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池迟打完石膏,这雨也不见小,她只能主动地被动地,抬着两只不能自由活动的双手站在医院门口的屋檐下听了许久的雨声。
雨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仿佛能穿过地上的透明烟花,直望到二〇一七年的三月五日。
那是个惊蛰日。
“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Sorry……”
耳旁熙熙攘攘的机械女声一遍遍传开,直到系统自动挂断,她也不服输似地一遍遍拨打,循环得好像就只是为了听机械的提示音。
今天是顾意出国的日子。
而她也提了分手。
奇怪的举动引得宿舍里的人不约而同看向她,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不可思议。
孟格抢过手机,轻柔道:“要不等会儿再打?也许他刚上飞机。”
她木讷道:“格格,给我吧。”
孟格不由得蹲下身,抚在池迟膝盖上,越发小心道:“听我的,我们睡一觉,”又拉过她垂下的发丝,晃了晃,“好吗?”
怔愣了好一会儿,她抬起眼重道:“格格,你是哪号的飞机?”
这个疑问句一出,孟格的眉头更皱了,她说不出话来了,面对这样的质疑,她说不出话来了。
两个人就这样彼此望着,谁也不输谁的阵,谁也不听谁的话,像是要望到眼泪过境。
半晌,池迟道:“我出去走走,”关门前,她转头强硬道:“别跟过来。”
时值三月,枫城大学春季学期刚刚开始,校园路两旁的树还在掉叶子,以至于她走在路上都要特地拐到落叶堆上踩上一踩。
莎莎的响声绽放在脚下每一份舔舐中。
滢园的食堂有两层,在下坡路上直望过去,可以直接看到二楼的店面,她想起了和孟格每次去吃的旋转小火锅。
她喜欢面食,所以每次都拿面。
孟格喜欢吃肉,所以每次都拿肉。
她喜欢吃辣,所以每次都要辣锅。
孟格对辣不热衷,所以每次都要番茄锅。
福至心灵,想来还是有点可惜,她好像还没和顾意一起吃过火锅。
两人之间记得最清楚的饭局,竟然是隔着电话线那次。
彼时她正在吃酸菜鱼,将精心拍好的照片发过去之后,忘记后面说什么、又是怎么说的了,总之对方发来一条消息:
“我又酸又菜又多余。”
她也忘记她是怎么想的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就自然而然回了句:
“虽然不知道酸和菜的定义是什么,但你绝对不多余。”
她从来没觉得这句话有多重要,可后来顾意告诉她:
“因为这句话,喜欢你再多一点点。”
她:“就一点点?”
他:“嗯。”
她佯装生气。
他:“你可以把它比喻成……往大海里落了一滴雨。”
……
她顿时心花怒放。
他们两人刚认识、还彼此是陌生人的时候,确实是她主动的,但是她后续乏累了,进度跟不上,从这时候开始,就一直是他主动了,主动玩趣味小游戏,主动约饭,主动约好一起学习。
以及许许多多情侣之间要做的、被认为再自然不过的事情,都是由他发起的。
她对他的喜欢,貌似因为这些小小的存在变得多了些,慢慢地,她有些忘了最初是因为什么对他产生兴趣的了。
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吗?
还是因为……那个人的存在?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表姐出嫁,她记得很清楚。
二〇一七年二月十八日,雨水,师母去世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七日,龙抬头,池清顾凛结婚
她的人生位面一下子就翻转了过来,一时之间身边所有能说话的人都离开了。
她当了许久时间的独行侠,以再普通不过的学生身份。
“为什么不进去?”
一道红色的光晕在她头上倾泻下来,她抬头望上去,又顺着伞骨看向单手握伞的那只手,启唇道:“你怎么也来了?”
徐结立刚从停车场走过来,就见医院大门口伫立着一个人影,望着落下来的大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时而微笑,时而惆怅。
就这样,在距离枫城一院大门口不过几百米的地方,他也仿佛透过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人的身影,直望到被他埋藏在时光里许久的一位故人。
“找人。”说着就把伞往前一递,“帮我拿一下。”
她只好一脸懵地抱住这把大红伞,话说他是没看见她两只手都打了石膏吗?
“我进去找个人,待会就出来,然后送你回去。”
他溜得很快,她都没来得及开口拒绝。
半晌又突然反应过来似地,叹口气,低着头在原地自言自语道:“我可是个病人。”
“知道自己是病人还站在门外?”
