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梧桐树下的初遇

九月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在林舒洗得发白的校服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辅导书,低头匆匆走着。走廊拐角处突然传来的喧闹声让她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耳尖悄悄泛红。

“陆炽,你上周把三班那小子揍进医院的事儿还没完呢,老班说要请家长——”

“随他。”

漫不经心的声音从梧桐树下传来,带着点慵懒的痞气。

林舒的脚步不自觉顿了顿。这个名字她听过太多次——陆炽,南江一中的校霸,传闻中打架逃课样样精通,偏偏成绩还能维持中游的传奇人物。

她悄悄抬眼望去。

少年单肩挎着黑色书包倚在梧桐树下,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碎发遮着点眉骨,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漫不经心。校服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隐约露出锁骨处一点小痣。指尖转着支银色打火机,金属壳子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

路过的几个女生红着脸小声议论,陆炽挑眉瞥了一眼,那眼神带点野,却让她们更加挪不开目光。

林舒迅速低下头,抱紧怀里的书准备绕路。

“同学。”

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她僵住,抬头时正对上陆炽俯视的目光。距离太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阳光晒过的皂角香。

“你东西掉了。”陆炽扬了扬下巴。

林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脚边躺着她那支用了三年的旧钢笔——笔帽已经有了裂痕,是她生日母亲送的礼物。

“谢、谢谢。”她声音细细软软的,弯腰去捡时,陆炽已经先一步拾起。

他的手指修长,指关节处有几处淡淡的淤青。钢笔在他掌心显得格外小巧。

“笔不错。”陆炽说,将钢笔递还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

林舒触电般缩回手,耳尖红得更厉害:“谢谢。”

“你是几班的?”陆炽问,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和整齐扣到最上面的扣子上停留片刻。

“二、二班。”

“哦,好学生啊。”他嘴角噙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叫什么名字?”

林舒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回答:“林舒。”

“林舒。”陆炽重复了一遍,声音懒洋洋的,“我是陆炽。炽热的炽。”

她知道。全校都知道。

“我走了。”林舒抱着书匆匆离开,脚步有些慌乱。

直到转过教学楼拐角,她才敢停下来,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那支旧钢笔被她握得温热,笔帽上的裂痕似乎在提醒着她什么。

“林舒?”温和的声音响起。

她抬头,看见温叙抱着一摞笔记站在不远处。他穿着熨帖平整的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到腕间,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干净。

“温学长。”林舒礼貌地点头。

“刚从图书馆回来?”温叙看了眼她怀里的书,“这套习题难度很高,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

“谢谢学长。”

“不客气。”温叙微笑,眉眼间全是温和的笑意,“对了,下周的数学竞赛培训班,你报名了吗?”

林舒点头:“报了。”

“那明天见。”温叙抱着笔记离开,步伐轻缓有礼。

林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这才是她熟悉的世界——安静、有序、有清晰的规则。

而不是梧桐树下那个带着烟草味和痞笑的少年。

---

放学铃声响起时,林舒还在整理错题本。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值日生打扫卫生的沙沙声。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橙红色。

她小心翼翼地将钢笔放回笔袋,收拾好书包,准备去食堂打一份最便宜的素菜作为晚餐。

“林舒,还不走吗?”同桌周小雨回头问她。

“马上。”林舒笑了笑,“你先走吧。”

周小雨凑近她,压低声音:“我刚才看见陆炽在楼下,好像是在等人。你说他等谁啊?”

林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知道。”她低头整理书包带子,“我先走了。”

走出教学楼时,她下意识地望向那棵梧桐树。

树下空无一人。

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在找我?”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戏谑的笑意。

林舒猛地转身,陆炽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距离近得她几乎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我、我没有。”她后退一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陆炽低笑,伸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将她困在墙壁与自己之间:“脸红了。”

“让、让我过去。”林舒的声音细若蚊呐。

“请。”陆炽侧身让开,做了个绅士的手势。

林舒抱着书包匆匆逃离,走出很远才敢回头。

陆炽还站在原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朝她挥了挥手,嘴角的弧度在余晖中格外清晰。

那天晚上,林舒在日记本上写下:“9月12日,晴。遇见了传闻中的他。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笔尖停顿片刻,她又添上一句:“他的眼睛很亮,像有星星。”

写完这句话,她迅速合上日记本,像是怕被人看见这个秘密。

窗外月光皎洁,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曳。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陆炽靠在阳台栏杆上,指尖夹着未点燃的烟。他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教学楼方向,想起白天那个连耳尖都会红透的女生。

“林舒。”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手机震动,夏竹的消息跳出来:“陆大少爷,明天篮球赛来不来?三班那帮人等着看你出丑呢。”

