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破局

永安十七年,九月十一。

距离秋闱还有三天。

沈昭宁起了个大早。她让奶娘帮她梳了一个最简单的髻,换了一身最不显眼的藕色衣裙,然后去了母亲房中,说今日想去普济寺上香,给兄长祈福。

沈夫人没有多想,只嘱咐她带上彩蝶和车夫老周。

马车出了沈府,却没有往普济寺的方向走。

"大小姐,"刘安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都安排好了。"

"嗯。"

马车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了下来。刘安从车帘外递进来一样东西——一套半旧的青布短衫,一双布鞋,还有一顶遮了大半张脸的帷帽。

彩蝶的眼睛瞪得溜圆。

"大小姐,您这是——"

"换衣裳。"沈昭宁动起手来干脆利落。

片刻之后,从马车上下来的已经不是一个官家千金,而是一个身形纤秀、穿着青布短衫的小伙计。帷帽上的纱垂到肩头,遮住了整张脸。

刘安领着她往前走了两条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下。

"这是文墨铺子聚宝斋的后门。掌柜的姓冯,就是上次大小姐见过的那位。"刘安压低声音,"冯掌柜今早让学徒去送了封信,说请大小姐来验一批新到的纸。"

沈昭宁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冯掌柜已经在后堂等着了。他看见她,山羊胡子抖了抖,却没有多问,只是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姑娘要的东西,老头子都备好了。"

沈昭宁拆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叠白鹿纸——边缘压着兰花纹水纹,和那批"考题用纸"一模一样。边上还附了一张聚宝斋的出货单据,上面写着:永安十七年九月初八,售白鹿纸一刀,买主——空白。

"这个空白……"

"货单上的买主名字,老头子还没填。"冯掌柜摸了摸胡子,"不过姑娘需要的话,老头子可以现在就填上。买主是谁,姑娘说了算。"

沈昭宁心跳快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掌柜。

"冯掌柜,您做这件事,担了风险。"

"老头子知道。"冯掌柜笑了笑,"不过老头子做了一辈子纸墨生意,最恨的就是有人拿纸墨害人。读书人写字用的东西,被人拿去当害人的刀——这种事,老天爷看着呢。"

他从抽屉里又取出一本账册。

"这是聚宝斋这几个月的出货记录。真正买过白鹿纸的主顾都记在上面——包括那一位。"

他指了指账册上的一个名字。

周济川。

九月八日,购白鹿纸一刀。银三十两。现银付讫。

"这本账册……"

"老头子年纪大了,账本这种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丢了。"冯掌柜漫不经心地说,"万一丢到哪位大人手里,也是没办法的事。"

沈昭宁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对这个卖了一辈子纸的老头行了个礼。

"冯掌柜,大恩不言谢。"

"可别。"冯掌柜连忙侧身避开,"老头子就是做了件对得起良心的事。姑娘快去忙你的吧。"

沈昭宁将油纸包揣进怀里,走出了后门。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巷子里的野猫还在墙头上蹲着,用那对绿眼睛看着她,像是在催她快点。

她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中午,沈府书房。

沈怀安刚从朝中回来,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正坐在书案前翻阅公文。他今年四十二,两鬓已经见了斑白。做了一辈子清流,脊背依然挺得很直。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爹。"

沈怀安抬起头,看见女儿端着一碗茶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个乖巧的笑。

"宁儿?"

"我给爹送碗茶。"沈昭宁将茶盏放在书案上,"今天去普济寺给哥哥祈福,回来的时候在街上买了些新茶。"

"你有心了。"沈怀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拿起公文继续看。

沈昭宁在他对面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爹,我在街上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听说国子监有个叫周济川的学生,最近在到处请人吃饭。一顿饭花二三十两银子。可他爹只是个六品小官,哪里来的这么多银钱?有人说——"她顿了顿,"看见他从兵部后门出来过。"

沈怀安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公文,抬起头看着女儿。

"你在哪里听说的?"

"茶楼里。好几个人都在说。"沈昭宁歪着头,一副天真的表情,"爹,兵部是不是管武将的?国子监的学生去兵部做什么?"

沈怀安沉默了片刻。

"宁儿,你还听到了什么?"

"还有——"沈昭宁想了想,"听说国子监里有一个学生丢了墨。那人偷了墨,好像是要拿去做什么坏事。爹,考场上偷墨能做什么坏事?"

