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济川被锦衣卫带走的第三天,朝堂上炸了锅。
早朝的时候,都察院一位姓钱的御史当堂弹劾了户部主事周文礼——罪名是"教子不严,纵子行贿,扰乱科举"。周文礼跪在金銮殿上把头磕得邦邦响,说自己毫不知情。
皇帝没有当场发落,只是让锦衣卫继续查。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火不会只烧到周家为止。因为锦衣卫从周济川的号舍里搜出来的那叠银票里,有几张是从兵部账房出去的。
兵部。
三皇子萧景琰协理兵部事务。
早朝散了之后,沈怀安没有立刻出宫。他在午门外的廊下站了一小会儿。一个穿紫色朝服的身影从回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和他并肩站在了廊下。
"沈大人,"萧景琰的声音温和有礼,"这几日辛苦了。"
"殿下言重了。微臣不过是照章办事。"
"照章办事,"萧景琰笑了笑,"这四个字在京城里说着容易做着难。沈大人做了这么多年清流,不容易。"
"殿下过奖。"
萧景琰往前走了半步,侧过身,看着沈怀安的脸。
"沈大人,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周济川在国子监里和令郎是同窗。按理说,他如果要栽赃,栽给谁都行。为什么偏偏选令郎?"
沈怀安面色不改。
"微臣不知。"
"也是。"萧景琰点了点头,"周济川自己都没开口呢。不过他总会开口的。锦衣卫那边——卫大人审人的本事,沈大人想必有所耳闻。"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沈怀安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
卫长卿审人的本事,他当然知道。
可他也知道另一件事——卫长卿审周济川,未必是在查周济川。也许他在帮周济川想一个说法。一个不会牵连到该牵连之人的说法。
三皇子嘴上在替沈家抱不平。
可那双眼睛分明在说——我盯着你呢。
九月中,京城的桂花已经彻底谢了。
街边的梧桐树叶子由黄转褐,风一吹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空气里有一种干燥清冽的寒意,像是提醒所有人——冬天快来了。
沈昭宁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了。
倒不是她不想出去。而是她觉得自己应该"安静"一阵子。一个十五岁的官家千金,又是哥哥刚出了事,若是整天往街上跑,太扎眼了。
她在等。
等风头过去。
等周济川的案子落定。
等萧景琰那边的新动作。
可她等来的不是锦衣卫的结案文书,而是一张帖子。
帖子是靖王府送来的。
沈昭宁拿着那张烫金帖子的时候,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三殿下在王府设了赏菊宴,"彩蝶在旁边小声念着帖子上的字,"请沈大小姐赴宴。日子是九月十六——就是后天。"
沈昭宁放下帖子,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里母亲新移栽的几盆墨菊开得正好。墨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金光,像妹妹说的——"咱们家最漂亮的一盆花"。
萧景琰请她赴宴。
赏菊。
前世他也请过她。
那是在宫宴之后不久。靖王府的赏菊宴,请了京城里好几位官家千金。萧景琰在席间谈笑风生,席散之后却单独留了她"看一盆稀有的绿菊"。
绿菊确实有。
可他看的是她。
从那以后,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沈家的女儿是靖王妃的人选。
她那时候不懂,以为自己幸运。
现在她懂了。那不是幸运,是广告。
萧景琰要的从来不是她沈昭宁。他要的是沈怀安的文官人脉,沈家在清流中的威望,还有左相府那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至于娶的是谁——只要能姓沈就行。
"大小姐,"彩蝶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您去不去?"
