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手札。
时间:二零一八年,二月四日。
地点:贝雷琴行。
热爱?
这个词似乎没怎么被自己正视过。
因为自己总是淡淡的,人生轨迹基本就是按部就班地上学读书。
这些事情虽谈不上讨厌,但她也似乎从未有过像邵池翊对待音乐那般,近乎本能的沉浸式投入,这些在她看来很费精力,金钱以及时间。
知蕴沉吟了片刻,声音不大,嗫嚅吐出一句:“我好像……没有你那么明确和炽烈的目标。”
“很多事情都是觉得还不错,可以做,就去做了。”
她有些不自在,用只有自己才懂的声音自嘲道,“其实,我好像没什么过于热爱的兴趣爱好。”
她似乎不太想谈这个,为什么不自信呢?
想到这,邵池翊从豆袋上起来,抻抻衣服坐到了知蕴身边。
邵池翊温声说:“没有也行啊,没有兴趣怎么不算一种兴趣爱好。没有特别热爱的,为之疯狂的,那有没有让你感到平静安心的?”
身下的沙发跟着他的动作下陷,知蕴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水果香味,像是橙子一类的柑橘水果。
又跑题了,一定是橘子酱害人不浅。
回过神,知蕴继续慢慢说道:“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是让我觉得还算喜欢的,并且能从中获得平静的,大概是随手写点文字吧。”
他问:“写东西?写作啊。”
知蕴点了点头,“嗯,就是写日记和一些随笔。”
知蕴垂着眸,不太好意思地继续说着一些心里话:“很自由的,随便写点什么。可能是一段突然冒出来的想法,一个梦境的碎片,或者只是描述一下今天看到的天空的颜色。“
邵池翊认真听着看着,她说起话来,眼睛里的神采骗不了人。
“把那些飘忽不定的念头和感受,用文字捕捉下来,固定在纸面上或者屏幕里。这个过程本身,就让我觉得很安心。就好像在这个纷杂的世界里,给自己开辟了一个小小的也绝对属于自己的空间。在那里,我可以是任何样子,可以表达任何东西,没有限制,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知蕴抬起眼,故作轻松地看向邵池翊,她发现他说话时总是带着笑。
跟人说话总要保持微笑,算不算一种必须要学习的社交礼仪?即使对面是自己不太喜欢的人。
知蕴慢吞吞接着说:“我这个大概不是那种想要成就什么事业的热爱,不够热爱不算疯狂,但也放不下。我觉得它更像是一种自我梳理和安放的方式吧。和你说的‘陪伴’有点像,但可能更私人一些。”
“嗯哼,这不就是你的爱好嘛。”
邵池翊伸手打了个响指,七点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满地“喵”了一声跑开了。
“文字千变万化,你今天能写日记,还能写全级传阅的作文,坚持下去也许还能写出能得诺贝尔奖的作品,又或者写出霸王别姬那样的电影剧本呢。”
知蕴被他的大话逗笑了,“你怎么那么逗,你当诺奖是批发市场啊。”
邵池翊笑得像一朵花似的,“哈哈哈哈,要敢想嘛,我倒是真想去Miguel进货呢。“
知蕴他跟着笑,“行吧。”
等他笑完直起腰,他又问:“洛知蕴同学,那你的日记里有没有给我写点东西啊?就是有没有记录我们一起给七点和大橘搬家的事?”
知蕴没有如实回答这个问题。
“同学,这是个秘密。”
嗯,秘密。
邵池翊听她这么说,当即垮了肩膀。
他捂着心口拖长了语调,一副受伤的模样道:“这么神秘啊?连一句话都不能透露吗?这不够意思了噢,洛知蕴。”
真是受不了他了。
“好吧,就写了一点点,写了跨年的时候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是你送的。”
邵池翊满意了:“行,还真是一点点,不过总比没有强。至于礼物不用客气,你喜欢就好,你不是也回礼了嘛。”
“说起来,你想不想写点别的。比如歌词,就是给曲子填词。”
“填词?”
