起上辈子那些人,也是从问问题开始的,问得越细,骗得越狠。
“随便,又不是我家的坡。”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既不欢迎,也不拒绝。
苏敬言的眼睛却亮了:“谢谢!”说完朝她躬了躬身,转身往坡下走。这次走得很急,好像怕她反悔似的。
旭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坡下,嘀咕了一句:“真是个怪人。”
她看着竹篮快满了,便拎起竹篮,往家走。
一路上还在想刚才的事。他记东西的样子,让她想起上辈子开发商派来的人。那些人也是到处记,到处问。
可那些人看草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肥肉。
他感觉不一样。他看花的时候,眼神干净得很,像是真的只是想知道。
但干净的眼神,也可能是装出来的。
对了,他喊她名字的时候,为什么那么自然?就算是别人告诉他的,他也没见过她啊,怎么就那么确定。
还有他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说不上来,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像是……像是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可是她确定自己没见过他。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牧鞭。上辈子,她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这辈子,不会了。
这个知青,得防着点。是人是鬼,总会露出马脚。
她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远处,毡房的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蓝天里。阿妈煮了奶茶,在等她回家。
救命!这个知青看起来呆呆的还怕生,但是问花名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 他到底是真喜欢植物,还是开发商派来的卧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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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草原偶遇神秘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