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已过,天气渐凉,微风扫过桂花林,裹着浓浓的芳香翻过一座座山岗。
涓涓流水冲洗着竹篮里的灰尘,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在一旁等待,眼见四个竹篮均已清洗干净,他两只手一起拎起,朝下轻轻甩了甩。
远处传来林久阅的玩闹声,一个飞盘咻地在低空划出一道圆弧,稳稳当当地落在男子斜前方的草地上,许少欣那只小狗兴奋地追赶在后面。小狗叼着飞盘先行回到林久阅身前,饶有兴致地继续做着准备的姿势,但林久阅已伸手来接男子递来的竹篮。小狗有些失落呜呜叫着,林久阅蹲下身摸摸小狗的头,哄着它等会儿去林子里玩。
他们此行的目的正是来摘那香浓的桂花,小姨原本就打算安排聚餐,犒劳林久阅辛勤工作,正好林妈妈新学了几款糕点,恰逢桂花开好,也想着做一些桂花糕送给林久阅的上司同事们,答谢他们对儿子的理解和照顾。
游泳池旁的休闲椅上,两位女士慵懒地享受着暖洋洋的阳光浴,谁都不想搭理林久阅的呼唤。许少欣正好换好了长裤,从林久阅身后走过来,她一把薅来林久阅手上的竹篮,吆喝小狗跟着走。林久阅也只好把另外两个竹篮放到椅子旁边的空地上,跟着姐姐走出去。小狗见林久阅走了,衔起一颗球连忙追了上去。
西装男子见只有姐弟二人动身,上前问道:“你们要得多吗?多的话我们这儿还有干净的塑料布可以用,你们摇摇树,很快就能掉一大堆。”
“摇树那多没情调啊?”许少欣平时就爱赏花,难得来摘一回桂花,她可不想用那么简单粗暴的方式来糟蹋了那满树的芳华。
“我们要的不多,就做点糕点就够了。”林久阅答道。
西装男子想着这两个城里来的千金少爷应该不谙世事,又再提前嘱咐了几句,“那你们去阴面摘那种刚开的花吧,那种香气是最浓的,闻闻也能比较出来。”
“行,谢谢你哈。”姐弟俩礼貌地答谢,并排朝桂花林里走去。
两人在林子里左探探右闻闻,他们按照西装男子说的,果然找到了最香浓的一片桂花树。两人轻轻采撷,时不时把花簇放到鼻前嗅嗅,干劲十足,恨不得满满摘上一篮子。
过一会儿,许少欣突然开口说道:“还好你没叫齐芃过来,要不然多尴尬啊。”
林久阅笑了笑,他可太懂小姨的心思和表姐的无奈了,而且到了周末,齐芃有自己想见的人,于是他说道:“你放心吧,他本来就不会来。”
“嗯?为什么?”许少欣好奇问道。
齐芃还好好守着他的秘密,林久阅并不打算透露,只好答道:“他有事啊,来不了。”
许少欣叹了叹气,一脸愁容地说:“其实我不是对他有意见,你明白吧?”
她回头瞧见林久阅很认真地点着头,转头继续摘花,接着又问:“为什么女孩子一定要结婚才行呢?我都还不到三十岁,我妈就已经催了几年了。”
“她也是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吧。”
“我自己一个人是不能活了吗?我收入不错,精神也富足,我一定要找个男人来爱我吗?再说了,结婚又未必是什么好事。”许少欣撒气一样将手里的花簇一下下扔进篮里,脸上的不满越积越浓。
林久阅不知道怎么作答,他也无法完全代入女性的角度去审视这个问题,虽然对于女性独立自主的力量,他一向是持顶礼膜拜的态度。从他那各种菜式信手拈来、持家有道的妈妈身上,从他那威风凛凛、主持大局的小姨身上,还有他那勇敢追逐梦想、日复一日练习作画的表姐身上,他一直能看到一道属于女性的坚韧不屈的光辉。可毕竟男女有别,他跟她们是完全不同的生殖系统,女性在平衡事业与家庭中作出的牺牲,以及生育带来的各种损伤和挑战,他无法真切地具体地去体会其中的艰辛,那对于他来说是极难的议题。他怕说错一句话,因为他不愿亵渎那神圣的力量,所以他只能避而不答,只细细听着许少欣的倾诉。
但他能理解小姨对独生女的担忧,他早从无数话语中窥见了小姨的恐惧,而许少欣在婚恋议题上明晃晃的抗拒,更是刺激着她的神经,渐渐的,这对母女才剑拔弩张一般,遥遥对峙起来。
“她也是怕你老了以后要是有个万一,也没人在身边的话,她放心不下。”林久阅选了个比较好切入的角度,小声地陈述。
“我老了就去敬老院啊,反正肯定有大把像我这样的女青年有这打算,到时候指定有伴儿。”许少欣言之凿凿地说。
“那要是你这么强硬,万一真的错过缘分了怎么办?”
