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家后院回来之后,沈昭宁病了一场。
病得不重。就是连着好几天低烧不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姜映月来号了两次脉,说是劳心过度,开了三剂安神补气的方子。药苦得沈昭宁直皱眉,可她还是把每一碗都喝得干干净净。
她知道这场病的病根不在身上——在和卫长卿面对面站过之后,她需要用几天时间把自己重新拼回去。在猫儿巷被追捕时没崩,在旧仓库里摸黑捡碎纸片时没崩,在见到那个人二十年如冰面下暗涌般凝视她时没崩。可当所有的事尘埃落定之后,她崩了。
躺在床上养病的这几天,她把和卫长卿见面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咀嚼了一遍。他承认了自己是永盛行真正的幕后推手,可他没有承认通敌。永盛行的货发往关外不假,但那些货不是用来帮胡人打仗的——是用来交换情报的。胡人部落内部的情报——哪支部落缺粮草、哪支部落内部在闹分裂、哪支骑兵会在什么时间往哪个方向移动。这些情报通过胡六的商队沿着棉布和生铁的运输线反向流回北境——流回卫长卿在北境的暗桩手里。卫长卿在拿军需物资买情报。而买来的情报最终帮助了谁?北境。所以去年冬天北境没有一个人冻死,不是因为永盛行断了补给——是因为胡人的动向被提前掌握了,北境军可以在最安全的时间点给前线士兵送补给。
他不是通敌。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国门。只是这种方式一旦被揭露,他立刻会变成一个通敌的叛臣——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那些情报真的流向了裴定方手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惜用郑家做壳、不惜压住宋怀义的舌头、不惜用北镇抚司的六个人去北境翻三十年前的那个旧仇。他怕的不是失去权力,是失去这条只有他能走的情报线。因为一旦他被换掉,新的锦衣卫指挥使会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恢复情报网,而是清洗前任留下的所有人。
想通这一点之后,沈昭宁在病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还有一个人的处境更让她难以决断——郑铖。郑铖是郑家安在锦衣卫里十二年的钉子,可那枚钉子刺入的不是卫长卿的后背,是锦衣卫内部的**——郑铖举报过锦衣卫内部受贿行为不下十几次,每次都被北镇抚司以证据不足为由压下。他查太子的角弓弦,是因为有人告诉他太子兵器库里藏着指向他父亲郑伯庸的私账——那份私账其实是卫长卿用来控制郑伯庸的把柄。而郑铖在查的时候被卫长卿发现,所以反向追查他。
郑铖不是卫长卿的敌人,是被郑伯庸和卫长卿同时绑架的人质。郑家把他当钉在锦衣卫里保命的钉子,卫长卿把他当随时可以拔掉的毒刺。一个十二岁就被安排进锦衣卫的孩子,他在那二十年的夹缝里活着的姿势,是她完全无法想象的。
沈昭宁从病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已经被她画得密密麻麻的关系图。在郑铖的名字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小字——不是卫敌,是夹缝人。也许可以利用夹缝找到突破口。
她合上图册,打开窗户。窗外已经是五月的天了。石榴树上的花苞红得像一簇簇小火苗,空气里有初夏特有的黏甜味。她的烧退了,嗓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该回到棋盘上了。
五月十二,她去见了顾松年,把卫长卿给的证据布卷——郑铖指派线人查太子角弓弦的报告——交到了他手里。
顾松年翻完布卷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做了一件事。他没有带着布卷去东宫洗刷太子的冤屈,而是把布卷重新封好,让太子亲自带着它去御书房——你被人冤枉了这么久,不要让别人替你拿出来。你自己交到皇上手里。告诉他——这张弓的弦是你被人陷害了,但你不记恨任何人。你只想要一张普通的弓,来练习你荒废了多年的骑射。
太子萧景恒照做了。
五月十六,太子在御书房里把那枚布卷放在父皇的龙案上。他没做任何辩解,只说了一句话——父皇,这张弓的弦确实不该在我手里。可儿子从来没有用它拉过一次弓,儿子拉弓去东苑靶场的弓是太子府自备的。您可以去靶场查儿子的靶纸——那张军用角弓弦如果拉过满靶,靶纸的箭孔深度会不一样。
皇帝没有去查靶纸。他只是把布卷翻了翻,然后抬头看着这个平庸的儿子。
朕知道。从你被带去问话的那一天就知道。朕想看看你自己知道自己被冤枉之后会不会来找朕。你来找朕——朕就还你清白。
可是等了这么久。朕以为你不敢来。
萧景恒跪在地上,眼眶红了。他用力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只是把脊背挺得很直——和顾松年教他的一样。
父皇,儿子以前不敢。可是有人告诉儿子——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摆在阳光底下,冤枉你的人就无处下手。
谁告诉你的?
萧景恒顿了一下,只是磕了一个头。他没有供出任何人。可就在那一瞬沈怀安正在午门外和赵廷章议事,远远地打了一个喷嚏。
当天下午,太子的禁足解了。东宫大门重新打开,第一个走进去的是顾松年,手里捧着新抄的《资治通鉴》第一百二十一卷。安史之乱讲完了,接下来讲的是——中兴。
同一天傍晚,学政司调查沈昭明卷子的结论出来:笔迹一致、无违规、无偏激。沈昭明在学政司的档案库外面站了好一阵,然后回到家里吃了两大碗红烧肘子。饭后跟沈昭宁说了好些话,最后说了一句——对了昭宁,我听说太医院最近换了院判。原来那个叫吕宗文的老太医被调去南苑养老了。新任院判是从福建调来的,姓许——之前在泉州做过二十年的港口检疫。
吕宗文调走了。调走他不是撤职查办——是卫长卿兑现了那天的承诺。他把太医院最烂的那根钉子拔掉——不声张、不公开、不牵连任何无辜的人。就用一个平调的公文和一个体面的理由。
她看着窗外快要落山的太阳,心想这个人真的把太医院那些旧事擦了二十年——用一只永远藏在袖子里却从来不让百姓看到它沾血的手。也许他知道自己洗不干净,可他至少没有让泥溅到别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