沈怀安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蠢人。

朝堂上浮沉了二十年,有些话哪怕是从女儿嘴里说出来的,他也听得出分量。

"宁儿,"他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下来,"这些话你不要再跟任何人说。"

"为什么?"

"因为……"沈怀安顿了顿,"因为爹要去查一些事情。在查清楚之前,这些话不能说。"

"哦。"沈昭宁乖乖地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爹,我还在普济寺门口的香火摊上捡到一样东西——也不知道是谁的,我本来想扔了,又觉得可惜。"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您看看有没有用。没用我就拿去烧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

"爹。"

"嗯?"

"哥哥一定考得上的。"

她没有回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秋风从门口灌进来,把书案上的纸张吹得哗哗作响。

沈怀安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低下头,拿起那个信封。

信封里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聚宝斋的出货单据——永安十七年九月初八,售白鹿纸一刀。买主栏空白,但在收到货物的人签名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笔迹不算工整,可名字清清楚楚——周济川。

第二样:聚宝斋的账册抄页——上面记着周济川买纸的时间、金额、付款方式。每一笔都明明白白。

第三样:一张没有署名的字条。上面只有两行字——

"令郎书箱将被人放置伪题。动手者周济川。可先查号舍,取物证。"

字迹端正,用笔很轻。

不是女儿的字迹。

是一个有心人刻意把自己写成了另一个人。

沈怀安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沈府的秋日庭院。菊花一盆盆开得正好。花匠老刘正推着一车新泥走过青石板路,身后跟着一只懒洋洋的大黄猫。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静,一样正常。

可沈怀安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有人要动他的儿子。

有人要在他的家里布一个局。

他把那张字条折好,贴身收起。然后叫来了管家。

"去请锦衣卫的卫大人来。就说——有人在我府里发现了可疑之物,请卫大人亲自来查。"

管家愣了一下:"老爷,请锦衣卫——这可不是小事。"

"我知道。"

沈怀安的声音很平静。

"所以我请的是他亲自来。"

管家退了出去。

沈怀安走到书柜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匣子里是一叠信——这些年他和裴定方往来的书信。每一封都平平无奇,不过是一些寒暄和公务往来。

可如果有人要整沈家,这些信也会变成刀。

他把匣子重新锁好,放回了原处。

然后将那封"匿名信"放在了手边。

他已经猜到了送信的人是谁。可他不打算问。

有些事,知道就好,不必说破。

傍晚。

沈昭宁坐在闺房里,手里捧着一本书,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她已经做好了能做的所有事。剩下的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如果父亲相信那封信,今晚就会有动作。如果不信——她也还有后手。冯掌柜的账本是最后一道防线。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会想办法让账本"丢"到国子监祭酒的手里。

可那样就会打草惊蛇。

更会把她自己也暴露出去。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一道晚霞像是被谁用袖子擦掉了一样,又红又浓,然后就灭了。

奶娘端着晚膳进来,看见她还坐着不动,叹了口气。

"大小姐,您的粥都凉了三回了。"

"我不饿。"

奶娘把粥放在桌上,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大小姐,您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奶娘操心的脸。

"没事,"她笑了笑,"就是有点睡不着。"

奶娘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只是把粥端到床头,又给她披了件外衣。

"睡不着就不睡。粥趁热喝了,多少喝两口。"

沈昭宁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

粥很热,烫得嗓子有点疼。

可她觉得心里不那么冷了。

戌时二刻。

沈昭宁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从正门的方向传来的。有人在说话,有脚步声,还有马匹打喷嚏的声音。她放下粥碗,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远远地,她看见父亲站在正堂门口,身边跟着几个拎灯笼的家丁。一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飞鱼服,绣春刀,是卫长卿。

锦衣卫来了。

她的心跳加快了。

可当她看见父亲脸上的表情时,她的心跳又慢慢稳了下来。

沈怀安脸上没有慌张。

只有从容。

他对着卫长卿拱了拱手,然后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隔着半个院子根本听不清。可她看见卫长卿听完之后,脸色明显变了一变。

然后父亲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卫长卿接过去,借着灯笼的光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和父亲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目光。

那个目光不是敌对的。

是某种沈昭宁看不懂的微妙。

卫长卿收起了那叠东西,对父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锦衣卫来沈府查案。

查的不是沈家。

是周济川。

沈昭宁轻轻合上了窗。

她靠在窗棂上,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压在她胸口压了好几天,吐出来的时候,像一块石头发出的闷响。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一慢三快。

亥时。

该睡了。

第二天。

沈昭宁是被彩蝶摇醒的。

"大小姐!大小姐!出事了!"