许少欣转身,斩钉截铁地说:“错过就错过,我可不在乎。”
林久阅无言以对,只能朝着表姐竖了个大拇指,反正她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也不是谁几句话能左右的。他手里的竹篮都还有一大半的空间,他只能继续专心完成任务。
也不知过了多久,火衍枭突然开口说道:“我小弟被蚊虫追着咬,你快点去救它。”
“我去,它在哪儿啊?”林久阅嗓子都提高了,他跟许少欣摘得入迷,已经好久都没听见小狗的动静。
许少欣这才想起她那只小狗许久前叼着球满山坡疯跑,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火衍枭让林久阅去山坡另一头找找看,他连忙带着表姐跑过去,还没爬到坡顶已经能听到小狗生气乱叫。他们加快脚步赶过去,一大群蚊虫追在小狗屁股后面疯咬,火衍枭释出焰魄驱赶走蚊虫,小狗遥遥看见了林久阅,委屈地跑过来钻进他怀里呜呜嘤嘤地叫。
许少欣喘着气站在后面,插着腰,说:“我都不知道它到底是你的狗还是我的狗?这跟你也没见几次,倒跟你最亲。”
“跟我投缘呗,但你可是货真价实的主人。”林久阅答道,这句话也是说给小狗听的,毕竟它还年幼,成王的道路还长,先好好被养着,不失为明智之举。
林久阅翻开小狗的毛发,四处检查着,它被咬了许多红疙瘩,叫得愈加的起劲。林久阅一边哄着小狗,一边抱着它起身往回走。
许少欣拾起林久阅的竹篮,朝小狗翻了个白眼,埋怨道:“我算什么主人?这傻狗是真傻,叫握手不会,让坐下也不听,不是说边牧智商很高的吗?”
“你要不多给点零食哄哄?”林久阅当然知道小狗志不在此,只能找个借口替它应付过去。
“我还给得不够啊?给它买的都是进口的,就差把它给供着了!”许少欣嘟着嘴翻着白眼,表情跟她妈妈简直是如出一辙。
姐弟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走,走进庄园时看到两位女士竟还睡着,远处的茶室坐着两位喝茶的男士,看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多半又在聊什么得守口如瓶的事。
“爸,能吃饭了吧?我饿了。”许少欣走进茶室,懒得去洗手,抽出两张纸巾盖到一个点心上,捏起来塞进嘴里。
姨父一边望着竹篮里的桂花站起身,一边夸着他俩厉害,接着他朝西装男子招了招手,示意他可以安排上菜了,林爸爸则去叫醒两位沉沉睡着的女士。
许少欣不忘让庄园的工作人员拿来碘伏,给小狗消毒,脸上却还是带着不满的情绪。
林爸爸从车里取来油灯,点燃灯芯,灯椀里自动添上了灯油。他把油灯放到林久阅身后的架子上,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擦手,林妈妈还在闻许少欣放到一旁的桂花,接着乐盈盈地坐回座位,服务员已接连端来一盘盘摆盘考究的菜品。
细细品尝了几口,这庄园的佳肴获得了一致认可,西装男子已一一斟好了酒杯,介绍说是庄园特制的桂花酒,颇负盛名。
姨父率先端起酒杯,轻吸酒香,又再浅抿了一口,他连连表示不错,西装男子随即道声各位慢用,便退出了包间。
林爸爸还在凝神嗅着手里的名酒,姨父凑过来,轻声说道:“确实还不错,但比起你上次给我留的那两口,还是差太远了。”
“又又又又提?上次答应姐夫带回去给你尝尝,也是看他们评价太高了,你这还念念不忘上了是吧?”小姨放下酒杯,横眉怒目,瞪得姨父不敢再叙。
小姨本就对生意场上的烟酒文化嗤之以鼻,奈何大环境如此,她只能在日常生活里三令五申。建厂以来这么多年,是林爸爸在主动承受着这方面的压力,她也深知是他在一张张酒桌上负重前行,工厂的生意才能蒸蒸日上。她一向拥戴这位姐夫,她所能回馈的除了物质上的支援,还有健康方面的积极维护。尤其是对她那不着调的老公,对他的严防死守,可谓是过犹不及。
林久阅已在群里看到姨父提了几回,那思念之情可真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可那酒是顾仙的赏赐,林久阅可没那胆量再去求上一壶,他只能应付说是会去找找那摊贩。
“不过那好酒要真推上了大市场,倒还真是不错的商机。”小姨虽不喜酒,但商人敏锐的捕捉能力,还是让她忍不住赞叹一句。
林爸爸深谙妹妹的良苦用心,连忙转移话题,望向儿子问道:“你们公司过两天正常放假吧?”
