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将至,天光被一口口地吞噬,正是下班高峰的时分,街头人流攒动,马路上此起彼伏地响起烦躁的喇叭声。
一个年轻男子当机立断,从被堵死的出租车里钻出来,火急火燎地穿梭在人群里。
“我知道了妈,跑着呢跑着呢,一会儿就到了,别担心啦。”
听筒里传来母亲焦急的声音,“再快点,最近的天黑得快。”
男子连连说好,紧紧拽着背包带子,不时警惕地观察路过的车马行人。
“你姐姐刚忙完,正开车过来接你,你留意下,别错过了。”
话音刚落,另一个女人憋不住怒气开口骂道:“林久阅,我看你真是翅膀硬了,玩到这么晚才回家,我们姐妹俩好不容易回来看看你外公外婆,你就这么不省心,你怎么不叫大宥送送你……”
男子打断女人的喝骂,“哎呀小姨,人家大宥过生日就让他好好过嘛,他跟同事在喝酒呢,我也不好意思扫人家兴啊。”
“你要是出事他能好受?二十几岁了,还是拎不清。”
林久阅自知理亏,只能赔笑:“哎呀哎呀下次不敢了,反正离你家也不远了,一会儿就到了,放心吧。”
可望着越来越暗的街道,他还是不由得打起了寒战,过往那些可怕的记忆又一幕幕地袭来:突然从头顶砸来的花盆、失控迎面袭来的车辆,还有发疯啃咬的路人,尤其是入夜后一大群躁动的黑鸟和偶尔能清晰听见的怪叫……
林久阅陷在回忆里失了魂,腿下一软,踉踉跄跄。
好心的路人将他扶稳,他却胆颤着连退几步,瞪着惊恐的眼,跼蹐逃开。
可刚跑出去几步,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失态,又转过身来,朝着那人道了声谢。
电话那头仍不断传来诘问,他越听越臊,暗自咒骂自己:明知天黑于他而言是道死劫,那暗夜里游动着的诅咒,只消一瞬,便足以让他万劫不复,可他今日不知是哪根筋搭错,非要去较量一番?
但此时后悔,显然为时已晚,他裹在人流堆里,已没有后路可言,只能抓紧时间朝着小姨家赶。
正如母亲所说,天色已经迅速暗沉下来,街灯亮起,林久阅的影子像风下的烈焰,在他身前身后疯了似的拉伸,直到一个分叉路口才定定地立住。
他心里盘算着:再继续往前走大道,还需要十几分钟才能到小姨家,旁边一条小路能缩短一半的时间,但需要穿过一片荒废的工厂。
林久阅犹豫了片刻,从背包里掏出一盏古铜色的油灯,点燃了灯芯,转身朝小路走去。
刚穿过一栋破败的钢筋楼,他便打起了退堂鼓,这里一片荒凉,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阴森的气息。可天光不等逃命人,他只能硬着头皮护着火苗朝前跑,那焦急的样子,就像是一只跳进了冰冷河床的小鹿,扑腾着蹄子,竭力想逃脱困境。
时间仿佛被拉长,明明跑了很久,但那片工厂好像比记忆中还广阔。林久阅止不住地心慌,连吸进的空气都觉得寒凉,直到看到了记忆里的最后一个拐角,他才终于如释重负,却一步不敢停歇。
可就在这时,一道橘红色的亮光霎时间出现在他前方,悬浮着上下跳动,周遭都被照得亮堂。
那是什么?林久阅心想,停下了脚步,怔怔地望着。
亮光越来越近,刺眼得让他不得不伸手遮住双眼。过了一会儿,他眯萋着从手指缝里瞧清楚了,那亮光竟是一只燃烧着的火鸟。
只见火鸟浑身翻腾着火焰,头顶竖着的羽冠像四溅的岩浆,悬滞在空中,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建筑周围的杂草四散起火星,渐渐枯黑,林久阅顿时心生恐惧,刚动了转身逃跑的念头,那火鸟便咻地飞扑过来,一头扎进他的胸脯。
像是幻觉一般,他没有任何不妙的感觉,但刹那间,他的心脏最深处像是生出了一座狂躁的火山,咆哮着涌出一股股滚烫的岩浆,顺着他的血脉,在每一条逼仄的血管里横冲直撞。灼热的气蒸腾着,他被烧得发红,颤抖着跪倒在地,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
油灯和手机跌落在地,两位长辈关切的呼喊此起彼落,林久阅的每一声咆哮,都扎在她俩的心头,仿佛看到了受刑的他,心如刀割。
林久阅用尽力气伸出手,颤巍巍地按下了挂断,撕心裂肺的惨叫随即回荡在整个空旷的厂区。
是幻觉吗?
