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省地质勘察所的办公楼还亮着大半灯火。
连司盎摘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指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桌上摊着的是南麓山区岩体稳定性勘察的最终报告,红黑相间的批注密密麻麻爬满纸页,右下角的副所长签名栏里,他的名字刚劲利落,墨迹还没干透。
窗外的晚风裹着都市霓虹的光晕,卷着些许凉意钻过半开的窗缝。已经是晚上七点半,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的保洁阿姨拖地的声响,单调又规律。
连司盎捏着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镜片倒映出他清隽的眉眼。他今年三十一岁,在省地质所熬了八年,从最基层的勘察员一步步坐到副所长的位置,靠的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野外经验和过硬的专业能力。左手虎口处那道浅浅的疤痕,是去年带队去滇西山区考察时,被落石蹭到的,沈舟莀当时还心疼得不行,缠着他好几天,非要亲自给他换药。
想到沈舟莀,连司盎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们在一起五年了。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两个原本独立的人,把彼此的生活揉碎了再融进骨血里。沈舟莀是圈里出了名的富二代,性子跳脱,爱闹,偏偏对他,总有种旁人看不懂的耐心。连司盎记得沈舟莀追他的时候,天天蹲在地质所门口,手里捧着奶茶,笑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不管他多晚下班,都能看见那抹亮眼的身影。
那时候所里的同事还总打趣他,说他是被金龟婿缠上了。连司盎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暖的。他不是看重沈家的家世,只是沈舟莀的那份热烈,像一束光,刚好照进他按部就班的人生里。
五年,他们一起走过了多少风风雨雨?连司盎甚至已经开始规划,等明年南麓的项目结束,就和沈舟莀去国外领证。
指尖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报告纸页的粗糙质感,连司盎正准备把眼镜戴上,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
“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傍晚的宁静。
连司盎的动作顿住,抬眼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很高,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俊朗,气质端庄大气,看起来像是出入高档写字楼的精英。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戾气和傲慢。
男人没敲门,径直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科员,大概是刚下班没走,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连司盎皱起眉,声音冷了几分:“你好,请问你找谁?”
他不认识这个人,也不记得自己有过什么仇人。
男人没理会他的问话,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过,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你就是连司盎?”
连司盎放下眼镜,身体微微后靠,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平静:“我是。你有什么事?”
“我叫闫毅。”男人抬了抬下巴,姿态倨傲得很,“沈舟莀没跟你提过我?”
沈舟莀?
连司盎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瞬间有些喘不过气。他的眉头皱得更紧,眼底掠过一丝疑惑:“沈舟莀?他为什么要跟我提你?”
闫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故意让外面看热闹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为什么?连司盎,你装什么糊涂?舟莀跟我在一起一年多了,你以为你是谁?”
“一年多”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连司盎的心脏。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指尖的动作停了,放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细密的疼。
一年多……
他和沈舟莀在一起五年,这五年里,沈舟莀对他温柔体贴,无微不至,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就算他出差,沈舟莀也会每天打视频电话,嘘寒问暖。怎么会……怎么会有一个人,陪了他一年多?
连司盎的喉咙有些发紧,他看着眼前的闫毅,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可闫毅的眼神,笃定又轻蔑,像是在看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你胡说什么。”连司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舟莀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闫毅像是被戳中了笑点,笑得更厉害了,他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怼到连司盎面前,“你自己看!这是他上周带我去瑞士滑雪的照片,这是他给我买的手表,还有这个,我们在市中心的公寓,他说那是我们的爱巢!”
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刺眼得让连司盎几乎睁不开眼。
照片里的沈舟莀,笑得灿烂,搂着闫毅的腰,两人头挨着头,亲密无间。背景是皑皑的雪山,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看起来那么般配。还有那块手表,连司盎认得,是他去年生日,沈舟莀说要给他一个惊喜,结果却说是没买到合适的,原来是买给了别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着,疼得他几乎窒息。
五年……原来五年的情深意切,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外面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那些看热闹的科员,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目光里的好奇和八卦,像针一样扎在连司盎的背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算心里已经翻江倒海,面上也要维持住基本的体面。
连司盎抬眼,目光扫过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人,声音冷得像冰:“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下班了就赶紧回家,明天不用上班了?”
他的语气不重,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那些科员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多看,纷纷散去。
闫毅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浓:“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连司盎,我告诉你,舟莀爱的是我,他跟你在一起,不过是因为你稳重,适合过日子罢了。他真正喜欢的,是我这样的。”
闫毅说着,挺了挺胸膛,语气里的炫耀几乎要溢出来:“舟莀为了我,推掉了多少应酬?他说我比你懂他,比你有趣。他还说,等过段时间,就跟你摊牌,跟我在一起。”
“你知道吗?我们在一起的这一年多,他几乎每个星期都要陪我两三天。你就没发现他有时候夜不归宿,找借口说公司加班吗?”