“嗯……还没有正式通知,但一般公司都会放啊。”
“我跟你妈要去看看你爷爷奶奶,过完中秋再回来,你要不要也回去一趟?”
林久阅虽说也很想念两位老人家,但又担心回去不方便行动,支支吾吾地说:“我,那个……公司那边也不知道要不要人留守,要不我这次就先不回去了?”
夫妻俩并未反对,两人对几个打过照面的“家政公司老板和员工”都印象良好,儿子想留在这边看看,他们也理解尊重他的想法。
“那你叫大宥来我们家,咱们一块儿过中秋。”小姨开口说道。
姨父立马在旁边接话,“对呀,大宥都多久没吃上我做的菜了?这孩子也是可怜,逢年过节都没个亲人陪在身边,你把他叫过来,我可得给他好好补补。”
小姨没有再提及其他人,许少欣本来本能性地都要不耐烦了,但听他们继续闲聊了好一阵儿,都没有再谈及她反感的那些话题,这才乖乖放下戒备,好好享受这顿家宴。
酒足饭饱后大家各自回到房间休整,许少欣拿来准备好的桌游,招呼大家围坐在一起,每个人都不扫兴地积极参与进来。
不知不觉,他们居然群情激昂地玩了几小时,夜已快深,出局的人手忙脚乱地去洗澡,回来又再次加入新的一轮,一家人乐此不疲地畅快玩闹着。
在这几个小时里,所有的摩擦、憋屈、猜疑,仿佛都烟消云散了一般,一家人紧密地相拥在一起,就像那在蛮荒的沙漠戈壁同心协力种出一方绿洲的族群一样。此刻,任由你风骤雨急、残叶满窗,那以家为大的默契,都深植进那情不自禁的捶打和眉飞色舞的叫嚷里。
时间一下子就来到深夜,林妈妈早就困得不行了,终于唤上老公回了房间。林久阅一手揉搓着酸胀的脸颊,一手擒着明亮的油灯,也走回去休息。
三间房不约而同地浸入暗夜里,而林久阅关上房门放下油灯,便立刻去到窗边,警惕地朝外四处张望起来。刚才的风雨里夹杂着些耐人寻味的动静,他分神仔细听了许多回,却都听不出个名堂来。他额头微微出汗,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玩得尽兴还要留神楼外的情况,多耗了精力,体温都比平时高了一些。
“没什么事,这荒郊野岭本来就有许多腌臜玩意儿。”火衍枭不疾不徐地说道,声音有些低沉。
林久阅这才放下心来,困意突然袭来,他深深打了个哈欠,连眼神都开始涣散。
“你放心睡吧,我在这儿看着,不会有事。”
“嗯,有劳枭爷了。”
林久阅说完便钻进被窝闭上眼睛,刚才消耗了太多能量,他的眼皮也早已打了许多个回合。不一会儿,他便已听不见窗外的喧嚣,沉沉睡去。
窗外的风还吹得很急,似千军万马呼啸而过,卷起层层秋叶,纷飞着像一大群狂欢的蝶。而那几百米外的密林深处,一个批着黑斗篷的物体立在那儿,树上的雨缓缓滴落,竟未被阻挡,直直穿透而过,也不知到底是人是鬼。
几只黑鸟匆匆掠过,黑羽翻飞,翩翩落下之际,那道黑影竟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