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攥紧牧鞭,一步步往坡上走。
她心里其实很急。格日勒那小子,明明让他待在家里,怎么还是出现在了这里?她明明是跑着来的,一路上连口气都没敢歇,腿都快跑断了,愣是没看见他的影子,除非……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那条路弯弯绕绕,沿着草场的边缘延伸,是最常走的大路,虽然好走,但要绕一个大圈。她又抬头看了看坡上的位置,又看了看毡房的方向,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这片草场的每一条小路。
抄近路!她猛地反应过来。
格日勒从小就在这片草场上疯跑,哪条路近、哪条路好走,他比谁都清楚。
从毡房后面,有一条小道,穿过那片还没返青的枯草地,翻过一个小土坡,就能直接插到这片山坡的侧面。那条路近得多,就是不太好走,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还有没化透的积雪,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
这小子,肯定是抄那条路过来的。
旭日心里的怨恨又起来了,这个兔崽子,真是疯了。那条路连她都不敢轻易走,他倒好,为了卖草场,连命都不要了?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靴子踩在残雪上,溅起细碎的雪沫,沾在她的袍子下摆上。
坡上那两个人还没发现她。
朝格图正站在格日勒面前,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声音顺着风飘下来,断断续续的:“……老弟,我跟你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城里人出钱,买咱们的草场……你签了字,拿了钱,就能去城里过好日子……”
格日勒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朝格图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递到格日勒面前:“就这儿,按个手印就行,简单得很……我跟你说,城里人可讲究了,白纸黑字,按了手印就算数,钱立马就能拿到手……”
格日勒的手抬起来了。
旭日猛地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上去的:“格日勒!”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坡上,足够让那两个人听见。
格日勒的手猛地一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回过头。看见旭日的那一刻,他的脸上明显瞬间慌乱,眼神躲闪。
“姐、姐?你咋来了?”
朝格图也愣了愣,但很快堆起笑脸,那笑容假得像是用糨糊贴上去的:“哟,旭日啊,来得正好,我跟格日勒老弟谈点事……”
旭日没理他,她几步走到跟前,伸手就把那张纸从朝格图手里抽走了。
朝格图的笑僵在脸上。
旭日低头看了一眼:《草场转让协议》。
几个字写得挺工整,底下还盖了个红戳,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纸是崭新的,还带着油墨的味道,一看就是刚打印出来没多久。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懒得细看,但光看那几个大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抬起眼,看着朝格图:“朝格图,你腿挺快啊。”
朝格图干笑两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听着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旭日,你这说的啥话,我就是跟格日勒老弟叙叙旧……我俩从小一起长大,聊聊天还不行?”
“叙旧?”旭日把那张纸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叙旧用这个?”
朝格图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强撑着笑脸,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那就是些闲纸,没啥……就是……就是随便写写的……”
“闲纸。”旭日点点头,“那你应该不介意我把它撕了吧?”不等朝格图反应,她两手一扯。一下,两下,三下。
碎纸片从她手里飘落,落在残雪上,白的纸,白的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有几片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飘向远处,最终消失在枯草丛里。
朝格图的脸色彻底沉下来,那假笑终于挂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愤怒:“旭日,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旭日拍拍手,掸掉指尖的纸屑,“就是不想签。”
“你!”朝格图上前一步,指着她,手指都快戳到她脸上了,“你一个姑娘家,管这么多干啥?格日勒是男人,该有自己的主意!你以为守着这片破草场能有什么出息?能当饭吃?能当钱花?”
旭日看着他,没说话。
朝格图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嘴上还在硬撑:“我、我这是为了你们好!你们知不知道城里人过的什么日子?人家晚上不用点油灯,一按开关就亮;人家上厕所不用往外跑,屋里就有;人家看病不用骑马跑几十里,楼下就有医院……”
“朝格图!”旭日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欠了多少赌债?”
朝格图愣住了,嘴巴张着,话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开发商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来骗我们家的草场?”旭日继续说,“五千?一万?还是更多?”
朝格图的脸色变了又变,从红到白,从白到青,最后涨成猪肝色,气急败坏地喊道:“旭日,你别血口喷人!我、我这是真心为格日勒好!我就是想帮格日勒找条好出路!你、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用我们家的草场,给他找出路?”旭日冷笑一声,那笑声冷得像腊月的风,“朝格图,你倒是大方。怎么不见你把自己的草场拿出来?哦对了,你家的草场早就被你卖了。”
朝格图张了张嘴,彻底说不出话来。
旭日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家的草场,三年前就卖了。卖草场的钱,你在赌桌上输了精光。你现在住的毡房,是你舅舅的。你吃的每一口饭,是你阿妈给人做工挣来的。你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说‘出路’?”
朝格图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盯着旭日,眼睛里不再是心虚,而是恼羞成怒的凶狠。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低了,“你再说一遍?”
旭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我说,你没资格!”
朝格图的呼吸粗重起来。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旭日:“你一个黄毛丫头,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旭日没动,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牧鞭。
朝格图突然抬起手,一巴掌扇过来,旭日来不及躲。
可那一巴掌没有像预料的那样落在她脸上。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抓住了朝格图的手腕。
是格日勒!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咬得咯咯响:“你敢打我姐?”他的声音是吼出来的。
朝格图愣住了,想抽回手,但格日勒抓得死紧。
“松手!”朝格图喊道。
格日勒没松,只见他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狠狠砸在朝格图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朝格图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格日勒:“你、你打我?”
