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麟德寿宴

永宁三年,腊月初八,雪。

麟德殿上七十二盏鎏金莲灯悬于梁上,将满殿照得恍如白昼。百官按品阶分列,个个端着笑,却都冷着心。

谢霁昀站在殿柱旁,玄色深衣,银丝云纹,革带扣一枚青玉。这颜色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五品以下的官本该着青或绿,他这一身往殿角一站,不像贺客,像口悬在梁上的钟。

周鉴衡立在文官之首,玄色丞相袍服,腰间羊脂老玉,垂目敛神。他身后半步,周砚辞月白锦袍,姿态恭谨,目光却落在殿角那抹玄色上,停了许久。

“谢博士。”周砚辞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刚好够周围三五人听见,“今日这身衣裳,倒像极了先帝朝旧制。学生记得,谢老太傅当年入麟德殿,也是这般颜色。”

周遭静了一瞬。

先帝朝谢清玄着玄色入殿,是帝师之礼;如今谢霁昀着玄色,是罪臣遗孤越制。一个“像”字,把恩典翻成了僭越。

谢霁昀抬眸,目光钉在他脸上:“周公子好记性。先帝在时,家父以太子太傅入麟德殿,着玄色,佩青玉,是礼制所许。今日陛下特许臣侍宴,也是礼制。周公子将二者并提,是觉得陛下赐衣,与先帝朝同辉,还是觉得臣不配?”

周砚辞笑意微滞:“学生不敢。学生只是感叹,谢家三代侍君,衣色不改,倒是难得。”

“难得的不是衣色。是记性。有些人记着衣色,有些人记着人死。周公子,你记的是哪一种?”

周砚辞指尖在袖中微微一紧,随即躬身,唇角仍弯着,“学生记的是礼。先生教诲,学生受教了。”

他退后半步,不再多言。可谢霁昀知道,这一问一答间,殿中已有数十道目光钉在了他背上。

殿外忽然传来唱礼声:“镇北大将军凌嵩岳——羽林卫左翊卫凌屹川——入殿!”

满殿目光齐刷刷移向殿门。

凌嵩岳身着二品武官绯袍,玉带束腰。他大步流星,每一步都踏得金砖微震,像一头从风雪中直接闯进殿来的豹。没有鞍马困顿,没有风尘仆仆,精神饱满得刺眼。

周鉴衡嘴角的笑意僵了半分,随即恢复如常。

凌屹川随在父亲身后,一身玄色锦衣。他低着头,目光却从眉睫下掠出去,扫过满殿文武百官,忽然一顿。

殿角站着一个人。

玄色深衣,银丝云纹,革带青玉,肩背挺得笔直。是谢霁昀。

凌屹川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紧。他没想到谢霁昀会来,更没想到他会穿这身衣裳——越制之衣,像一层招风的旗,像一口悬在梁上的钟。

谢霁昀没有看他。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寸的金砖上。

满殿紫绯交错,无一处是他的归处。他将手指缓缓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借着那点疼,把肩线绷成一道笔直的刃。

他今夜或许会折在这里,或许会跪下去,但脊背不能弯。

至少,不能让凌屹川看出来,这衣袍下的手指,其实在抖。

“凌卿。”御座上传来李闻渊的声音,“提前入京,一路风雪,辛苦了。”

凌嵩岳单膝跪地:“末将凌嵩岳,叩见陛下。北疆路远,雪大,幸而未误陛下寿辰。”

“未误就好。”李闻渊半倚在御座里,玄狐大氅裹着单薄的肩,脸色苍白如纸。“朕还担心,兵部档册上的行程太紧,凌卿要误了时辰。”

周鉴衡出列,笑意温润:“陛下圣明。凌将军神威,千里冰封亦不能阻,实乃我大胤之福。”

“福?”李闻渊笑了一下,“丞相说的是凌卿,还是说这满殿的贺客?”

周鉴衡躬身:“自然是二者皆有。”

“二者皆有……”李闻渊收回目光,素帕按在唇上,咳了两声。他摆摆手,“入席吧。寿宴……总要热闹些。”

乐声起,舞姬入场,胡旋裙摆旋成一朵朵绚烂的花。百官举杯,声浪一**涌上来,又退下去。

谢霁昀站在殿角,没有席位。特许侍宴,不是赐座,是让他站着,像一件摆在御座旁的礼器,供人观赏,供人试探。

酒过三巡,李闻渊忽然抬手,乐声骤止。

“谢博士。”他开口,“朕听闻,你日前在太学讲《礼记》,讲得好。今日朕寿辰,你也给朕讲一课——讲讲,何为‘礼’。”

满殿目光又聚过来,像无数根针,扎在谢霁昀背上。

谢霁昀出列,他走到殿中,没有看周鉴衡,没有看凌嵩岳,甚至没有看御座上的皇帝。他看了眼殿角那盏最高的鎏金莲灯。

“臣遵旨。”

他开口,“臣讲《礼记·檀弓》——‘丧,与其易也,宁戚。’”

殿中一静。

今日是皇帝寿辰,他讲“丧”。

“陛下寿辰,万方来贺,臣讲丧礼,是大不敬。”谢霁昀转身,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在周砚辞脸上停了一瞬,又淡淡移开,“但臣近日听闻,朝中两位大臣相继离世。一是前兵部尚书崔兆元,流放途中感风寒,卒于城西破庙;一是前户部侍郎赵德全,杖伤溃烂,引发急症,卒于御史台大牢。”

他顿了顿,“臣身为太学博士,教导太子。若对这些‘丧’视而不见,便是教太子‘临丧无哀色’,便是教太子‘执绋而笑’。臣不敢失礼,故今日入殿,本是贺寿,但心中存疑,只敢吊,不敢贺。”

“大胆!”

