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迟过于困了,一进门就直奔自己的大床,“我不吃晚饭了,顾导你回去吧,”困到极致也不忘交代:“我就不送你了,走之前把门关好,谢谢。”
她连衣服鞋都没脱就这样滚进了自己的被子里,双手好好地搁置在自己的胸前。
失去意识前她脑中突然回滚出过去许多年的经历,从懵懵懂懂的高中生,一下子过渡为需要自己独当一面的大学生,有三五知己好友,有知识渊博的老师,自以为相爱的恋人,就在本以为日子就这么平淡度过的时候,一切理想国猛然崩塌。
以从未设想过的场景。
等她醒来时,周遭的一切都很安静,只从门缝处看到一些光亮。
没关灯?
想要起床发现自己的双手都用不了了,仰卧起床又可惜自己没有那个核心,难办了,只好先把下半身移出床,再接着地板把自己撑起来。
好凉!
她鞋呢?
她不记得她曾脱过鞋。
但好在是成功下地了,往地上找鞋发现她那双毛茸茸的拖鞋正开口朝内搁置在她脚边。
……
他放的?
也许是刚醒,动作还不太利索,但也许是不相信,她拨弄了好几下那双拖鞋,才将脚伸进去,穿好,来到门边。
‘失去双手’的第一个难关来了,她应该怎么打开眼前这扇紧闭的房门呢?
唉。
叹完气就把脑袋猛地砸向房门,‘砰’地一声在这暗夜里十分突兀。
但不等几息,眼前这扇门开了,一大波光亮都出现在她周遭。
她真的庆幸这扇门是外开的,不然她肯定会被“咣”地一声撞倒在地。
“醒了?”眼前人问。
她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字:“嗯。”睡眼惺忪。
又接着说,“不过顾导,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这事挺难为情的,她不确定他乐不乐意帮她。
“什么?”说得十分耐心。
“……”过于顺从的态度反倒让她心里打起了鼓,“就是……能帮我洗把脸吗?眼里……眼屎有点多,我睁眼都困难。”
最近他们之间的相处屎尿屁的成分有点多,好处就是,她对于在他面前谈论这种问题已经脸都不会红一下了。
所以……他会答应的对吧,她想。
片刻后,“跟上。”
夜是极静的,她的注意力不知不觉就会被这座房子里除她之外的唯一一个活物所吸引。
热水冒出来的蒸汽扑在镜子上,原本在镜子里清晰可见的人影渐渐变得模糊。
她就这样看着对方一点冷水再参杂一点热水,不断用手掌试探这盆水的温度。
“喵~”
不对。
她默默转头看向正窝在窝里两眼铮铮的小白,莫名感受出了一种幽怨是怎么回事?
“转过来。”
下一秒温热的洗脸巾就盖在了她脸上,整张脸都被遮住了,视线也被遮住了,“顾导,你要谋杀吗?”她的呼吸受阻。
“不谋杀。”
“那帮我擦擦。”
“晾会儿。”
她百思不得其解,略大声道:“为什么?”
由于脸上顶着个异物,为了不让它掉下来,池迟不得不昂起头,修长的脖颈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
顾意一直都知道她皮肤很白,此刻在白炽灯的照耀下却有些白得过分,他紧盯着这段白喃喃道:“润润,怕擦不下来。”
“我也没那么脏……”声音越说越小。
她出门时没披外套,冬天不穿得厚实点,她总觉得自己没穿,尤其是身前还有这么长条一个人,不由咽口水,缓解气氛道:“顾导,你明天几点出门?”
