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知昀扫视了下四周，提着东西走到人少的地方，他接起电话，将凛冽的寒风和听筒一起贴在耳边：“喂，爸。”
“阿正，到学校了没？”
电话那头传来洛回时沉稳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不像是在办公室，应该在工地里。
“嗯，刚到学校门口，马上要进去了。”
“好。哦，对了，生活费给你转卡上过去了，记得查收一下。新学期开始了，收收心，学业上不能松懈。”
洛知昀应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同学。
“知道了爸，我会的。”
“好，你我放心。”
洛回时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阿正，你的生活费打卡上了，阿云的我转你微信上了，你收了记得给她转过去。她一个女孩子，用钱的地方多，别让她亏着自己。”
又是这样，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瞬间涌上洛知昀的心头。
他像吞了一口冷风，烦人又使不出气，一堆知蕴放进来的果酱还提在手上，妹妹孤身一人冒着冷风走回家的画面也还在眼前。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
自从出了那件事父母分居两地后，这种通过他来“曲线救国”的关心方式，几乎成了父子间心照不宣的固定流程。
“爸。”
洛知昀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打断了对面的叮嘱，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疲惫。
“钱，我会转给阿云。”
“但是……您能不能自己跟阿云好好找个时间聊聊，你是她亲爸爸是长辈。事情都过去了那么久，你能不能不要一直这样下去啊？”
洛知昀见对面沉默，继续说道：“我们亲人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开，好好的非要和妈妈闹离婚，屁大点事闹成这样，您的面子大过天是吗？阿云是你女儿不是仇人，你有爱还是有愧疚好好跟她说明白不行吗？就让她一直误会下去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沉默，只有电流的微响。
洛回时再开口时，语气明显又急又怒，“我跟她说？我怎么说？她现在接我电话超过一分钟吗？我是嘴笨，可她也什么都不说！不理睬，你们知道爸爸心里面什么感受吗？我也不好受。”
“那你知道我每次看到她孤零零一个人是什么感受吗？”洛知昀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这一来引得过路的同学侧目。
他不得不哽着喉咙压下音量，“沉默疏离，不爱社交不爱外出，她个女孩子本来就敏感，要是就这样一直下去，她以后怎么办？”
又是长长的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洛知昀能听到父亲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良久，洛回时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语气褪去了之前的公式化。
“阿正，爸爸知道了。我会试着跟阿云沟通。你在学校照顾好自己，我挂了。”
洛知昀站在原地，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洛回时的转账信息。
打开微信，找到知蕴，洛知昀把微信余额有零有整的都转给了知蕴。
【哥到学校了啊。生活费请查收，下周我要吃披萨可颂关东煮。】
知蕴很快回了消息，【行行行，有点钱全花在牙神经上，手机放好快回学校吧您。】
【好好好，我进学校了，下周见。】
洛知昀将手机塞回口袋，挎好挎包，拎起那袋沉沉的橘子和桂花果酱进学校了。
＊
月见手札。
时间：二零一八年，二月四日。
地点：贝雷琴行。