知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难住了。
“对,填词。”
邵池翊说,“你看,我唱歌弹琴算是用音符捕捉情绪和画面。而你,是用文字捕捉瞬间和感受。这两件事本质上不是很像吗?都是创作,都是表达嘛。”
他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
知蕴想,只要一提到音乐,他真的很容易激动,看来是真爱没错了。
“我有时候写完一段旋律,心里明明有很多感觉,很多画面,但就是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把它固定下来,总是差那么一点意思。那些现成的歌词,又总觉得隔了一层,不是完全属于这首曲子的灵魂。”
邵池翊看着知蕴,眼神里满是期待,“我在想既然你也喜欢这种自由且不设限的表达,那你愿不愿意试试看,帮我刚才弹的那首曲子填填词,不用有任何压力,就是随便试试。”
给曲子填词?
可是我没学过乐理啊,这完全是从未涉足过的领域,与她平时写着玩的文字相去甚远。
脑子在劝她理智,只是内心深处,那丝隐秘的好奇和冲动被邵池翊的话点燃了。
用文字去呼应旋律,去诠释那些音符背后的情绪和故事,听起来很吸引人。
出于私心,知蕴也想看看,她的文字和他的音符碰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原本有些犹豫的心,再对上他期盼的目光时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知蕴看着他说:“听起来是很有意思,只是我完全没经验,可能会写得很糟糕。”
邵池翊一听这话,知道她是答应了。
邵池翊顿时心花怒放,生怕她反悔,忙拍板道:“没事没事,你随便写,想写什么都行,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知蕴:“嗯,说定了。我试试看。”
“好嘞,盖个章。”
邵池翊伸出手,小拇指微微勾起,就等着对面的人上钩。
知蕴看着伸到面前的那根指节分明的小拇指,也抬起了自己的手伸出小拇指,勾住了他的。
两人的小拇指紧紧勾连在一起,轻轻晃了晃。
“盖章完毕。”
指尖似乎还带着她的温度,烫得他小心地蜷缩了一下。
邵池翊松了口气,郑重宣布:“这下可不能反悔了,洛知蕴。”
“嗯,我不反悔。”
冬日白天短,时间不知不觉就溜走了。
“时候好像不早了。”
邵池翊看了看窗外天色,大方请客,“我请你吃个饭吧。”
知蕴摆手拒绝了:“不用麻烦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家吧。”
邵池翊坚持要请客,“那不行。”
说话间他已经站起身,顺手拿起了搭在沙发背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一件外套。
“让你一个女孩子自己饿着肚子回家,我这朋友当的也太不称职了。再说了顺路的事,就一起嘛。”
邵池翊一把将她提溜起来,“走了。”
“......”
知蕴拍开他的手,“等我一下。”
知蕴走到两只猫跟前,跟它们道别:“七点大橘,我们要走啦,你们要乖乖的。”
邵池翊利落地收拾好了东西,检查了猫粮和水,剩下的事情还需要找个阿姨来看着,打扫卫生,教小猫定点上厕所等等。
邵池翊大致规划了一下,才放心走了。
要请人吃饭,邵池翊事先询问了知蕴的意见,“你想要吃点什么?家常菜、中餐、西餐还是泰国菜?有没有什么忌口的不能吃的东西?”
“我没有什么忌口的。”
话一脱口,知蕴反应过来改了口,“等等,榴莲味的东西我不太能吃。”
邵池翊好奇:“嗯?你也不吃榴莲啊?”
知蕴道:“能吃,但非必要的时候,我不是很喜欢吃这东西。”
邵池翊抓住她话里的重点反问:“非必要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知蕴:“比如邀请我吃东西的人只点了这个东西的时候,总归是不好拂了别人的面子。”
邵池翊听她这么说,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那不是委屈自己了嘛?”