毛巾终于动了,却动得太过轻柔,轻得她有些痒,“顾导你用点力。”
“挑三拣四。”话是这么说的,手上的动作依旧轻缓。
他擦得很细致,额头,鼻子,下巴,耳朵,脸颊,能照顾到的地方都照顾到了,至于干涸的眼屎,也是反反复复用重复湿润的洗脸巾一点点擦拭。
她不敢睁眼。
直到一抹热意爬上了她的脖子,她一下条件反射地歪头夹住。
那是顾意的手,正带着毛巾往她脖子上招呼。
又是一个条件反射,她放开了他的手,“……顾导,擦的时候你提醒我下,”耸了耸肩,小声反抗道:“……痒。”
“要求真多。”然后就是很粗糙地把她脖子擦了一圈。
脖子被动地转了一圈后池迟愣在了原地,睁大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差点以为我小命不保了。”
顾意笑了,手中的活却没停,正借着用过的洗脸巾和水将洗漱台擦了一遍,“放心,我是位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是,好公民。
池迟先一步离开洗漱台,也就提前某人发现了小猫的犯罪现场。
“别!”
她一下就扑到了沙发上,瞬间落下的重量带起了一阵风,把摞在最上面的稿件吹得四散各处,小白则很顺滑地跳回了她的窝里,还十分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喵~”
……
这应该是小白的锅吧,不由得回头傻笑。
表情明媚阳光道:“如果我说,我是为了不让小白的口水污染这些东西才扑过来的,你相信吗?”
顾意舒展的眉头倏尔皱得很紧,迈着大长腿走了过来,蹲下身冷冷道:“手怎么样?”
“……手?”
看着眼前这两根猪蹄,生活不便的实际感终于扑面而来,幸好只是一阵子,若是一辈子……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坚持下去。
“没事儿,没伤着。”边说边蛄蛹着坐起来。
她现在没法打扫自己闯下的祸事了,只能跟小白一样,窝在沙发一角看着某人,不,陪着某人收拾乱糟糟的客厅,偶尔说几句鼓励的话。
“顾导你真勤劳。”
不痛不痒的话并没有打搅他,不过几分钟,便恢复了正常办公的状态。
这座房子也回到了安静的样子。
顾意强烈要求她回房间里休息,但是她睡够了,现在反正也睡不着,干脆在客厅里陪陪他。
不过其实主要还是他照顾她。
池迟身前立着一个书本阅读器,高度正好与她坐下齐平,于是她说一声“翻”顾意便给她翻一页,偶尔读到伤心落泪处,她说一句“擦”他便来给她擦眼泪。
活脱脱的皇帝待遇。
偶尔她也看得很慢。
慢到十分钟过去没翻动一页。
因为顾意正沉浸在那些脚本里,连她一直盯着他看都没有察觉。
一些隐秘的情愫时不时从她的心底里翻涌出来,但总会被她自己刻意打压回去,能压抑自己真实感受的人往往会心情郁结,于是她的情绪也低落了下来。
她感觉自己像是沙漠里的一条鱼,绿洲就在眼前,但是她偏偏要爬到沙漠边缘去寻找未知的水源。
路途遥远到她可以瞬间溺死在起点。
第二日她是在自己柔软的大床上醒来的,身体两侧还放了两个长条的抱枕,她用背部去感受过,十分软,重量一上去感觉抱枕的高度瞬间塌了一半。
房间里很黑,但有光亮从卧房门口渗透进来,因为门没有关严。
这次她很顺利地打开了房门,并迎来了崭新的一天的第一束光亮。
亮得刺眼。
她不禁眯了眼睛。
“醒了?”
是顾意。
“你……今天没去现场?”
男人从凳子上起来,正往厨房去,“嗯,这几天居家办公。”
她其实没想过他会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当初选择出国的人,现在却又为了她选择留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
……
也不想知道为什么。
挖苦道:“那余大编剧可要向我诉苦了。”
她闻到了很香的饭菜味道,情绪一下就激动起来,“什么好吃的?”
“先刷牙。”
昨晚池迟在沙发上又一次睡着的时候,顾意在脑中模拟过许多次第二天他要做的事情,他要为这间屋子的女主人要做的事情。
“跟我过来。”他很轻易地就把行动不便的池迟拽到了洗漱台旁,拿过牙刷挤上了牙膏,见某人迟迟不张嘴,他又道:“还想不想吃饭了?”