她睁开眼,看见彩蝶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表情。

"怎么了?"

"国子监!昨儿个半夜!锦衣卫进了国子监——搜了一个学生的号舍!"

"谁的?"

"好像姓周——叫周什么来着——"

"周济川。"

"对对对!"彩蝶拍着大腿,"搜出来好多东西!银票,考题,还有一叠白鹿纸!"

沈昭宁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就被锦衣卫带走了!国子监今天全乱了——祭酒大人亲自去宫里请旨——对了大小姐,"彩蝶压低了声音,"他们说,那个姓周的事,跟三皇子有关系。"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

"不要乱传。"

"婢子不敢!就是听街上的人说——"

"街上的人说了什么,跟你没关系。"沈昭宁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沈家的人,不传这些。"

彩蝶连忙闭了嘴。

沈昭宁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来的还是那张十五岁的少女的脸,可眼神不一样了。

像是有人在炉膛里添了一把柴。

"帮我梳头吧,"她说,"今天是个好天气。"

晌午的时候,沈昭明回来了。

他从国子监出来,在街上走了一整个上午,走进沈府大门的时候,眼底下全是乌青。

他看见了站在正堂门口的沈昭宁。

"哥。"

沈昭明看着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沈昭宁没有回答。

"那天你在国子监外面问我——有没有人翻过我的书,有没有人往我书箱里放过东西。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哥,"沈昭宁说,"你考不考得上举人,跟别人放不放东西在你书箱里没有关系。你的文章是你自己写的。你的学问是你自己读的。别人毁不了你。"

沈昭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忽然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锦衣卫昨天晚上来的时候,我就在号舍里。我听见他们在隔壁搜东西。我在想——如果那叠纸在我书箱里,我今天是不是已经在牢里了?"

沈昭宁没有说话。

可她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拉住了沈昭明的袖子。

十九岁的哥哥低下头,看见妹妹的手在微微发颤。

可她脸上在笑。

"不会的,"她说,"我说了,哥哥一定考得上。"

沈昭明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她脑袋上重重地揉了一把。

"你这丫头。"他说,嗓音有点哑。

秋风从正堂前面吹过,把院里的落叶卷起来,转了好几个圈,然后轻轻放在台阶上。

沈昭宁松开了手。

她转过身,往院子深处走去。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这场仗打赢了。

可她心里很清楚,这只是第一仗。

周济川被抓了,可周济川只是一颗弃子。真正的棋手还在棋盘的另一端。他会因为这一次失手而更加谨慎,也会因为这一次失手而更加忌惮沈家。

下一次,他会布一个更难的局。

而她需要在那个局到来之前——

兵部。

北境。

裴家。

锦衣卫暗桩。

母亲身上的秘密。

裴长渊没说完的话。

所有这些问题,都还悬在半空中。

可她不怕了。

因为她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前世那张网,今世她一根一根地拆得掉。

她走进东跨院的时候,看见刘安正蹲在桂花树下擦鞋。

看见她,刘安站起来,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大小姐,今天街上可热闹了。"

"嗯。"

"小人还听说了件事。那个冯掌柜——他昨天关了一天门。今天一早就开了,铺子里人比平时还多,全是买纸的学生。"

沈昭宁弯了弯嘴角。

她知道冯掌柜为什么关门。

账本"丢"了。

"刘安,"她说,"从明天起,你再帮我留意一件事。"

"大小姐说。"

"三皇子府。"

刘安的笑容收了一下。

"大小姐是说——"

"不用靠近打听。只需要看——什么时候府里进了多少人,什么时候抬了什么东西出来。远远地看就可以。"

"小人知道了。"

刘安转身要走。沈昭宁又叫住了他。

"对了,你媳妇的药,回头让药铺再送些好的过去。记在我的账上。"

刘安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儿红了。他没有说谢——他知道大小姐不喜欢人动不动就磕头。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出了院子。

沈昭宁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

秋日的阳光不烈不燥,照在身上刚刚好。院墙上的那只大黄猫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像是也在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她知道这样的安宁不会太久。

可够了。

够她再深吸一口气,然后潜入下一层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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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归朝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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