沈昭宁把帖子合上,放在桌上。
"去。"
"那婢子帮您挑衣裳——"
"不用。"沈昭宁说,"我不穿石榴红了。"
彩蝶愣了一下,想问为什么,但看见大小姐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九月十六,靖王府。
靖王府不大,但极精致。假山流水、曲径回廊,每一处布景都像是算计过的——恰到好处地展示着主人的品位与财力。院中的菊花摆了上百盆,品种之全、养护之精,连御花园的花匠看了都要竖大拇指。
沈昭宁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位官家千金到了。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花圃前面,用扇子遮着半边脸交头接耳。看见沈昭宁,几个人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微妙。
她心里明白。
周济川的事虽然在朝堂上还没落定,可在这些官眷圈子里已经传开了。大家都知道沈家的儿子差点被人栽赃。可她们不知道的是——这件事和萧景琰有关。在她们眼里,靖王府这场赏菊宴,反而是萧景琰在向沈家示好。
多好的算计。
"沈姐姐——"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沈昭宁回过头。一个穿着鹅黄色罗裙的少女正朝她跑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兴。她的眉目不算惊艳,但有一双极有灵气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顾晚棠。
太傅顾松年的女儿。
前世她是沈昭宁唯一真正的朋友。在沈家出事之后,顾晚棠不止一次地想帮她——送钱,送信,甚至试图通过父亲的关系帮沈家疏通。可那时候沈昭宁被萧景琰"保护"得太好,好到任何外面的消息都传不进来,好到连朋友都见不到面。
后来沈昭宁听说,顾晚棠为了见她,曾在靖王府门外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萧景琰没有让她进去。
"晚棠。"沈昭宁握住了她的手,"你也来了。"
"我爹非让我来,说总闷在家里不像话。"顾晚棠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说,"我本来不想来的。三皇子这些赏花宴,哪一回是真的在赏花?不过是——"
"晚棠。"
顾晚棠及时闭了嘴。
她看着沈昭宁,忽然眨了眨眼。
"昭宁,你怎么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顾晚棠歪着头打量她,"就是感觉——你眼睛里多了点东西。以前你的眼睛是空的,空得特别好看。现在里面好像有东西了。"
沈昭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也许是因为长大了。"
"你也才十五,跟我一样大。"顾晚棠吐了吐舌头,"我都没长,你着什么急。"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王府的管事走了过来,对沈昭宁行了个礼。
"沈大小姐,殿下在碧波亭等您。"
顾晚棠立刻握紧了沈昭宁的手。
几个正在赏花的官家千金同时竖起了耳朵。
沈昭宁对管事点了点头,松开顾晚棠的手,跟着他穿过花圃往东走。走出几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对管事说了一句。
"殿下只请了我一个人?"
"是的,沈大小姐。"
沈昭宁没再问了。
碧波亭在靖王府后园的东角,是一座建在池边的八角亭。亭子三面临水,水面开阔,对岸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秋风从竹林里穿过来,把水面吹出一层细细的褶皱。
萧景琰已经坐在亭中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用银线绣着祥云。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盏杯,还有一碟精致的桂花糕。他看见沈昭宁走过来,站起身,微微笑了笑。
"沈大小姐,请坐。"
沈昭宁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今日请大小姐来,其实是有几句话想当面说。"
"殿下请讲。"
萧景琰端起茶壶,亲手给她斟了一杯茶。茶汤碧绿透亮,一缕细细的白雾从盏口升起,带着清冽的茶香。
"前几日令兄的事,我听说了。"
沈昭宁垂下眼,没有接话。
"科举是朝廷的根本,有人想在这上面动手脚,就是动摇国本。"萧景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令兄无辜卷入,受了惊吓。我协理兵部事务,虽不直接管科举,但这件事发生在京城的国子监里,我也有责任。"
他说着,叹了一口气,眼神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自责。
"殿下言重了。"沈昭宁轻声说,"哥哥已经没事了。至于周济川——那是他咎由自取,与殿下无关。"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沈昭宁捕捉到了一个很细的细节——他的左边眉尾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打量的习惯性动作。前世她花了三年才发现这个细节。今世她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沈大小姐倒是通透。"萧景琰说。
"不过是些浅显的道理。"沈昭宁低下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年纪小,不懂朝堂上的事。只知道我哥哥是清白的——坏人要害他,老天爷不答应。"
她说到"老天爷"三个字的时候,微微仰起脸,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天真笃信的笑容。
萧景琰看了她一会儿,也笑了。
"沈大小姐说得对。好人总会有好报。"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却没有喝。而是把茶盏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把玩一件玉器。
"不过我有一件事很好奇。"
"殿下请说。"
"锦衣卫这次能查到周济川,据说是收到了匿名的线索。线索里把周济川买纸、偷墨、动手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连聚宝斋的账册都被人抄了一份送过来。若不是这份线索,锦衣卫恐怕没那么快结案。"萧景琰放下茶盏,看着沈昭宁的眼睛,"沈大小姐觉得——谁有这个本事,能把事情查得这么清楚?"
