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1 章

第二杯温暖的红酒下肚,世界开始光怪陆离。迟越的话也像打开了闸门,多了起来。

他侧过身,胳膊肘撑着地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迟早:“哎,非洲到底怎么样?我听说去非洲旅游贼贵,网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穷游东南亚,富游欧洲,巨富游非洲!是不是真的?”

又是这个问题,上次迟颂也问。

不怎么样。

那里旅游资源被寡头和外资垄断,高端野奢营地的价格令人咋舌,堪比迟越所说的“巨富”游戏。可围墙之外,普通百姓的生活与收入,大概还停留在她出生前、七八十年代的光景,贫富差距大得令人窒息。

她见过挥金如土的外资高管,也见过为了喝一口水挑两公里的儿童,赤脚来往,破旧的二手运动鞋挂在脖子上,舍不得穿。

迟早挑了些相对轻松、甚至带点猎奇色彩的见闻,慢慢说着:广袤草原上沉默行进的象群,雨季过后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巨大如伞的蘑菇,市场里色彩斑斓的编织物和拙朴的木雕,还有那些皮肤黝黑、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孩子们……

她说得平淡,迟越听得入神,时不时发出惊叹。

迟颂坐在一旁,小口啜着酒,很少插话,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迟早脸上,又似乎透过她,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后半夜,父母果然没有回来。客厅里暖意融融,酒意混着疲惫缓缓上涌。

迟早喝得有点上头了,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温热的棉花,迷迷糊糊跟着迟颂回了卧室。

床上的暖水被早已开好,被窝里暖烘烘的。

她和迟颂一人占了一边,中间空出足够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泾渭分明,倒也不觉得冷。

只是身体疲惫,神经却不肯彻底放松。

身旁的呼吸声、气息、存在感,都不是虞新沛。迟早怎么也习惯不了,身体僵直地躺着,连翻身都要做足心理建设,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动,生怕惊扰了另一侧的迟颂。

她想摸手机,想看看虞新沛有没有发信息来,想知道她今晚是不是回了老宅,睡得好不好。指尖刚动了动,又忍住了。

深夜打扰,不合适,更何况旁边还睡着迟颂。

又一次极其缓慢地“蛄蛹”时,黑暗里传来迟颂清晰的声音,毫无睡意:“没睡呢?”

迟早吓了一跳,喉咙发紧:“啊?……没,没呢。”

“我也睡不着。”迟颂也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认床。昨晚回来就没睡好。”

“呃……换床,是有点不习惯。”迟早干巴巴地附和。

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一些。

然后,迟颂的声音再次响起,突兀地,切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话题:“房子买三室,是我的主意。”

迟早愣了,没接上话。

迟颂也不等她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本来是看了四室的户型,但价格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我想着,咱们都在外面……大概都不会常回来。买大了,空着也是浪费,不如就买个够他们两口子住的就行。”

她顿了顿,似乎轻轻吸了口气:“其实,这套房子都不必买。老家那两栋自建的三层小楼,收拾收拾,装修一下,完全能住。但妈……她好面子,不想回村里,觉得丢份儿,也不想跟奶奶住一起,你知道的,没办法。”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但迟早的心,却跟着那些话语,一点点往下沉。

“我最近……总是忍不住想,”迟颂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恍惚和疲惫,“如果当初我硬气一点,不答应买这套房,咱们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你……是不是也不必去非洲了?”

迟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收缩。

所以……她才那么执着,一遍遍地问自己“在非洲过得好不好”吗?

方才在客厅,她说了许多非洲的见闻,风土人情,奇闻轶事,却始终没有给出一个关于“好”或“不好”的明确答案。

此刻,在黑暗的掩护下,在酒精残留的微醺和迟颂罕见的坦诚面前,她才后知后觉地触摸到那追问背后,可能潜藏的一丝……愧疚?

喉咙有些发堵。迟早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低声喃喃,像说给迟颂听,也像说给自己听:“非洲……其实挺好的。”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迟早以为迟颂睡着了。

然后,一声几不可闻的“那就好”传来,轻得像叹息。

迟颂似乎调整了一下姿势,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而务实,回到了她熟悉的、处理问题的模式:“我把公积金取出来了,一次性把剩下的房贷结清了。以后,他们手头宽裕点,应该……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急着催结婚了。”

“姐……”迟早喉咙发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没想到迟颂默默地做了这些。

“其实这两天,”迟早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有相亲局的,对吗?”

