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寒夜且私语
夜色深沉，冷雨未歇，秋风穿院而过，寒意浸骨。
墨清辞独自回到西侧厢房，侍女晚禾早已烧好炭火，一室暖意驱散了周身湿冷。她推开半扇木窗，目光遥遥望向主院那盏彻夜不熄的书房灯火。
白日园林争执、房内失控的吻，还有那一记失手落下的耳光，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
主廊人影匆匆掠过，副官沈砚带着两名卫兵疾步穿行，甲刃相撞，轻响细碎。
几人压低嗓音禀报军情，前线增兵、世家私通、内鬼排查无果，零碎话语顺着风，飘进窗内。
书房烛火高照，案头文书堆积如山。陆砚宸埋首公务，眉宇间压着浓重疲惫。外敌环伺、世家割据、内鬼暗藏，桩桩重担压得他整夜不得松懈。
敲门声响起。
“进。”
沈砚推门而入，脊背绷得笔直，往日沉稳气场荡然无存。想起前日在后院撞见的一幕，他心底发怵，说话声压得极低，怯生生呈上加急军报与排查卷宗：“司、司令，敌军连夜增兵两连，前沿防线吃紧。城内三户望族私通外敌，暗中勾结顾秉钧。全府排查内鬼，依旧毫无线索。”
陆砚宸抬眸扫他一眼，眸色沉沉，语气带着几分讥诮：“说话声音这么小，昨儿那股精气神去哪儿了？”
沈砚身子猛地一缩，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他不敢接话，只僵在原地，只盼着赶紧交差脱身。
“加固双层防线，增派夜哨。世家暂且按兵不动，内鬼一事，交由你与周伯扩查。”陆砚宸淡淡吩咐。
“属、属下遵命。”
沈砚飞快将卷宗往案上一放，弯腰哈腰行了一礼，转身几乎是快步溜出书房。一路走出老远，他才暗自抚着胸口后怕：再多待一秒，恐怕真要大祸临头。
副官退下，书房重归死寂。陆砚宸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不自觉偏向西侧小院。白日里那一巴掌的触感还停留在脸颊，心底又闷又涩，索性刻意按捺，刻意冷落，再不曾主动踏足。
厢房内，墨清辞心绪难安。思来想去，悄悄唤来晚禾，托她趁着夜色外出，买下一块做工精致的军表。她有心赔罪，却碍于身段，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借着这份小物，缓和僵持的局面。
往后几日，陆砚宸果真处处避着她。公务之余闭门不出，路上偶遇也目不斜视，周身冷意十足。
墨清辞便时常在他往返宅院的必经廊下等候。廊外风雨时断时续，她一站便是许久，手里紧紧攥着裹好锦布的军表，心绪起落不定。
这日深夜，陆砚宸终于处理完连日堆积的事务，踏着零星雨丝往居所走。
转过月洞门，廊下一道身影撞入眼底。
墨清辞立在檐下，衣衫边角、发梢都被斜风细雨打湿，几缕湿发贴在颊边，褪去往日锐利清冷，模样楚楚可怜。
陆砚宸脚步骤然顿住。
心头积攒的郁气、恼怒，在看见她这副模样时，竟一点点软了下去。他暗自责怪自己，明明想冷下心肠，可对着她，终究狠不起来。
墨清辞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见是他，指尖微微收紧，缓步上前。
她抬手，将裹着锦缎的物件递到他面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还带着几分真切歉意：“前几日之事，是我不对。这个……算是赔罪。”
陆砚宸垂眸看向她递来的东西，又扫过她湿漉漉的发梢与肩头，喉间动了动，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的冷淡：“知道错便好。”
他伸手接过，随手揣入衣袋，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往屋内带：“站在这里吹风淋雨做什么？快进来。”
踏入屋内，暖意瞬间包裹周身。
陆砚宸取来干净布巾，抬手替她擦拭发间雨水。指尖擦过耳畔、额角，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分寸小心。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一室静谧里，只剩彼此浅浅的气息与窗外淅沥雨声。
墨清辞脊背微僵，下意识想往后退，脚步却像钉在原地。抬眼便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面翻涌着复杂情绪，恼怒、纵容，还有化不开的缱绻。
陆砚宸擦发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
方才刻意维持的冷淡渐渐瓦解，周遭氛围变得暧昧黏稠。
他放下布巾，手掌却没有收回，虚虚拢在她肩头，没有用力禁锢，却也不让她躲开。
“日日在这里等我？”他低声开口，嗓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墨清辞别开视线脸上不自觉浮着雾气朦胧，红扑扑的像一抹娇羞的玫瑰，轻声应了一下羞于作答。
他微微俯身，距离再度拉近，周身独有的冷冽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
白日里的争执、雨夜的拉扯、失控的吻一一浮现，横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在这独处的夜色里，悄然消融大半。
她心里清楚，爱恨依旧纠缠。可这一刻，所有防备都松了一角。
陆砚宸看着她局促羞怯的模样，眼底冷意尽数褪去，只剩沉沉温柔。
他没有再进一步，只是静静立在她身前，任由这份暧昧，在寒夜私语里缓缓蔓延。
次日一早墨清辞心中明白昨日只是小插曲，还是线索线为重要。
另一边厢，墨清辞先前递出请求，想要查阅近半月公馆高层出入记录。
晚禾依命前去传话，沈砚想起前几日的情形，依旧心有余悸，连忙蹙眉阻拦：“高层出入记录属内务机密，不可轻易外泄。”
书房内，陆砚宸望着门外方向，想起廊下淋雨等候的身影，沉默数息，终是开口：“给她。”
“司令，这不合规矩。”
“无妨。”他打断劝阻，眼底漫开纵容，“她心里有数。”
沈砚不敢再多言，乖乖奉命整理卷宗。
待到凌晨天光微亮，晚禾将装订整齐的记录册送回厢房。
墨清辞指尖抚过微凉纸页，心底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