可幻觉是个人头脑里的风暴,疼痛正如此具体地呈现在身体每一处。
虽然他早已预料到,他所经历的一切不寻常总会在某天以最汹涌的姿态扫荡而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如此凶猛,他甚至都来不及逃走,便已经受了这般酷刑。
这就要死了吗?
他忍不住想,心脏的跳动达到了极限,每一下都带动着全身的细胞躁动,他整个人像一面即将被击破的鼓一样颤栗着,他用手死死按在心房上,想让它能稍微消停一点。
“可怜的孩子啊,受苦了。”
远处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林久阅努力抬起浇了汗的头,望过去。
他的双眼已经迷离,只瞧见雾蒙蒙的远处走来一个红衣的姑娘,手里抓着一根长棍,棍子顶端还有个圆形的物体。他还没能看清楚,便虚弱地耷拉下头,重重地喘着粗气。
“林久阅。”
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林久阅脑海里浮现出一副年迈又慈和的形象,可刚才抬头看到的人,分明是女子的轮廓,好奇心驱使着他抬起头确认。
那姑娘的红裙泛着绫罗的光泽,用金线绣出的龙凤纹样,鲜活得像是打着盹的神物。连伫立在旁边的乌黑长棍上也雕刻了图案,一颗颗人头嵌在精雕的藤蔓上,张着大口作出呐喊的模样。这些人头英武威严,就像是群骁勇的战士,而那一声声铿锵有力的号角,仿佛也从古时的战场传到了林久阅的耳畔。再往上看,姑娘头上戴着一顶夺目的点翠凤冠,小巧却又不失精致,一只金色的步摇凤钗斜插在旁。
像是出嫁的新娘。
林久阅擦了把脸上的汗,眼睛才看得真切。那姑娘不笑不语,可一瞚一息都透着别样的气韵,像是古画里走出的美人。林久阅从未见过如此韵味的姑娘,一时望得发怔。
“想必是给孩子吓坏了。”声音从高出姑娘一头的位置传来,林久阅这才抬眼望去。
“啊——”
林久阅尖叫着瘫坐在地,连连后退。只见姑娘手握着的长棍上方插着一颗干瘪的头颅,黧面褐瞳,银白的须发张牙舞爪般散布着,头颅后方箍着黑罩子,一把细长的银色镰刀直直地扎进头颅。
如此诡异的组合,突破了林久阅的心理防线,他浑身抖得像筛子里跳动的豆粒,奈何刚才火鸟的冲击太大,他已无力站起身逃脱。
“公子别怕,今日寻你是为助你脱身,”姑娘开口道,声音冷冽却温柔,“午夜子时,会有男子再来寻你,你且跟他走便是,届时自会给你解答。”
林久阅安慰自己:她可能是cosplay的玩家,所以才这身装扮,一副古时的腔调应该也是入戏太深所致。
只是那只剩头颅的老人,他却不敢多想。
“有人来了。”老人目视前方,眼里透出尖利的寒气。
姑娘转身缓缓离去,那老人却一动不动,望着林久阅道了声:“辛苦了,改日再见。”
林久阅已无力动弹,摇晃着脑袋倒了下去,老人连忙从嘴里吐出一团火焰,火焰像游蛇一般朝林久阅攀爬过去,瞬间裹满了他全身。他在火光中缓缓地浮起,老人这才转动着头颅,随着姑娘一起消失在夜幕里。
“你醒了?!”