来了。
他在探。
科举案破得太快,快得不正常。萧景琰显然已经起了疑心。他怀疑沈家在背后做了手脚——不,他也许已经猜到了一些更具体的东西。
可他没有证据。所以他才来试探。
沈昭宁放下茶盏。
"这个——"她微微皱起眉,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忽然眼睛一亮,"会不会是国子监的祭酒大人?哥哥说过,孙祭酒一向公正。说不定就是他暗地里查的。"
"孙伯安?"萧景琰微微摇头,"孙祭酒若有这般手段,也不至被人在眼皮底下偷了他儿子的墨。"
"那就是——锦衣卫自己查的?"沈昭宁歪着头,"卫大人不是锦衣卫指挥使吗?也许他早就在盯着周济川了。"
"也许。"
萧景琰没有再追问。
他把目光从沈昭宁脸上移开,望向池面上被秋风吹起的细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沈大小姐上次在宫宴上,好像对三皇子府的桂花糕不太感兴趣。"
沈昭宁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在记。
记每一个细节。
"殿下误会了,"她不慌不忙地说,"我那天只是出门前已经吃饱了。娘说,去宫里赴宴不能饿着肚子去,不然吃东西的样子会不好看。"
她说着,伸手拈起面前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
腮帮子鼓得像一只松鼠。
萧景琰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比之前真了几分——像是被逗笑的。
"沈大小姐果然还是个小孩子。"他说。
沈昭宁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本来就是。"
碧波亭的对岸,竹林里忽然起了一阵风。竹叶哗哗地响,惊起了一只栖息在竹梢的白鹭。白鹭掠过水面,白色的翅膀在夕阳里镀上了一层薄金,漂亮得不像真的。
沈昭宁看着那只白鹭,忽然说了一句。
"飞走了。"
"什么?"
"那只白鹭——它飞走了。"她说,"也许它本来就不该待在这里。竹林再好,也不是它的归宿。"
萧景琰没有说话。
沈昭宁收回目光,站起来行了个礼。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多谢殿下的茶。"
萧景琰也站了起来。
他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深了几分。
"沈大小姐,"他说,"以后若有空闲,常来坐坐。靖王府的大门,对沈家永远是敞开的。"
沈昭宁微微一笑。
"多谢殿下。"
她转身走下碧波亭。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走出很远之后,她才把手心里攥着的冷汗悄悄擦在了袖子里。
靖王府的大门,对沈家是敞开的。
前世这句话,她听过。然后沈家走进来,就再也没有走出去。
回府的马车上,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她在心里把今天萧景琰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他在试探她。不——他已经在怀疑沈家背后有人。他在找那个人。
第二,他今天刻意安排了单独会面。在场的所有官家千金都会看到——三皇子只请了沈家的女儿去碧波亭。消息很快就会传开。他不需要明说,舆论会帮他做剩下的事。
第三,他说"靖王府的大门对沈家永远是敞开的"。这不是示好,是施压。他在告诉沈家——我给你们台阶了,你们看着办。
三个人过招,萧景琰的棋风她今天算是彻底确认了——绵里藏针,步步紧逼,每一句话里都藏着一层意思甚至多层意思。前世她听不出来,今世她听得太清楚了。
可是——
她总觉得今天少了什么。
好像有人在暗处看她,而她没看到那个人。
马车拐进沈府所在的巷子时,车夫忽然放慢了速度。
"大小姐,前面有人。"
沈昭宁掀开车帘。
巷子里站了一个人。玄色长衫,身形颀长。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车的车轮底下。
裴长渊。
"裴公子?"
"沈大小姐,"他的声音和上次一样平淡,"听说你今天去了靖王府。"
"裴公子的消息倒是灵通。"
"正好路过。"裴长渊说。
沈昭宁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人每次出现都是"正好路过""正好路过"。京城这么大,他路过的地方是不是太多了?
"裴公子有什么话要说?"
裴长渊沉默了片刻。
"三皇子这个人,"他说,"表面上对谁都很和气。可他的和气,是带钩子的。沈大小姐年纪小,小心些。"
他说完,微微侧身,让开了道。
沈昭宁看着他。
隔着一道车帘,隔着一层夕阳,隔着两辈子的距离。她忽然很想问——你上辈子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要拿裴家的调兵令换我的命?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还记得多少?
可她当然不能问。
"多谢裴公子提点。"她说。
车帘落了下来。
马车辘辘地往前驶去。
沈昭宁掀开车帘的一角,回头看。
裴长渊还站在原地,身影被夕阳一点一点拉得更长。他没有在看她——他低着头,似乎在看着脚下的石板缝里钻出来的一棵野草。
夕阳很快就要落下去了。
京城又要进入一个平常的夜晚。
可沈昭宁心里很清楚——今晚之后,很多事不会再一样了。
萧景琰已经盯上了沈家。盯上了她。
而裴长渊——
他今晚站在那条巷子里,一定不是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