“啊!”
这次她是真被吓着了,偏偏手中抱着的大红伞直直地罩住她的脑袋,让她什么都看不着。
费力地把伞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结果就是她以一种很奇怪的姿势站立。
见来人是顾意,不禁愤慨道:“怎么一个两个走路都没声的?”
“一个两个?”
“……”
“另外一个是谁?”
见顾意问得云淡风轻,她也就乐呵道:“阿立刚刚也来了,喏,”双臂夹着伞柄笨拙地往前一送,“这伞还是他塞给我的。”
谁知听完这话对方猛地看向她的眼睛。
眼抬得很快,但眼神里什么也没有。
尽管什么也没有,她的心却在这样的注视下如针刺般疼痛。
就在她坚持不住要率先移开眼神的时候,就听见他开口道:“你的阿立回来了。”
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儿。
就在她又要重复之前一样转身的动作时,一只手伸过来抬起了她的伞。
“受伤了还不安分点,”顾意来时的伞早就被他收起来了,此时也只好跟她一块站在红色的伞下,“非得伤着了腿才能少些蹦跶吗?”
救命。
这话好暗黑啊。
一时她都忘了徐结立走了过来,更没注意到来人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她就这样盯着顾意看了几个呼吸,然后悻悻道:“顾学长,几年不见,嘴更毒了。”
顾意默不作声,只是眼里的玩味儿更重了。
徐结立等了一会儿后,见还没人理他,只好主动打招呼:“你们好,我可以打扰一下吗?”
池迟终于想起了正事,刚打算动作,顾意的手就挽上了她的胳膊,她只好歪头示意询问,眼里笑意盈盈。
只见对方强装不耐烦道:“伤着了腿还不是麻烦我。”
她扬起嘴角。
哦。
麻烦你。
池迟:“阿立,你找到人了吗?”
他只是摇头。
顾意:“你朋友?”
淡漠疏离,又想表现得很友好的笑容出现在徐结立脸上,“不是,”轻微反驳道:“是我奶奶。”
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也许是他们之间相似的气质使得她把这两者联系了起来。
她试探道:“你奶奶……是叫宋春华吗?”问得十分认真。
徐结立敛了下眼眸,笑着释然道:“看来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这句话她不是很理解,按照他们之间对话的上下文来看,这句话不应该会出现在这里。
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出现得很突兀。
就像鲁迅本来是写‘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爆发’的,突然有一天生产出一句酸涩句子:那是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灰度。
好割裂。
在她思考的这几十秒,身旁这两个男人的对话已经进入了下一阶段。
顾意:“刚把奶奶送回去了,先回去看看吧。”
徐结立:“多谢顾导。”
顾意:“你该谢谢她。”
徐结立:“多谢小池。”
顾意:“……你叫她什么?”
徐结立:“小池。”
顾意:“……”
徐结立:“把伞还我吧。”
顾意:“下次换把伞,红色真俗。”
徐结立:“俗吗?”
顾意:“嗯。”
徐结立:“可是人家结婚也是这个色儿。”
顾意:“……”
徐结立:“现在还觉得俗吗?”
顾意:“好吧我承认,有时候挺好看的。”
池迟脸上的困惑之色越来越重。
说实话她不是很能定位两个大男人在医院门口津津有味地谈论伞的颜色这件事情可以在奇葩榜上排第几。
按她的审美来说,不是第一也是第二。
回程车上。
坐在副驾驶上挪动了好几下屁股,思索再三,她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认识阿立的奶奶?”
顾意瞧了她一眼,抬起嘴角笑着回:“嗯。”
她有些不乐意他没第一时间告诉她,“所以不用我开口你也会送奶奶回家?”
“……”
沉默了一会儿后,对方不置可否,“也不算。”
见池迟皱眉,又解释道:“你不说的话,我大概会给徐结立发信息,让他自己过来。”
某位当事人不由叹气,心情低落道:“那看来我是多此一举了。”
“怎么会?”他答得很快。
“嘻嘻,”忍不住耍宝,“那我就是人美心善喽。”
“心善是对的,至于人美……”眼神往池迟包着的两只大猪蹄子就瞟了过去,“你确定要现在跟我谈论这个话题?”