林久阅还没完全睁开眼就被一巴掌拍得生疼,表姐许少欣一脸忧怨地坐在旁边,没好气地训斥他,“你说你,都说我去接你了,你跑哪儿去了,全家都急死了!”
林久阅艰难起身,环顾四周,却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进屋的,只能捂着胳膊,怯怯地问:“你接我回来的?”
“电话又不接!我一路开都没瞧见你,快到家门口了才看见你躺在那儿,天都黑透了,我费了半天劲才把你给弄进来的!”表姐边说边揉着肩膀,咬着牙瞪着眼,蓄势待发。
林久阅不停道歉,连忙按住许少欣再次抬起的手,可许少欣不肯罢休,追问道:“你刚去哪儿了?怎么在门口躺着啊?”
“我就是想着大宥生日,让他玩尽兴,就自己偷偷回来了,没成想堵车了,天还黑那么快,我就……就……走了废工厂那边的小路。”
“你说你是不是傻,下班高峰期容易堵车你不知道吗?而且废工厂那边都没人走,你也知道天黑得快,你要是出事谁来救你?”
许少欣越想越气,掐他的力度越来越大。
林久阅尖叫着逃开,突然想起刚才诡异的经历,心虚得厉害,“我也不知道,鬼使神差的我就过去了。哎呀,我现在不是没事了嘛,你就别气了,我下次不敢了。”
“还敢提下次,等你妈来了,你自己想想怎么交差吧!”
许少欣气得牙痒痒,抓起外卖盒就往垃圾桶里砸,黑着脸上了楼,还重重摔上了房门。
这时姨父正好开门进来,被巨大的响声吓了一跳,又连忙朝着林久阅小跑过来:“久阅啊,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林久阅愧疚得低下了头,姨父坐到旁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温度跟神色都很正常,这才放心下来。
“你俩吵架了?嗐,你别跟她置气,她就这脾气,随她妈,刀子嘴豆腐心,”姨父边说边把茶几上的油灯端到林久阅面前放好,“这宝贝你出门的话还是拿在手上好些,点火也快呀,有它在手才安全。”
“这谁整天捧着个这么老土的玩意儿啊?我都怕别人笑我审美不好。”
姨父难以苟同,“命不比审美重要啊?这可是高人赐的宝贝,土点怎么了?你这孩子真是……”
“不要,我可不想让人看笑话。”
姨父拿小年轻没办法,只得结束话题,转而打开了茶几上的外卖盒,“嘿,好久没吃饺子了,八成是你最爱吃的韭菜猪肉馅。来,尝尝。”
林久阅接过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韭菜的浓烈辛香瞬间在口腔里铺陈开去。
饺子已经冰凉,又被姨父端走送进厨房加热,他站起身想去帮忙,却不自觉望向了窗外,呆站在原地。
小姨家的房子是一栋三层的别墅,从大门进来还得走一截小路,林久阅想起表姐额头前的刘海都打了绺,心想若是她独自把自己给拖进来,那副赢弱的身子骨一定受了很大罪。
林久阅越想越内疚,心里暗暗埋怨自己犯傻。
他火速吃光了饺子,想着去哄哄表姐,可刚敲两下门,屋内就传来了骂声,还带着厚重的鼻音。他只好先作罢,乖乖捧着油灯回到三楼的房间。
这个房间他并不经常来住,但小姨布置得温馨又齐全,就连换洗的衣物都备了好几套。
他放下油灯,吁了口闷气,又盯着墙上的画暗自沉思。
那画是表姐初学作画的时候画给他的,画里的小孩有七分似他,可那神采飞扬的表情却从未在他脸上出现。
“希望你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许少欣说这话的时候,稚嫩的小脸笑得纯真,连同那半句被长辈紧急打断的童言无忌——如果他能真的长大成人,林久阅也一直记忆犹新。
可要如何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呢?
林久阅也想不出答案,毕竟能长到二十四岁,就已是幸事,他只能默默坐到椅子上,怔怔地望着那跳动的火苗,眼里却瞧不见一丝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