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六次摸亮手机,这回屏幕显示“19:28”,他已经迟到28分钟。
季苹先前燃起的小小期待,逐渐被忐忑取代。
他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接电话?是不是路上出了意外,又或者有什么急事,但为什么不通知她?难道是手机摔坏了,没办法联系上?他背不下她手机号吗,为什么不用别人手机给她来个电话?
直到阿甜落座,季苹仍一脸愁容思绪翻飞。
“人呢,就你一个?”阿甜像早就料到,并没有露出出乎意料的神情,而是从小包里掏出烟和火机,轻捻一支出来优雅点燃,啄了一口递给季苹,“我们吃,快给我点只松鼠桂鱼。”
季苹接过,学她叼在嘴里深吸一口,呛得眼泪直流,但却笑起来,“粤菜馆点什么松鼠鱼啊!”
“不管,我要吃鱼。”阿甜撒娇地笑,脸颊上飞着霞彩,季苹始终飘散的注意力凝聚到她脸上。
“清蒸个石斑,还是……砂锅焗个黄花鱼?”季苹翻开菜单。
阿甜接回那只烟,吸了一口吐出烟圈:“石斑石斑,吃贵的!”
直到整条石斑被阿甜食之入腹,季苹才想来起瞟一眼手机,果然还是没有来电和讯息。
“别看了,再给我点个腐乳通菜。”
“你还吃得下?”季苹扫了眼阿甜的小肚腩,又摸摸自己扁平的肚子,一时觉得就算没胃口,也该吃点喝点,至少满足七情六欲之一的口腹之欲。
“你请客我不要吃多点吗!”阿甜在鱼骨头里剔了半天没找出肉来,终于想起鱼面颊还有两块肉,“噗”地一筷子戳在鱼头上,“你不吃?饿身材?”
“没胃口。”季苹夹了一片凉瓜,本想尝一口,又被它浓油赤酱的挂汁劝退,觉得油荤,停了箸。
“我劝你看淡点,他不来已经说明很多问题。”阿甜一边吃一边说,嘴里塞得满满。
“我是怕他出什么意外……明明说好的,昨天还打过电话跟他确认。”
“你傻吧!他那晚箭在弦上,什么都会答应你啊。况且嘴上答应而已,骗得你开心,一整晚都配合他,何乐而不为呢?我觉得你只是不想面对,你摸摸自己心窝子,是不是什么道理都懂。作为朋友我真舍不得说这种话伤你,但是你得要面对,非要撞了南墙才回头?”
“要到什么地步才叫撞南墙?”季苹眼里盛满疑问。
“我……我跟你……不知道怎么说了!”阿甜一口气憋回去,闭眼沉吟片刻又说,“不谈他了,我的腐乳通菜呢!”
“少催——”季苹摸过手机扫码。
与阿甜分别后,季苹打了个车,朝几公里外的湖边公寓去。司机还没开到公寓大门,她便出声喊停,在距离那栋公寓楼两百米处下了车。
今晚她为了精致大方,抛弃了蓬松羽绒服,披了件浴袍式的驼绒大衣,内搭黑色羊绒连衣裙、黑色丝袜、黑色长筒靴,内藏艳红皮带收腰,慵懒里带点情趣,她认为他会喜欢。
可自始至终他并未出现,也无只言片语辩解,衬得她一身打扮像个梦女发姣的笑话。
她踩着细高跟走在寒夜里,距离亲自面对和质问他还剩几百米,这一次,她一定要问清楚、说明白,绝不能被他引诱又稀里糊涂睡下去。
走了五分钟,已到大门口。
跟上次他骑摩托车带她回来不同,这次季苹要从一楼大厅刷门禁才能上楼。
她给自己鼓劲:“怕什么,要是被保安抓住,就说自己是2201叫的鸡,反正我有戴口罩,丢脸的又不是我!”
2201正是江滔家的门牌号。
但她运气上佳,借口忘带门禁卡,跟着一个刚遛完狗的女人一起进了大厅。
电梯箱里,女人用卡刷了个22楼,季苹诧异看她:“我也到这层楼。”
女人一边说真有缘,一边问季苹住了多久,怎么从来没见过。季苹笑说刚搬过来,宅家狂魔不爱出门,打着哈哈揭过此事,又蹲下去撸狗。
女人溜的是一只体型偏小的金毛寻回猎犬,大冬天热得流涎,估计刚刚在对面公园长跑过——毕竟狗主人也穿了身夜跑装,头发高高竖起,额角还挂着一滴汗珠。季苹猜她身材一定不错,至少瑜伽裤包裹下的线条非常优美。
男人爱欣赏女人,女人也爱欣赏漂亮女人,有时候带着羡慕嫉妒的攀比心,有时候只想纯粹观赏,愉悦心灵而已。
季苹收回视线,和女人一同出了电梯门。
电梯间到江滔家的这几步路,她像走在棉花上,一开始坚定不已,没想到临门一脚又犹豫退缩。大理石地面打滑,她脚跟没踩稳,向后滑去半步,就在即将向前跌倒的瞬间,腰腹猛地收紧,堪堪靠上墙壁。
好险!差点摔个狗吃屎!
