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京城出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靖王府忽然传出消息——三皇子府上将举办一场"夏至诗会"。这本不稀奇,萧景琰每年夏天都会办诗会,请京城年轻才俊来吟诗作赋,是他维持"贤王"人设的招牌活动。稀奇的是——今年应邀名单上添了一个新名字。郑铖。
消息是顾晚棠带来的。她急匆匆跑进东跨院,手里拿着一张抄出来的名单。沈昭宁接过名单扫了一眼——除了郑铖,还有好几个都察院的新御史、几名吏部即将出京外放的低品官员,以及几个边军子弟。这些人看似来自不同系统,但如果你把他们连在一起看——都察院的御史可以弹劾,吏部的准官员可以考核,加上边军子弟的家族影响力能牵制北境——而郑铖锁所有人。
萧景琰把郑铖请进了他的诗会,意味着萧景琰和郑铖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郑铖背叛了郑家,也背叛了萧景琛——他和萧景琰合作了。这解释了萧景琰为什么能在这个节点把那么多外放官员调回京城,吏部新规需要锦衣卫的内部信息才能精准圈人——他能锁住所有外放官员的新名单,是因为郑铖在锦衣卫档案里给他开了后门。
而郑铖之所以愿意和萧景琰合作,是因为萧景琰能给他卫长卿给不了的东西——锦衣卫的未来。卫长卿护着太医院、护着沈家、护着裴家,但唯独不会护着一颗郑家钉子。郑铖在锦衣卫里被卫长卿压了十二年,好不容易熬到可以反咬的机会,他不会只满足于扳倒卫长卿——他要取代他。
更要紧的是,如果萧景琰用吏部的考核权控制文官,又用郑铖在锦衣卫内部的情报网锁定敌人——再下一步他会做什么?北境。裴长渊现在代行将令,和他父亲一样是北境的屏障。可如果萧景琰能用吏部说动几个老将在朝堂上以"边关旧将功高宜调京"为由把裴长渊调回京城——那北境就空了。
沈昭宁把那张名单折好,站起身走到窗前。萧景琰从去年秋天到今天已经快一年了,每一次被迫后退之后都能找到新角度卷土重来。他现在不是用兵部——用的是吏部,不是用郑贵妃的内宫路线,而是和郑铖搞连横。如果让他把吏部加锦衣卫这条连横线打通,北方再出条什么折子把裴长渊调回京城——一切就会回到原点。
不能再等了。
六月十一。吏部尚书赵廷章在早朝上当众宣读了一份新的官员考核补充条例——从即日起所有外放地方官回京述职需预先呈报都察院和锦衣卫。因新政而临时从外省调回的官员必须在回京一个月内独立撰写述职条陈,由吏部和都察院联合审核,不受任何上级部门干预。所有人当场就听懂了——这是在堵萧景琰用小门把棋子成批塞回来的路。以后所有调回来的人都要过都察院的手。
沈昭宁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姜映月的医馆里碾药,手里的石臼停都不停。赵廷章果然不负沈怀安的托付。他不是沈怀安的棋子,可当沈怀安把吏部这块棋盘分他一半,他就能在棋盘上走出自己最擅长的那一步——立规矩。
同一天下午江南急报到了——方敬亭在福建泉州港查扣了一艘从江宁织造局出发的货船,船上装载着被贴上"丝绸"标签的二十箱铁器,收货人写的是"京城郑铖"。这些铁器里没有手术刀——全是火铳零件,拼起来够装备一个百人队。
方敬亭在急报末尾说他已从泉州移舟福州,请朝廷派人协助他查另外两艘已经出港的目的地相似的货船。
沈昭宁捧着急报的抄本,看了很久。
江宁织造局——太医院——泉州港——郑铖。这条从北到南跨越了整个大梁帝国的铁器走私线,最初是从一把废弃在猫儿巷旧仓库的手术刀开始的。方敬亭当初在离开京城前说去福建查海港,现在他真的查到了一艘从江宁开出去的船,船上装着拼起来能装备一个百人队的火铳零件。郑铖要的不是锦衣卫的情报网络,是武装——是能在必要时刻用铁和火强占锦衣卫的东西。
而现在方敬亭在福建立案,沈怀安请出了赵廷章卡住京城这边的小门,郑铖已经被两面夹击。再加上卫长卿那边——他是不会容忍郑铖把锦衣卫变成私人武装的。
他在夹缝中活了十二年。现在夹缝正在合拢。
她放下石臼走到门口,看着北边的天。北境那边风应该还没停。裴长渊正在军帐里替受伤的父亲批军务,他也许还不知道郑铖放在江宁织造局的那條铁器线关联度有多深,他会知道的。等他收到她那封信的时候,他会像上次对付宋怀义那样找人拔出那个被安插在北境军官队伍里可能和郑铖有联络的暗桩。而她会在京城这边把所有拼图最后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碾好的三七粉,倒进药罐里封好。先在药罐上写了"北境",然后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裴长渊"。这罐药要明天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