格日勒喘着粗气,挡在旭日前面,护住自己的姐姐:“滚!再敢碰我姐,我打死你。”
朝格图捂着脸,盯着格日勒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神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畏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恨恨地瞪了旭日一眼,又瞪了格日勒一眼,然后转身就往坡下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撂下一句狠话:“行,你们姐弟俩有种!咱们走着瞧!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护着这草场多久!”
旭日没理他。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朝格图的背影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坡下,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然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后背的冷汗,这时候才冒出来,湿透了里衣,被风一吹,凉飕飕的。她感觉腿有点软,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她把牧鞭换到左手,在袍子上蹭了蹭。
她看向弟弟,他的拳头还攥着,指节上沾着一点血,不知道是朝格图的,还是他自己的。
这个刚才还想签协议的傻小子,被人一哄就信的蠢弟弟,在朝格图动手的那一刻,竟然挡在了她前面。
“抬头。”旭日说。
格日勒慢慢抬起头。十七岁的少年,眼眶红了,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像是刚才偷偷哭过。嘴唇抿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是看着她。
“姐,我……”
“你什么你。”旭日看着他,“你那么想去城里干嘛?你很缺钱吗?活不起了吗?”
格日勒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你简直是疯了!你到底为什么?”这句话她上辈子就想问了,说着旭日眼睛也有点发酸了。
“因为……”他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因为城里日子好过。朝格图哥说,签了协议能给一笔钱,有了钱,就能带阿爸阿妈去城里,不用再天天放羊那么累了……阿爸最近总说累,阿妈也说腿疼,我就想……”
他没说完,但旭日听懂了。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弟弟。
她恨了他那么多年。那些年里,她每次想起他,都是咬牙切齿的恨。恨他蠢,恨他被人骗,恨他把家毁了。她从来不跟他说话,从来不拿正眼看他,连他跪在她面前道歉,她都没理。
可她现在才发现,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她伸出手,在格日勒脑袋上拍了一下。
“疼!”格日勒捂住头,“姐你干啥!”
“活该。”旭日说,“想挣钱,想让阿爸阿妈过好日子,这没错。但不能用草场去换。这是咱们家的根,懂不懂?”
格日勒低着头,不说话。
旭日看着他,放软了声音:“想去城里,就自己学手艺挣钱,没人拦你。但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
格日勒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更红了:“姐……我知道错了。”
同样的一句话,同样从弟弟的嘴里出来,此刻的旭日,听到的感觉却截然不同了。
“行了。”她说,“没事了。”
格日勒咧嘴笑着:“姐,我、我刚才是不是特厉害?”
旭日忍不住笑了一下:“厉害个屁。打人还打歪了,正中人家颧骨,你手不疼?”
格日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才反应过来疼,龇牙咧嘴地甩了甩:“疼……”
旭日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想笑又心疼:“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回去让阿妈给你拿点药酒揉揉。”
格日勒擦了擦眼睛,看起来傻乎乎的:“你不走吗?”
“我还有事,你先走吧!”
“那我走了啊,姐!”,他转身就往坡下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冲她喊:“姐你早点回来!”
旭日冲他摆了摆手,看着他跑远,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坡下。
然后她转过身,往坡上走,因为还有一件事:阿爸的病。
刚才虽然跑得急,她还是顺手把门口那个竹篮带上了。她当时也是下意识就拿上了,现在想,可能是阿爸的病,早就在她心里扎了根。
上辈子,阿爸的糖尿病就是这时候开始就有了征兆。但谁都没在意,只觉得他是放羊累了。以为口干、乏力、夜里睡不踏实,都是小毛病,歇两天就好。
可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记得阿爸最后那段日子。瘦得脱了相,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阿妈日夜守着,眼睛都哭坏了。
她闭了闭眼,把那画面压下去。
这辈子,不一样了,她得提前做点什么。
旭日越往上走,阿拉坦花便多了起来。等走到坡顶附近,眼前豁然开朗,整片坡地都被金黄色的花铺满了。
她蹲下来,开始采花。
这种花,草原上的人都认得。金黄色的,小小的,从残雪里钻出来,顶着霜开。花瓣薄薄的,透亮,像是用金子打成的。老人们总说,这花开的时候,冬天才算真走了。
她知道阿爸是个要强的人,她想立刻劝动阿爸去医院是不可能的。她听阿妈说过,这花能熬茶喝,清热生津。喝这个茶,虽然治不了病,但至少能让阿爸撑到去医院。
她一朵一朵地采,指尖掐住花枝,轻轻一折,放进竹篮里。动作很轻,怕把花瓣碰坏了。
她一边采,一边想事情。
朝格图背后的人,应该已经到了。上辈子,他们就是春天来的,就是这几天。她拦住弟弟签字,本就已经改变了过去的轨迹,但后面肯定还会发生更多事。
她得比他们更快。
“那个……”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
旭日的手顿了一下,以为是幻听了,她没回头,继续采花。
又听到一阵脚步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她采完手里那朵花,直起腰,转过身。
看到几步之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朝格图这骗子真够坏的,拿城里生活画大饼忽悠单纯弟弟!还好姐姐来得及时,格日勒护姐那一下真的帅到,这波姐弟同心太好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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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弟弟偷签卖地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