女人牵着狗转头查看,季苹弯腰扶在墙上跟她摆摆手,她便道了声晚安,开门,进屋,轻轻阖门。
那扇木色防盗门关闭的瞬间,季苹从差点跌跤的晃动中站稳身子,举头看去那女人背影,却震颤到只能瞥见她家门头赫然挂着的一块金属门牌。
上面写着:2201——
她靠在墙上,却找不到东西扶住灵魂,撑住身子。太快坠落,不如瘫倒在地,当一滩死水好了。
季苹向前走出几步,四仰八叉坐在了2201门口。
大衣四散开如同拖把头,而她,杵在那,木头墩子一样。
阿甜不是说撞了南墙才回头吗,这算撞南墙?不,还不算!
季苹从单肩包里摸出手机,先给自己调了个静音,然后一遍一遍拨打江滔电话。
隔着木色防盗门,她听见他手机响,唱着激烈又哀怨的摇滚,始终无人应答。女人的喊声隔着防盗门传到她耳朵里,“滔哥,你电话响不用接吗?”
随后是拖鞋声,狗似乎也跟着她转移阵地,应该进了卧室。再后来声音渐小,季苹不知屋里的人还咕哝了什么,之后打去的电话再听不见响声,2201安静得只剩偶尔一声的狗叫和电视剧背景音。
垃圾防盗门,隔音真差!
该听到的全都听到,她再也骗不了自己。
他如此不安分,如此朝秦暮楚,而她,却如此被动,竟守在他家门口摇尾乞怜。
幸而上天并不薄待,至少现在她得知真相——他并不是有急事或出意外,他只是不愿接她电话。
他不出现,她便没有办法,只得来堵他。他拿她不当回事,她也没有办法,只好费尽心机琢磨他。他故技重施,用她痛过一次的方式攫取她欺骗她,她更没有办法,只能丢盔弃甲。
季苹在2201门口瘫坐到父母来电,妈妈问她是要在外面玩,住朋友家,还是回家睡。
她这才想起,一直以来她从未给过家人交代,总是想浪到几点就几点,尤其是元旦那晚,被江滔载走,爸妈回家后没见到她,打电话也不接——当然,那时她正与恶男鏖战——爸妈有多惊惶失措。后半夜回过去电话,才发现爸妈并未休息,差点就要出门报警。
季苹愧疚心起,懊悔战胜心弦离析,她终于抬了抬麻木的腿,撑着墙壁站立起来。
刚走出两步,高跟鞋噔噔落地,2201的狗便闻声而动,极为顾家地狂吠着咬到门口。隔着门,那金毛像只卸磨杀驴的畜生,帮它主人竭力下着逐客令。
季苹疾驰几步到了电梯间,疯狂按着下行按钮,落荒而逃。
打车回家的路上,季苹思考着自己哪里做错了,才配得上这样糟糕的下场。
同一个男人,用同一种方式,欺骗她两次!
她搓了一把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头发,捂着眼睛,在出租车上酝酿情绪,却一滴泪也流不出。瞳仁像个干枯的泉眼,被落叶围满,再也出不了泉水。
这一夜并不好受,想来接下好几个夜晚将是漫长且煎熬,季苹控制不住打了个冷颤。
之前那场热水澡并没有暖好身子,她头痛欲裂,不愿再思考,蜷缩在被子里数着羊。
天就快亮了,她依然呆呆的无法合眼,转而祈祷下一秒鱼肚白后睡意就能袭来,睁眼闭眼间,一切全是幻象,时间又重回半年以前。
早上9点,刘姨准时来敲季苹门,叫她下去吃早餐。
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能继续失眠——
她懒散走去饭厅,喝了口粥却觉得饱,妈妈问她:“你精神好差,要不要约人出去玩几天?”
季苹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想约人……但可以找个热带地区躺几周。”
“那你定好,我报销。”
“谢谢妈妈。”季苹用袖口擦了下嘴巴,凑到妈妈脸上亲了一口。能逃离这座满是江滔气息的城市,浑身上下又有了些力气,困意也不知不觉袭来。
回卧室补了三个小时的觉,醒来时午饭时间已过。季苹捏着手机走去厨房,请刘姨帮她蒸碗鸡蛋羹,小跑几步扑倒在客厅沙发上。
她俯卧好,拿起手机打算查一下旅行攻略,点开却是三个未接电话和一条简短讯息。
已没必要回电,继续交谈下去只会欺骗更多。
那个遛狗的女人,不论是他新女友、旧女友,亦或是固定炮友、亲戚朋友,对季苹来说都毫无意义,也无法改变他欺瞒她的事实。
约他见阿甜的那晚,她的无数个电话、无数条讯息已经揭晓答案。
季苹早已从欣喜、失望、绝望,进展为麻木。她已不知自己对他是何种情感,是渴求确定性,还是想要独占,她只知道,被他体验和享受后抛弃,是她所不能接受的地狱,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要走到“被”抛弃的地步。
她点开那条讯息,深呼吸一口才看。
他说:你对我的期待是一种暴力。
不是道歉,也没有挽回,短短13个字皆是指责。
季苹抬眸,从三人沙发里撑起坐好,刘姨已将鸡蛋羹端到客厅茶几,递了支勺子给她。两人一对视,刘姨一惊,问季苹是不是乱揉眼睛,怎么肿好大。
“嗯,不舒服揉了下。”她慌忙避开,只觉眼眸滚烫,像要滴出高温铁水,熔化麻木冰层下的一颗凡心。
她又看了一眼那条讯息,张嘴含了一口鸡蛋羹。忘记吹凉,烫得她吞咽不下,口腔里尽是灼烫痕迹,眸光渐渐聚拢,漾起丝丝缕缕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