其实他刷得不好,力度掌握不好的时候就一只手掐着池迟的下巴,一只手操作牙刷上上下下,就这样,池迟的牙龈出血了。
池迟脸红:“嘻嘻,牙口不太好。”
顾意皱眉:“是我太大力了?”
见顾意一脸歉疚的模样,池迟找补道:“没事,我以前也牙龈出血,我们去吃饭吧。”来到餐桌坐下后又问:“你吃过了吗?”
“嗯。”声音从洗手间传来。
清晨的空气是凛冽的,连带着食欲也大大增长,可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转头朝在卫生间不知道在做什么的人道:“可以帮我拿根吸管吗?”
这时顾意才来到了她跟前,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后,他果断道:“我喂你。”
池迟正想说不用,却见一抹红晕悄悄爬上了眼前人的耳尖。
她突然又想他喂她了,“嗯,”默默出声:“好。”
喂饭是个很私密的事,在池迟笔下的故事里,只有亲密的人才会有这种交互动作。
因为她始终觉得吃喝拉撒是人最基本的需求,但若是这些基本需求是来自于其他人的帮助而实现的,那这个人最基本的就不是他本人了,而是助力于他的那个人。
而现在,她的基本需求,求助于眼前这个男人。
换句话说,她有一部分,是属于他的。
不过很快,这种羞怯的想法就被她丢开了,因为她确实饿了。
“我要咸菜。”嘴里的食物还没下去,眼神就已经瞄准了餐桌上的另一道菜。
顾意也是有求必应,手上的动作丝毫不落后腿。
收尾时池迟问:“顾导,我要是说我现在想拉屎,你会骂我吗?”
在厨房里默默洗碗的某人僵住了身体,一种奇异的氛围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
顾意也曾设想过这个问题,但从来都不敢深想,脑子稍微有点思考这件事的苗头就会被他掐灭。
狠狠掐灭。
这个房子静了很久,静到池迟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从厨房走来,脱下身上的围裙道:“跟我来。”
卫生间的门关了后,池迟并没有如愿以偿地坐到马桶上,他们两个站在原地盯着地板看了许久。
她知道这种伺候人的事儿对于一直养尊处优的少爷来说很难,但那也不用思考这么久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由夹紧双腿痛哭道:“顾导,您是想给我脱裤子,还是想帮我洗裤子?”
这句话过后池迟只感觉风驰电掣,她的裤子被脱了下来,下一刻人就被按到了马桶上,再一回头望去,只看到了冷冷的背影。
这个背影庄严肃穆道:“好了叫我。”就夺门而出。
而她感受着她快要掉进马桶里的屁股幽怨道:“力气真大。”
也就是她屁股大,不然拔都拔不出来。
便便过后,她发现她说不出来请顾意进来的话,动物的便便会给动物带来安全感,但是也是一种信息素,而且还是臭臭的信息素。
她张嘴啊了半天都没有勇气把人喊进来。
这时门被敲响了。
咚——咚——
“还没好吗?”
这句话一出来,池迟的脸直接红成了大虾,低头思考了片刻,冲着大门道:“顾导……您给我叫个护工吧。”
“……”
“女护工。”越说越委屈。
“阿姨,您进去吧。”
噙着泪珠的双眼在听到这句话后生出了疑惑,下一瞬便看到一位中年女性走进来。
“小姑娘,放心哈,这活阿姨常干。”
于是她下半身的支配权短暂地交给了这位专业的女性。
“姑娘,你是跟他耍朋友吧。”阿姨带着手套,手上忙活着也不忘八卦。
“……没有。”
“要我说这小伙子长得行,出手也大方,我还没接过这么大的单子呢。”说这话的时候是肉眼可见的开心。
池迟只能微笑附和,“是嘛。”
“要我说就趁着养伤期间把他拿下,不吃亏的!”