本来池迟心情就不好,看着眼前这两石膏就更来气,嘟囔道:“我也没使多大力啊……”
现在是红灯,驶过这个十字路口往左转,再走一百米,就到了一个超市。
顾意正在思考待会儿买什么菜,闻言条件反射性道:“看来你不仅对自己的美貌一无所知,就连手劲也掌握不住火候。”
她反应得很快,“这是夸我吗?”
边说着边把半边身子往驾驶座探过去。
谁知下一刻就被一只手罩着头推了回来,“开车呢,安分点。”
她只好双蹄叠叠乐乖乖坐好,目视前方。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片刻后她偏头又问:“所以是夸我吗?”笑意盈盈。
顾意乐了,抿嘴点头笑道:“恭喜你,又聪明了一回。”
这家超市离雪景府还很远,所以池迟还是第一次来这,平时采买什么的,家附近的菜市场和便利店就可以解决,要是不想出门就干脆外卖。
虽然是近下班的点,人却不太多,刚好过一个窄道,她努力缩着双手跟在顾意身后。
“怎么不在家附近买?”她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问。
见顾意没听见,掂起脚尖凑近他的耳旁又问了一遍。
这人听见了,只是转头的时候耳朵擦过她的嘴唇。
意料之外。
她眼睛顿时瞪大,但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立时恢复正常状态,收回靠近的脑袋,双脚实实地站立在地面上,云淡风轻道:“买什么菜?”
顾意也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好像刚刚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只是敛下眼眸,一五一十地说着自己的采购计划。
“香菇、排骨、牛肉、小葱……”
正常得让她觉得刚刚肤帖肤的痒痒感只是她的错觉。
得,又一回一厢情愿了。
为了转移自己放在刚刚像被羽毛撩过的酥痒的注意力,她不得不提前开启本来准备回去再聊的话题。
“你帮我给孟格拨个电话吧,刚好你买菜,我在旁边和她聊聊天。”
这个商超确实很大,商品种类也繁多,琳琅满目,甚至有些她从来没见过的品种。
貌似不放心,对方头也不抬地追问:“聊什么?”此刻手里正拿着一块牛排,仔细端详着上面的配料表。
见他问得认真,她也不好插科打诨,把本来准备好用来搪塞的措辞换成了:“我手受伤了,有些事情需要她的帮忙。”
但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闻言顾意回头,思考了几秒后脱口而出:“我不可以吗?”
又道:“我是做饭不好吃还是不会做家务?”眼看着眉头从刚刚的舒展皱了起来。
“不是……”她习惯性地抬起双手挥动,想像往常一样表示强烈的‘不是’,可她忘了受伤这件事,一下又牵扯到了伤口,“啊!”
顾意见此都想不起来自己刚刚为什么拒绝她提出的请求了,只是放下正在挑选的商品,“怎么了?”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左端右详地看着患处,喃喃道:“我现在拨给她。”
半晌又对刚刚的视察结果总结了句,“没错位。”
一脸嫌弃地把拨好的电话塞她手里,指向右前方:“你坐那,结完账我回来找你。”
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那地方刚好有一排抓娃娃机,门口就有一排座位,只不过有些小朋友聚集在那里。
她双手接过,夹在自己的胸脯之间,小心翼翼地挪着小碎步儿,等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位置却被一群小孩儿占了。
不禁皱眉,她今天出门应该看看黄历的。
有人在摇她的衣摆,“姐姐,你是残疾人吗?”
闻言她默默地看向了自己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刚要回话,手机里传来声音:“池大小姐,说吧,现在打给我这个电灯泡是想要我做什么呀?”
“格格你等会儿,”随即她弯下腰对刚刚跟她讲话的小朋友询问:“为什么这么问?”笑意盈盈。
“妈妈说,要给残疾人让座。”小朋友一点儿也不怯场,两只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不长不短的头发让人分不出男女。
说完话就着刚刚攥住的衣角拽着她就往唯一一个空座位走去。
她是有些心虚的,但确实现在行动不便,她得找着一个可以放手机的地方,两只手这么抬着属实是有些累。
“小朋友,你可以帮姐姐把手机放到凳子上吗?”
对方顿首好几下,脆生生开口道:“当然可以。”又指着自己的脸颊歪头说:“其实我有个更好的方法,你坐着,我帮你拿着就好啦。”
池迟心儿都要化了,眼里的喜爱之意都快要涌出来了。
“天呐,你好可爱呀!”