一个阳光还算温煦的下午，等到洛知昀回了家，知蕴按照约定时间，提前十分钟来到了贝雷琴行门口。
她刚站定，琴行的玻璃门就被推开了。
邵池翊拎着两个看起来挺结实的航空箱走了出来，脸上还洋溢着充满活力的笑容。
他冲他打招呼，“哈喽！很准时嘛！”
他今天穿了一件厚厚的卫衣和宽大的阔腿裤，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随性了些。
航空箱里，两小只的状态明显比以往好了很多。
七点和大橘正好奇地张望着，发出细弱的“喵喵”声。
“我也刚到。”
知蕴微微一笑，凑近航空箱的透气孔看了看，“它们看起来好多了。”
“是啊，能吃能睡，适应的很好。”邵池翊轻轻晃了晃箱子，引得小猫们一阵扒拉。
知蕴忙扶住箱子，“你别晃呀。”
邵池翊语气温和，稳稳提着箱子，“别紧张，不会应激，我不慌了。”
“走吧，我打了车，车快到了，我们先得去个地方。”
“先去哪？”知蕴问道。
邵池翊理所当然道：“给这两个小祖宗置办家当啊。我那基地目前是真正的家徒四壁，现在啥也没有呢。”
“哦。”
知蕴：“是我疏忽了，大橘给我吧。”
知蕴伸手接过一只猫箱，跟着邵池翊一起朝上车点走去，他们的第一站是大型宠物用品店。
邵池翊单手推来一辆购物车，“走吧。”
除去水盆猫砂盆这些东西，邵池翊说要给他们买玩具，玩具种类不少，他几乎每样都拿了一个。
“它们现在玩不了这么多吧？”
知蕴嘴角抽抽，眼睁睁看着购物车不断堆满。
邵池翊勾唇笑道：“没事，让它们慢慢玩嘛，小时候玩小的，长成大猫了玩大的。”
“你看这个电动蝴蝶，多有意思。”
邵池翊已经拆开了包装，对着航空箱里的七点比划，七点的眼睛果然跟着动。
看着邵池翊兴致勃勃的样子，知蕴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到底是七点跟大橘想玩，还是他自己想玩？
结账时，东西装了满满好几个大袋子。车子驶向城东，穿过渐渐变得有些怀旧的街道，在一个有着巨大旧厂门的地方拐了进去。
里面是改造过的艺术区，红砖墙面上爬着藤蔓，散布着各种工作室、画廊和小剧场，氛围安静又独特。
车子停在一栋厂房改造的建筑前，邵池翊指了旁边一个独立带个小院子的铁门。
“到了，就这儿。”
他掏出钥匙打开铁门，里面是一个挑高非常高的开阔空间。
确如他所说是毛坯状态，水泥地面，裸露的红砖墙和金属管道，但被打扫得异常干净。
巨大的窗户透进充沛的阳光。
靠墙摆放着一些海报和器材，往左还有一张大沙发和几个懒人豆袋。空旷的中央区域，正好可以用来安置邵池翊快递来的猫爬架。
邵池翊嘴上说着沙子和石头都没有清理的基地，其实已经有了个小雏形。
邵池翊语气里带着点小傲娇，“怎么样？虽然简陋，但空间够大隔音也好，它们随便跑也不怕吵到别人。”
知蕴笑：“还不错，像模像样的。”
两人开始动手布置。
安装猫爬架是个不小的工程，需要对照图纸，拧紧一个个螺丝。
邵池翊动手能力很强，主导着安装，知蕴就在一旁递工具，两人配合还算默契。
猫爬架稳稳立起来后，他们又一起摆放好两个风格迥异的猫窝，安装好猫砂盆，倒上猫砂，食盆水盆也安置在角落。
原本空旷冷硬的工业空间，因为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物件，慢慢变得温馨起来。
邵池翊小心翼翼地打开两只航空箱。
七点先是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这个陌生又巨大的新环境，才试探性地迈出小爪子。
大橘也是，先是谨慎地探索了一番，胆子才大起来，开始追逐知蕴的逗猫棒羽毛。
看着小家伙们在新家里好奇地探索，忙碌了半天的两人默契地给彼此竖起大拇指。
邵池翊从角落的小冰箱里拿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知蕴，两人靠坐在豆袋沙发上，看着小猫玩耍修息。
“今天谢谢你啊。”
邵池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我要是一个人的话，还真有点搞不定。”
“别客气，我也很开心。”知蕴语气温和，“你很用心的。”
邵池翊听她这么说，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就是觉得，能帮到手边的这些小家伙一些就很开心。”
邵池翊的目光也追随着小猫，语气认真。