她只能干笑。
阿姨很用心地帮她清洗,甚至事后还帮她洗了个澡。
“小伙子,帮你女朋友衣服拿来。”
池迟没有反驳‘女朋友’这个称呼,因为她反驳过只是被忽略了,反正也不会有下一次见面了,叫错就叫错吧。
顾意也没有反驳。
就在阿姨给她穿衣服时,门又被敲响了。
“我需要出去一趟,阿姨您离开的时候帮忙把门关好,剩下的钱会在单子结束后给您结清的。”
“好嘞,保证洗得香喷喷的。”
池迟听到这话无奈地笑了,“阿姨您真逗。”
阿姨走时还不忘再三回头交代:“我看好你们哟。”
笑着回:“知道啦。”
玄关处,“别送了,回去吧昂,外面冷,我把门给关上。”
等这间屋子终于又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不由狠狠地松了一口气,对着打着石膏的手抱怨道:“叫你不争气!”
不对,她不能厚此薄彼,复狠狠道:“你们!”
两只手要是有人类的情感,此刻一定会发笑,并反过来嘲讽道:“哼!又菜又爱玩。”
其实顾意并没有走远,人在小区楼下转了一圈又一圈,出门太急又忘记穿外套,于是就这样在早春的料峭里走过了一栋又一栋楼房,拐过一个又一个转角,看过一丛又一丛灌木丛。
“大哥,你干啥呢?”
来人是小区的保安,操着一口四川乡音。
这栋小区虽然不是什么很高端的小区,但是物业也是尽心尽责的,他在这保安亭待了这么些年,看到一个不经常见的人在小区里转来转去就是不进楼,不由上来询问。
“……”顾意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两人大眼瞪小眼,眼看着保安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说:“跟对象吵架了,下来冷静冷静。”
保安松口气打趣道:“我就说,您长得这么好看,也不像那种人。”
“哪种人?”顾意问。
“趁虚而入,趁火打劫的人。”
闻言他愣了。
趁虚而入?
趁火打劫?
他……不是吗?
这不就是他刚刚想要做的事情吗?
在二十一世纪,解决生活不能自理的方法有许多种,但他选择了最为亲密的一种,最为……增进感情的一种。
在她拒绝过他之后。
“怎么?是因为过节没送礼物?”
“不是。”
“那是不记得纪念日?”
“也不是。”
“那肯定是因为家务分摊不均匀。”
见他不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不罢休的劲头,只好默认,闷闷道:“嗯。”
于是在这冷风中他被一个陌生人教训了整整半个小时,被灌输了许多人生大道理,上至国家大事,下至家庭琐事。
“门口有个大娘卖花儿来着,小区里的姑娘有时就去那买几株,要我看你也买些,总待在楼下也不是个事儿,被赶出来的吧,我看你穿得这么少一猜就知道。”
花儿?
他又想起了年关时站在紫色烟花的人儿,还有从小区门口抱着一大团花儿缓步走来的身影。
“奶奶,您这儿花儿怎么卖?”
那个保安说了那么多大道理,就觉得叫他来买花儿这句最有用了。
路过保安亭时还被调笑:“哥们儿,上道!”
平常不爱笑的他此刻却放肆大笑,展露的笑颜连带着花儿的颜色都鲜艳了几分。
这短短的一路他收获了许多路人的目光,有小孩投过来的疑惑的、有陌生女性羡慕的、也有陌生男性嗤之以鼻的,但他发现他都不在意。
不在意关注,不在意好的亦或是坏的目光,光是想着等一会儿要见到的人,他的脑里就容不下其他东西了。
他只能感受到花儿是香的,风是凉的,还有他的心,是忐忑的。
等他站在门前时,被凉风吹冷了的双手也捂出了汗。
他开了门。
开之前他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于是又回到了一贯的冷脸,自矜自持地打开了大门。
另一边,池迟在阿姨走后也没有想好接下来应该怎么应对,所以她干脆躺回了床上。
结果就是顾意回来时只看到了睡着了的池迟。
当他站在卧房门口看到这一幕时,不由自嘲,手中花儿的香味在这一瞬间也显得异常刺鼻,但他还是找好花瓶插上花,一个放在池迟床头,一个放在了客厅。
做完这一切后,他接到了来自余烬的‘骚扰电话’。
余烬:“怎么样,同在一个屋檐下,是不是孤男寡女,**,无法自拔呀?”