“还有,他给我买的衣服,都是定制的,比给你买的那些便宜货好多了……”
闫毅喋喋不休地说着,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连司盎的心上。
连司盎的脸色越来越白,放在桌下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想起这一年多,沈舟莀确实经常说公司加班,有时候回来得很晚,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水味。他当时只以为是沈舟莀应酬太多,没多想。现在想来,那些香水味,根本不是他用的牌子。
原来,所有的蛛丝马迹,都被他忽略了。
他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五年的感情,守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却不知道,自己的爱人,早就背着他,和别人浓情蜜意。
闫毅还在说,语气里的得意和挑衅,让人听着格外刺耳。
“够了。”
连司盎猛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闫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向温和的连司盎会突然发火。他撇撇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连司盎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连司盎站起身,走到门口,“砰”的一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隔绝了外面的目光,也隔绝了那些依然没离去的人的议论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闫毅两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尴尬又压抑的气息。
连司盎转过身,看着闫毅,眼底的情绪翻涌,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说你和沈舟莀在一起一年多,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闫毅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带着炫耀的语气说:“去年三月份,在一个酒会上。舟莀主动找的我,他说他对我一见钟情。”
去年三月份……
连司盎的心脏又是一疼。
去年三月份,他正在带队去滇西考察,在山里待了整整一个月。回来的时候,沈舟莀去机场接他,抱着他哭了好久,说想他想得不行。
原来那时候,他已经和闫毅在一起了。
连司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疲惫。
他看着闫毅,这个男人,长得确实不错,气质也好,看起来端庄大气,可骨子里的不讲理和自以为是,却让人厌恶。他大概真的以为,沈舟莀爱的是他,真的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取而代之的正宫。
可他不知道,沈舟莀那样的人,怎么会轻易安定下来?他大概只是沈舟莀众多情人里的一个,只是他自己,把这场逢场作戏,当成了真爱。
连司盎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
可笑的是闫毅的天真,可悲的是自己的五年。
闫毅看着他沉默的样子,以为他是被打击到了,又开始得意起来:“怎么?无话可说了?连司盎,识相点的话,就主动离开舟莀。你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要的是风花雪月,不是你这种天天对着石头和报告的老古板。”
“老古板?”连司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我是不是老古板,轮不到你评价。”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他的指尖有些抖,好不容易才把烟夹稳。
“沈舟莀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什么不跟我分手?”连司盎看着江叙,语气平淡。
闫毅的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闪烁:“他……他说他是不忍心伤害你。”
“不忍心?”连司盎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他要是真的不忍心,就不会背着我和你在一起一年多。他只是享受这种被两个人捧着的感觉罢了。”
他太了解沈舟莀了。
沈舟莀从小被宠坏了,性子自私,喜欢新鲜感,又贪恋安稳。他和自己在一起,是因为自己能给他一个安稳的家,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港湾。而和闫毅在一起,大概是因为闫毅能给他带来新鲜感和刺激。
他把两个人都当成了他的所有物,享受着两边的好,却从来没想过,这样做,会伤害到多少人。
闫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大概是被连司盎戳中了心事,语气变得尖锐起来:“你胡说!舟莀不是那样的人!他说他爱我!”
“爱?”连司盎轻轻吐出这一个字,眼底的嘲讽更浓,“他要是真的爱你,就不会让你跑到这里来闹。他要是真的爱你,就会光明正大地和我分手,然后和你在一起。他让你来,不过是想让你替他当这个恶人,逼我主动离开罢了。”
闫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
连司盎看着他,心里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取代。他不想再和闫毅纠缠下去,也不想再听那些关于沈舟莀的,让他恶心的事情。
“你走吧。”连司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会和沈舟莀谈清楚。至于你和他的关系,是真是假,是爱是玩,你自己去判断。”
闫毅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迷茫。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冷哼一声,转身,用力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
门被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办公室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连司盎站在原地,手里还夹着那支没点燃的烟。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五年的感情,像一场盛大的烟火,轰轰烈烈地绽放过,最终,却只剩下满地的烬灰。
他缓缓地走到办公桌前,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瘫坐在办公椅上。
椅背很软,却硌得他浑身难受。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沈舟莀的脸。
是他追他时,笑得一脸灿烂的样子;是他生病时,守在床边,一脸担忧的样子;是他出差回来时,抱着他,哭着说想他的样子……
那些画面,曾经是他生命里最温暖的光,现在,却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刀,凌迟着他的心脏。
疼。
密密麻麻的疼,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觉得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霓虹灯的光芒透过窗户,映在天花板上,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情。
半个小时,或许更久。
连司盎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底的情绪,已经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不能倒下。
他还有工作要做。南麓的项目报告还没写完,明天还要开会讨论。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事,影响到工作。
连司盎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
他的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支被他捏得变了形的笔,重新坐了下来。
摊开的报告纸页上,还有他没写完的批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报告上。
岩体的力学参数,稳定性的评估,防治的建议……
一行行专业术语,像一道道屏障,暂时隔绝了那些让他心碎的情绪。
他的指尖还有些抖,写出来的字,有些歪歪扭扭。他皱了皱眉,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又重新拿起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着。
夜色越来越深,办公室里的灯光,亮得刺眼。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他却一口都没喝。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的时候,窗外的都市,已经是一片灯火辉煌。
连司盎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连工…”助理的声音,带着一丝局促,下午时他不在所里,显然是已经知道了。
“小张,”连司盎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今天下午,我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
助理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提这件事,连忙说:“连工,我……”
“你不用解释。”连司盎打断他的话,语气淡淡地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封锁消息,不管是所里的人,还是外面的人,都不能让这件事传出去。尤其是不能让上面的领导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是我的私事,和所里的其他人无关。我不想因为我,连累到任何一个人。”
他知道,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不仅他的名声会受影响,所里的领导也会怪罪下来。到时候,难免会有人被迁怒。他不能让那些无辜的人,因为他的私事,受到牵连。
助理连忙应道:“我知道了连工,我明天一早就去处理,保证不会让消息传出去。”
“嗯。”连司盎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挂了电话,连司盎放下听筒,转身看向窗外。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城市的霓虹,在夜色里闪烁着,明明灭灭,像一场盛大而虚假的梦。
连司盎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拿出手机,翻到沈舟莀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
最终,他还是收起了手机,转身,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关上了办公室的灯。
黑暗笼罩下来,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