知蕴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就单纯不喜欢榴莲味的食物,我实在是闻不了一点它的味道。”
邵池翊不打算继续说这个,转而继续刚刚的话题,“那我们去试试泰清城那家泰餐可以吗?听说还不错。”
不用做选择,知蕴很乐意。
“好啊。”
订好餐厅,两人锁好“秘密基地”厚重的大门,打了车去吃晚饭。
*
“柠檬蒸鱼,咖喱蟹,椰汁鸡,冬阴功汤,两份米饭和泡露达。两位你们的菜上齐了,请慢用。”
“谢谢。”
邵池翊拿起公勺,先给知蕴盛了一小碗冬阴功汤,热气带着香茅草和柠檬叶特有的辛香气息袅袅升起。
“你先尝尝煮个汤,他们家的招牌,听说酸辣度刚好,很开胃。”
知蕴接过小碗,低头喝了一小口,入口浓郁的酸辣过后是温润的回甘。
“好喝。”
酸辣口味的食物,邵池翊一个音乐生这么吃,嗓子受得了吗?
知蕴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他,“你等等。”
邵池翊动作顿住,他看向知蕴,“怎么啦?”
“我才想起,你的嗓子吃这些酸酸辣辣的东西没关系吗?”
邵池翊松了口气,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怎么了。没关系,我就偶尔吃一点,况且……”
邵池翊压低了声音,一手挡在唇边跟她悄悄说道:“这些菜毕竟不是人家本地正宗的,为了迎合我们口味,改良过了不碍事的,放心。”
“好。”
邵池翊给自己盛了椰汁鸡,“我可以吃这个,这个不辣,甜的。”
空气有些安静,邵池翊给自己找了个新话题。
“那你呢,你能吃辣吗?”
知蕴点头,“能啊。不能吃辣可要错过很多美食的。你看着也能吃辣,不过还是要好好保护嗓子。”
想吃的食物近在眼前却只能看不能吃,知蕴的语气颇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邵池翊看着她的星星眼,眼里也染上了浅浅的笑意。
人果然还是要跟合得来的,和喜欢的朋友一起玩,才能玩得开怀。
邵池翊心情不错,“是啊,美食那么多,你替我多尝尝味道也不错。说起美食,你看汪曾祺老先生的书吗?”
知蕴没想到他还看这些东西,讶异之余,也提起了兴趣,“看啊,你是不是想说一食一味?里边记录了很多很多好吃的,读着书很快就馋了。”
邵池翊接过她的话。“对!就是这本,我特想尝尝里面提到的爨肉。但爨是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
知蕴想了想,有些迟疑,“爨?兴字头,林字腰,下边还有大火烧的那个’爨‘?如果是爨肉的话,我记得书里写的是鲜肉末,但我总觉得这是一种食物的做法。”
邵池翊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字,原来它还有这么好记的方法。”
知蕴笑,“那恭喜你又记住一个字。”
邵池翊挑眉,“行,那谢谢洛老师。”
别。
知蕴在心里默默拒绝他的称呼,她自知自己的性格脾气并不适合老师这个职业。
邵池翊:“有机会一定要尝尝。毕竟我还有着一个吃遍全国美食的梦想。”
知蕴:“我喜欢你的梦想,吃饭也是人生一大要紧事。”
邵池翊竖起了大拇指:“说得好,吃饭也是人生一大要紧事。洛知蕴同学,以后我发达了,肯定带你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以后啊。
知蕴垂眼咀嚼着这两个字,她看他一眼,“好啊,那我先谢谢你了。”
吃到一半,服务生端来了两杯甜品。
拿起面前泡露达杯子里的长长的勺子,先挖起底下的西米和紫米,混合着椰奶上边的椰丝和面包干,一起送入口中,冰凉甜润的口感立刻中和了舌尖的灼热。
知蕴推了手臂边的另一杯泡露达过去。
“这个也不错,你试试。”
“好,我来吧。”
一顿饭在轻松惬意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窗外的天色已然暗了,餐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两人并肩一起走出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