“能给它们一个安稳又不用担惊受怕的地方，看着它们健健康康长大，挺有意义的。”
知蕴同意他的观点：“是啊。城市里的流浪动物，被挤占了生存空间生存很艰难，不是被虐杀就是惨死街头。”
“我们能做的可能很有限，但遇到它们了能帮一把是一把，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温柔对待。”
邵池翊听着她的话，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能我没办法救助所有的流浪猫，但眼前这两只，既然遇到了那就是缘分，我就想给它们一个好点的‘猫生’开端。”
知蕴道：“你这里很好了。这里给了它们需要的自由和安全感。可能比很多精致的公寓更适合。”
“是吧？”邵池翊得到认可，笑得开心。
“我就觉得，活着嘛，不管是人还是小猫，自在最重要。被迫流浪不是它们的选择，但我们可以试着给它们一种更自在生活的机会，起码不在大冬天天寒地冻的时候挨饿受冻。”
这番算不上多高深却格外真诚的话，悄悄触动了知蕴，她发现，他们对于一些事情的看法，出奇的不谋而合。
一把火愈烧愈旺，暖得人生疼。
临近中午，温度升高，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
两只猫已经彻底把这里当成了家，大橘躺在阳光最好的沙发角落，睡得肚皮一起一伏。
就连七点也伏洛知蕴的腿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知蕴盘腿坐在地毯上，翻着一本从邵池翊书架上拿下来的旧画册。
邵池翊坐在不远处的豆袋沙发上，抱着他把木吉他弹了起来，知蕴被他吸引，从画册上抬起头，安静地听着。
这旋律她有点熟悉。
是上次在他KTV里，他只开了个头的那个曲子。
“洛知蕴。”他忽然喊她。
知蕴：“嗯？”
邵池翊停下拨弦，抬头笑道，“上次你是不是只听了这曲子的开头？”
知蕴点了点头：“嗯，就听了一小段。”
邵池翊笑了笑，没再说话，低下头，指尖轻轻落在了琴弦上继续弹奏。
一曲弹完，他止住了最后的振动。
“怎么样？这次完整了。”
怎么样啊？
知蕴正色道：“你弹琴的时候，整个人好像都在发光。”
“哦，在发光啊~”
邵池翊拖长了尾音，眼底笑意丝毫不掩。
话锋一转，他冒出来一句：“可我现在弹的是吉他，你在哪听过我弹琴？”
“……”
知蕴眉心一跳，被他问住了。
还好邵池翊自问自答了，“我有钢琴独奏，全年级都在，你注意到我了也正常。看来你更喜欢我弹钢琴啊。”
“嗯。”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邵池翊将吉他小心地靠在一边，知蕴见他的动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一想到这个，她很自然地问了出来。
“邵池翊，你是怎么做到对一件事，保持这么长时间的热爱的？好像永远不会腻，永远有热情。”
邵池翊放下吉他，拿起自己的那瓶水，喝了一口，他还蛮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嗯，说永远有热情可能有点假。有时候也会觉得弹什么都没意思，也不是没有烦得想把琴砸了的时候，大多时候熬过去就好了。”
也是硬熬啊，看来大家还都是一样。
邵池翊：“但怎么说呢，我觉得热爱这个东西，它更像是一种习惯吧，就像你每天要吃饭睡觉一样。”
“音乐对我来说，也成了生活里陪伴着我的一部分。”
邵池翊说到这里，眼睛一亮，又朝知蕴凑近：“哎，我跟你说，我妈说我小时候听到电视上广播上放音乐屁股也要跟着扭起来的。”
邵池翊一开心就想朝她凑近。
他一靠近知蕴，鼻间就能嗅到一股甜香的味道，暖暖甜甜的又很清新。
邵池翊说完，饶有兴致地看向知蕴。
他反问道：“光说我了，你呢？洛知蕴，你有什么特别热爱，觉得能当成这种‘陪伴’的事吗？”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知蕴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地想去捋一捋腿边七点的毛，指尖传来柔软温暖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