陆炽懒洋洋地回复:“等着。”

他熄灭手机屏幕,抬头望向夜空。星辰稀疏,却有一两颗格外明亮。

就像她的眼睛。

干净,温软,藏着光。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看似怯懦的乖乖女,书包最里层藏着一本已经写满半本的素描本。里面画的不是静物,不是风景。

而是一个又一个不同角度的他。

在篮球场上跃起投篮的他,靠在教室后排睡觉的他,倚在梧桐树下转打火机的他。

每一张都细致入微,连锁骨那粒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那是林舒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她注意陆炽,已经整整一年了。

从高一开始,从第一次在升旗仪式上,看见那个因为迟到被罚站却依旧漫不经心笑着的少年开始。

但她从不敢靠近。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是需要靠奖学金才能继续读书的贫困生,他是传闻中家境优渥的校霸。

就像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至少,在今天之前,她是这么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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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林舒如往常一样提前半小时到教室。

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晨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她拿出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声音细细的,像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这么用功?”

窗边突然传来声音。

林舒吓得差点把书扔出去。陆炽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外,单手撑着窗台,轻松翻进教室。

“你、你怎么进来的?”林舒看向紧闭的教室门。

“有窗户啊。”陆炽理所当然地说,在她前桌的位置坐下,转身面对她,“借支笔?”

林舒犹豫了一下,从笔袋里拿出那支旧钢笔:“只有这个。”

陆炽接过笔,指尖摩挲着笔帽上的裂痕:“用很久了?”

“嗯。”

“修过吗?”

林舒摇头:“还能用。”

陆炽没说话,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试卷,开始在背面写字。林舒瞥见那是一张数学卷,分数栏里赫然写着“42”。

“看什么?”陆炽挑眉,“没见过不及格?”

“不、不是。”林舒慌忙移开视线。

陆炽轻笑,在试卷背面写下几个字,然后将钢笔递还:“谢了。”

他起身,又一次从窗户翻了出去,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

林舒拿起钢笔,发现笔帽上的裂痕处,不知何时被缠上了一圈细细的透明胶带。胶带剪裁整齐,贴合得几乎看不出来。

试卷还留在桌上,她犹豫再三,还是拿起来看了一眼。

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修好了。还有,你睫毛很长。”

字迹张扬不羁,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张。

林舒的脸瞬间烧起来,她慌忙将试卷折好塞进抽屉最深处,像是藏起一个烫手的秘密。

早读铃声响起时,教室渐渐坐满。温叙抱着笔记本走进来,习惯性地看向林舒的方向,朝她温和一笑。

林舒回以微笑,低下头时,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那支被修好的钢笔。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完例题后,开始分发上周的测试卷。

“这次最高分是温叙,149分。大家要多向温叙同学学习。”老师说着,目光扫过全班,“另外,有个别同学需要加把劲。陆炽,42分,下课来我办公室。”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陆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闻言只是懒洋洋地应了声:“哦。”

他的目光穿过大半个教室,落在第二排那个挺直的背影上。

林舒正低头看试卷,齐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只露出小巧的鼻尖和紧抿的嘴唇。她的耳尖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陆炽嘴角勾起一抹笑,转着手里的笔——不是林舒那支,而是一支崭新的黑色签字笔。

下课后,林舒被数学老师叫住:“林舒,你这次进步很大,136分,继续保持。另外,老师想请你帮个忙。”

“老师您说。”

“陆炽同学的成绩……”老师推了推眼镜,“需要有人帮他补补课。我看你性格安静,耐心也好,能不能抽空辅导他一下?”

林舒愣住。

“当然,老师会给你申请额外的奖学金加分。”老师补充道。

奖学金。这三个字击中了林舒的软肋。

她需要钱。母亲在纺织厂的工作朝不保夕,父亲早逝,家里的经济状况一直很紧张。如果能拿到更多奖学金……

“好。”她听见自己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天放学后开始,你帮陆炽补一小时数学。”老师满意地点头,“地点就在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

林舒抱着试卷回到座位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要给陆炽补课。

那个传闻中打架逃课、眼神带野的陆炽。

那个修好了她的钢笔、说她睫毛很长的陆炽。

周小雨凑过来:“林舒,老师找你什么事?”

“没、没什么。”林舒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不敢想象陆炽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

也许会嗤笑,也许会拒绝,也许会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说“随你”。

但无论哪种,都让她心跳加速,不知所措。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时,林舒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林舒。”温叙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本笔记,“这是数学竞赛的补充资料,我给你复印了一份。”

“谢谢学长。”林舒接过笔记,指尖碰到温叙的手。

温叙的手温暖干燥,和陆炽带着薄茧、微凉的手完全不同。

“听说你要给陆炽补课?”温叙问,镜片后的眼睛温和依旧,但林舒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别的情绪。

“嗯,老师安排的。”

“他可能会为难你。”温叙轻声说,“如果遇到麻烦,随时找我。”

林舒点头,心里却想着,陆炽真的会为难她吗?