殿中传来一声低喝,是崔兆元的旧部,一个兵部郎官。但声音刚出口,就被周鉴衡抬手给压了下去。

周鉴衡缓缓出列,笑意温润:“谢博士,你这话,是质疑朝廷法度,还是质疑陛下圣裁?”

“臣不敢。”谢霁昀微微躬身,姿态端正,“臣只是想起《礼记·檀弓》中一句——‘孔子谓为刍灵者善,谓为俑者不仁。’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以人形之物殉葬,圣人尚且唾弃;若以活人为祭,为保自身光鲜而涂棺椁之漆,又当如何?”

他抬眸,目光直视周鉴衡眼底,寒气逼人:“丞相,您说呢?”

周鉴衡的笑意终于僵住了。

殿角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凌屹川站在父亲身后,他低着头,那笑声压得极低。凌嵩岳坐在侧席,虎目微阖,仿佛未闻,但指尖在案面上轻轻一叩,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李承瑾坐在太子席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忽然小声开口,声音稚嫩:“父皇,谢先生不是讲礼么?怎么听起来……像吵架?”

李闻渊忽然笑了。

“不是吵架。”李闻渊止住笑,“是辩经。朕……很喜欢。”

他抬手,高福捧上一只玉盏,“谢博士,你的礼讲完了。朕赐你酒。”

谢霁昀叩首,接过酒盏,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嗓子眼烧到胃里,他却面不改色。

凌屹川站在席间,他看见谢霁昀接过酒盏时,指尖在微微颤抖。

凌屹川忽然向前走了一步,靴底蹭过金砖,发出极轻的响动。凌嵩岳冷冷地扫过来,凌屹川脚步一顿,又退回去,垂手而立。

可他的目光始终钉在那抹玄色上,像狼盯着雪原上唯一一盏孤灯。

周砚辞站在父亲身后,他看着谢霁昀,又看着凌屹川,忽然从身旁案几上取了一只酒盏,斟满,缓步走到谢霁昀面前。

“先生讲礼,学生受益匪浅。”他躬身,双手奉酒,姿态恭谨,“学生敬先生一杯。祝先生……衣色长存,礼数周全。”

这酒敬得刁毒。衣色长存,是祝他永远穿这身越制之衣,永远当靶子;礼数周全,是讽他今日讲丧,大不敬却全身而退。

谢霁昀看着那杯酒,没有立刻接。

殿中此刻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这杯丞相府少公子敬的酒上。

凌屹川站在席间,盯着那抹玄色,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谢霁昀忽然伸手,接过周砚辞的酒盏。“周公子。礼者,时也,势也。今日陛下赐衣,臣穿;明日陛下收回,臣脱。衣是死的,人是活的。周公子将衣色看得太重,小心……被衣裳勒住了脖子。”

说完,举杯,一饮而尽,然后将酒盏轻轻搁回周砚辞手中,指尖一按,力道不大,却让周砚辞的手指微微一沉。

周砚辞接住酒盏,盏中残酒晃出一圈细碎涟漪。他垂下眼睫,唇角仍弯着,眼底却冷得像冰,“先生说得是。衣是死的,人是活的。学生……记下了。”

他退后半步,拇指缓缓擦过盏沿,将谢霁昀方才触碰过的那处细细摩挲了一遍,像在抹掉什么痕迹。然后他才转身离去。

谢霁昀退回殿角,玄色深衣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冰凉。

乐声又起,舞姬入场,满殿重新浮起虚假的暖热。

凌屹川站在父亲身后,目光穿过旋转的裙摆和晃动的灯火,落在谢霁昀身上。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但背脊仍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雪夜里也不肯弯的剑。

宴至中夜,李闻渊以“乏了”为由,提前退席。

高福搀着他起身,“凌卿。”李闻渊走到殿门处,忽然停步,回头看了凌嵩岳一眼,“腊月初八,雪大。凌卿的刀……还在鞘里,就好。”

凌嵩岳起身,抱拳:“末将,遵旨。”

周鉴衡站在文官之列,笑意温润,但指尖在袖中捏得发白。他侧首,对身后的周砚辞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周砚辞微微颔首,唇角仍弯着那副温润的弧度,只是垂下眼睫时,掩去了一丝极冷的锋芒。

谢霁昀站在殿角,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又看着满殿重新活络起来的百官,忽然觉得殿中的暖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殿外雪下得更大了,谢霁昀走到殿门处,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又迅速隐没在乐声里。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从袖中抽出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张开,又缓缓握紧。

像握住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握住。

雪落在睫毛上,很快化成水,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他站在殿外阶下,雪落满肩,忽然极轻地喘了口气,像一柄终于得以入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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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景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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