冷笑回:“池迟说得对,你真该好好学习一下中国文化。”
余烬一听就不对劲了,这明显就是不开心,因为平常他训人就是这种语气,不由发问:“……应该,不会更糟吧。”
而顾意只是专注着自己手中的事情,并没有理会这句话。
“天,顾导,你也太逊了。”
眼见对方有一直骂下去的苗头,顾意打断道:“还有别的事吗?”
“有!”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十分凝重的消息:“剧本被泄密了,有一场戏的脚本不知道被谁捅出去了,现在在网上传得铺天盖地。”
思考片刻后,顾意问:“哪场?”
“男女主决裂的戏,你说巧不巧,偏偏就是最核心的一场戏,还偏偏就是千修万改后最终决定的那一版。”
今天泄密的?
他很有理由怀疑最近跟他结仇的那一位,但他没有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反而交代道:
“我知道了,这件事情我来处理,你们继续做好手头的事,不要被这件事情影响,脚本这种东西,能有第一版就能有第二版。”
“我就知道,我没有跟错人。”
“哼,”单手抱过小白,打趣对面道:“这就没有跟错人了?”
“……顾导,你总是在人家跟你培养感情的时候泼一盆冷水,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小池不跟你好?”
他知道电话那头是在揶揄他,他也罕见地没有反驳,而是谦虚地问:“为什么?”
对方思考了片刻,给了他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
“你知道热水器吧,电热水器放出来的水刚开始是凉的,好不容易放了一会儿热了,待会儿又凉了,忽冷忽热地,就算再喜欢也不会心心念念的。”
小白最近跟他相处得很好,乖乖地趴在他腿上让他撸毛,偶尔发出餍足的叫声。
“唉,”余烬有点看不下去了,“你说你在国外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人儿,一回国就让人家干这干那的,人家能高兴才怪。”
闻言顾意笑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恐怕连这道门都进不来。”
眼神看向大门口,幽深的眼神仿佛在与它对峙。
“我不知道你们的过往,但我只知道一件事……”话说到一半对方卖关子迟迟不说下一句,顾意好脾气地追问:“什么事?”
“你真的很喜欢她。”
“In Love.”
被戳中了心事的顾意没有半分恼意,反而是认同道:“我知道。”
是啊,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爱和分别不一定是相悖的,可顾意就是可着池迟一个人薅,你可以说他念旧,但顾意自己不这么想。
只是因为,即使已经分开这么多年了,始终只对一个人产生过冲动,那就是池迟。
也许潜意识里他的所有细胞都已经刻上了她的名字,即使细胞消融、死亡、分裂,这个名字,也在永远继承下去,生生世世,不灭不死,就在地球时间的一秒钟里,这件事发生了千千万万次,从不偏移,从不脱轨,比程序更生动,比轨道更坚定,是属于他们之间不约而同的秘密。
电话挂断后他在这座属于池迟的房子里撸着属于池迟的猫,看着阳台上被她精心照顾的花,他突然就想起了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
“师兄你好,我叫池迟。”
说起来,他还是第一次在公共场合被调戏,但他顾不上恼意,忙不迭抱着意识模糊的军训生跑向医务室。
没等她醒来他就离开了,却在离开后洗了很久的手。
等再一次见面时,是他站在人群中诗朗诵,而她隔着栅栏在外面冲里瞧。
本来他准备的是一首根正苗红的诗,在紧要关头却被他换成了《致橡树》。
他也说不清楚当时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那天的日头太毒晒乱了他的脑子,也许是微风太催眠吹糊了他的意识,但也许,是因为……
怦然心动。
2025年8月30日,农历七月初八。
昨天的你们,七夕快乐。
今天的我,生日快乐。
(以下是《致橡树》舒婷原文)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籍;
也不止像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像刀,像剑,
也像戟,
我有我的'红硕花朵,
像沉重的叹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脚下的土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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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怦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