她不知道。

---

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埋头学习。

林舒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摊开课本和习题册,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约定的时间是五点,现在已经五点半了。

陆炽没有来。

也许他不会来了。林舒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自习室的门被推开。

陆炽单肩挎着书包走进来,额前的碎发有些湿,像是刚洗过脸。

“抱歉,有点事。”他在林舒对面坐下,书包随手扔在地上,“开始吧,林老师。”

林舒的脸又红了:“别、别这么叫。”

“那叫什么?”陆炽撑着下巴看她,眼神里带着戏谑,“小林老师?舒舒老师?”

“叫、叫名字就好。”林舒翻开课本,“我们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舒体会到了什么叫煎熬。

陆炽根本无心学习。他一会儿转笔,一会儿望向窗外,一会儿又盯着林舒看,目光直接得让她浑身不自在。

“你能不能认真点?”林舒终于忍不住,声音还是细细软软的,却带着一丝难得的严肃。

陆炽挑眉:“我很认真啊。”

“你刚才看了窗外十七次,转了二十三次笔,还、还……”还看了她不知道多少次。

“还看了你三十五次。”陆炽接话,嘴角噙着笑,“记得这么清楚,你也一直在看我?”

林舒语塞,耳尖红得几乎滴血。

“好了,不逗你了。”陆炽终于坐直身体,拿过习题册,“这道题,讲一下。”

林舒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她的声音很轻,怕打扰到自习室的其他人。陆炽起初还漫不经心,渐渐却真的听进去了。

“这里为什么要用这个公式?”他问。

“因为题目给出的条件是……”林舒耐心解释,指尖点在题目上,沾着点钢笔水的蓝渍。

陆炽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一张一合,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

他突然觉得,补课也许没那么无聊。

“懂了吗?”林舒抬头问。

“懂了。”陆炽说,其实根本没听清她后面讲了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自习室亮起了灯。六点的钟声响起时,林舒合上课本:“今天先到这里。”

陆炽伸了个懒腰:“明天继续?”

“嗯,老师说要补一周。”

“一周啊。”陆炽若有所思,“行。”

两人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天色已晚,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我送你。”陆炽说。

“不、不用,我住校。”林舒慌忙拒绝。

“女生宿舍顺路。”陆炽不由分说地走在她身侧。

九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起林舒额前的刘海。她悄悄侧头看向陆炽,少年在路灯下的侧脸轮廓分明,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昏黄光线下若隐若现。

“看什么?”陆炽突然转头。

林舒慌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

陆炽低笑,没再追问。

快到女生宿舍时,林舒停下脚步:“就送到这里吧,谢谢。”

陆炽也停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给。”

是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

“这是什么?”林舒没接。

“谢礼。”陆炽将盒子塞进她手里,“补课的谢礼。”

“不用——”

“拿着。”陆炽的语气不容拒绝,“明天见,小林老师。”

他转身离开,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舒捧着那个小盒子回到宿舍,在床帘拉紧的狭窄空间里,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支崭新的钢笔,深蓝色笔身,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

“给最认真的小老师。”

旁边还放着一小卷透明胶带,和她钢笔上贴的那圈一模一样。

林舒拿起钢笔,金属笔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轻轻握住,笔身的弧度刚好贴合她的手指。

这是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来自男生的礼物。

窗外传来远处篮球场的喧闹声,男生们的呐喊在夜风中隐约可闻。林舒将钢笔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脏急促的跳动。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

就像平静湖面投下的石子,涟漪会一圈圈扩散,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平静。

而在男生宿舍的阳台上,陆炽靠着栏杆,望着女生宿舍的方向。指尖的烟明明灭灭,他却始终没有点燃。

手机震动,夏竹发来消息:“陆炽,明天篮球赛决赛,别忘了。”

他回复:“知道。”

“赢了请我吃饭?”

“再说。”

熄灭手机,陆炽想起林舒讲解题目时认真的模样,想起她红透的耳尖,想起她细软的声音。

他突然觉得,这一周的补课,也许是他高中生涯里,最值得期待的事情。

夜空中的星星渐渐明亮起来,像她眼睛里藏着的光。

陆炽不知道的是,从今天起,他漫不经心的世界里,悄悄多了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人。

而林舒也不知道,她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生活,即将因为这个少年,掀起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的故事,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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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灼
连载中蝉鸣未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