“嗯。”迟颂承认得很干脆:“推掉了。之后……不会有了。”

对这个家感到失望和疲惫的,何止是迟早这个“逃兵”?

迟越有对象却藏着掖着,迟颂怎么会看不出来?

不过是心照不宣。

迟颂觉得一种深切的悲哀,像冰凉的水,慢慢浸透四肢百骸。

这个家,物质上从未短缺过他们,供出了三个大学生,在亲戚里是独一份。可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亲子之间,只剩下算计、索取和小心翼翼的疏离?

她想做点什么,想拉住这个正在无声碎裂的家,却发现无从下手。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迟早,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找个合适的人。不是为了跟爸妈赌气,也不是为了应付谁。一个人……太孤单了。别学迟越那小子,家里越催,他越叛逆,明明有喜欢的人,却非要拧着来。”

她侧过身,在黑暗里看向迟早的方向,尽管看不清彼此的表情:“这两年,你给家里的钱不少了。差不多……就够了。以后多为自己想想,攒点钱,婚前买个小房子或者好一点的车,都是你自己的保障。我的车和房,其实早就偷偷买好了,买完了才跟家里说的。”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先斩后奏。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那样。后来才想明白……我也没那么无私伟大。我不先给自己划出一条线,筑起一道墙,要填进去的,可能就是个真正的无底洞了。咱们……确实不能再惯着他们了。他们才五十多岁,没有外债,没有大病,一个月的生活开销,都快赶上北城白领的标准。还有那些明显不靠谱、根本见不到回报的投资……所谓的‘体面’,不是这么个透支法。”

迟早静静地听着。很多信息,她都是今晚才知道,比如爸妈也曾向迟越要钱,是迟颂拦下了;比如她们付出的钱,似乎并没有如父母所说,最终惠及到迟越。

迟颂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把这些年压在心里的石头,一块块搬出来,晾在姐妹俩共同的夜色里。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刚才去车站接你之前,迟越跟我聊了几句。”迟颂的声音放得很轻:“他说……他觉得挺对不起你的,感觉自己耽误了你。如果不是因为重男轻女,或许……你的童年会快乐很多。”

迟早的喉头猛地哽住,鼻尖酸涩,眼前瞬间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声音沙哑:“我怎么可能怪他。”

“计划生育……早就全面放开了,迟早。”迟颂的声音飘忽起来,像是想起了别的什么:“前阵子看新闻,说生育率断崖式下跌。我就在想,这到底是因为经济不好大家不敢生,还是因为你……这代被政策‘规划’过的人,心里留下了太大的阴影?被时代和家庭‘计划’着多余出来的孩子,下意识地……也‘计划’掉了自己的后代,甚至‘计划’着疏远自己的来处?”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太沉重,转而说道:“被时代遗弃的孩子遗弃了自己的家庭和这个时代,我不想你是那样。家……还是要回的。但你可以去找一个真正喜欢的人,建立一个新的、你自己的家。不必跟着爸妈的节奏走。他们催婚……说白了,外婆那边几个舅舅阿姨家都抱上孙子孙女了,就咱们家没有。妈好面子,又着急,她觉得这是她的人生任务。你听听就算了,左耳进右耳出,别当真,更别为此跟他们硬碰硬地吵。上次他们去松城……闹得不太愉快,我知道。没什么必要。改变他们很难,但我们可以选择不被他们改变。”

迟颂说完这些,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迟早躺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迟颂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许多她从未仔细审视过的房间。她看到了迟颂平静理智表象下的负重与挣扎,看到了这个家庭看似稳固结构下的裂痕与病灶,也看到了血缘纽带在现实挤压下的变形与韧性。

迟颂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在试图修补这个家,扛住那些倾斜的压力,为弟弟妹妹撑开一点可以喘息的空间。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腑,带着一种清冽的清醒。

“姐,”她对着黑暗,很轻地叫了一声。

“嗯?”迟颂的回应带着浓浓的倦意。

“谢谢。”迟早说。

那边安静了片刻。

“睡吧。”迟颂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模糊,像是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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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早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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