也就是她现在手不方便,不然高低也要像她一样抵着自己的脸颊回话。
“哼,”旁边有位小男生开口,“方大公主又在做好人好事儿了。”
原来她面前这位拉着她坐下的小朋友是位女生。
闻言头也不回地道:“姐姐,我们不用理他,不是还有个姐姐等你回话吗?”
“你坐在这里,帮姐姐拿着手机可以吗?”
“好。”
于是接下来的五分钟,池迟就在这样的托举中,享受了孟格为了拒绝她而想出的一百零八种理由,连她拉屎臭不想伺候也能当着这么多小朋友的面直接说出来。
“这个阿姨拉屎臭,”刚刚嘲讽面前这个女孩的男生变笑边广而告之,“拉屎臭,哈哈哈哈哈哈哈。”
忍不住闭眼微笑,复而开口,只是这回言语哽咽,“我就知道,没有人爱我,”抽泣几声,“我好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瞬,无奈道:“戏过了。”
不禁叹了口气,娇滴滴地问:“真的不可以吗?”
不等孟格回话,路郡在那头叫道:“姐姐,我想上厕所。”
呃。
忘了这个绿茶精。
论茶,她确实比不过他。
正打算善解人意放孟大小姐一条生路,一下子电话那头就只剩下了‘滴滴滴’的忙音。
嗯?
挂电话了?
还真是见色忘友啊。
“姐姐,没有人照顾你吗?”小女孩面露关心,小心翼翼地问。
照顾?
想着从医院到这一直陪着她的那位,其实是有的,只是……
“喂,你不是大善人吗?你可以照顾她呀。”男孩道,“帮她拉屎,哈哈哈哈哈。”
池迟忍不了了。
于是等顾意回来时,看到的就是除了一个小女孩和雪景府那位之外,这附近的所有小孩都哭了。
不禁发出灵魂拷问:“这是……奥特曼死了?还是懒羊羊被吃掉了……”
唯一没哭的小女孩淡淡道:“是被骂丑了。”
“丑?”
“你才丑,你全家都丑!”哽咽的喉咙也阻止不了男孩骂回去的劲头。
少年心气,最恶毒的话不过是骂全家,重复的话重复地温柔地问候你全家。
“你才丑,你全家都丑!”
这句话是池迟蹦出来的,她已经在这里跟小屁孩对骂好几分钟了,一开始只是她跟一个小孩儿对骂,后来不知道触发了什么神奇的开关,除了那个小女孩,所有小孩都对她群起而攻之。
哦,好像是她说那位粉色吹风机丑来着。
哭得更起劲了。
也许是他们哭累了,也许是顾意散给他们的点心起了作用,慢慢就只剩下一些隐隐约约的抽泣声,围在这里看热闹的群众也被顾意疏散了。
“你可真厉害,”身边的位置被来人占满,“身残志坚,战斗力非凡呀。”
“一般般。”她也不害臊。
吵闹的哭声销声匿迹,商场里轻缓的音乐渐入耳膜,‘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一下子安静下来,她竟然莫名地想哭。
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被人拥入怀中,背后传来一下又一下地轻拍,就在她想放声哭泣时,小男孩走到她面前,将点心递给她,一脸嫌弃道:“别哭了,不就是没给你分嘛,我给你成了吧。”
如鲠在喉。
好歹等她哭完可以吗?
眼前这份场景是今晚的池迟没想到的,她竟然跟小男孩相邻而坐,互相分享起了某人买来的点心,当然了,主要是她单方面被投喂。
“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嗯,好。”心安理得地接受小男孩喂过来的食物。
另一边顾意正跟小女孩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顾意:“他们为什么吵起来了?”
小女孩:静静地看着他但是不说话。
顾意:“是不是他们有人欺负了姐姐?”
小女孩转头看了池迟一眼,又转过身来道:“哥哥,你会照顾姐姐的对吧。”
点头,“当然。”
“也不会欺负姐姐?”
“不欺负。”
“也不会嫌弃,是吗?”
“是的。”
貌似这样的回答深得小女孩的心,她说:“其实没什么,姐姐只是担心没有人照顾她罢了。”她不能把姐姐拉屎臭的秘密说出来,虽然眼前这位哥哥看起来人好看,给他们分点心心肠也好,可万一嫌弃呢,她得跟姐姐站在一边。
是的,她要把这个秘密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发现。
她又问:“哥哥,你会抓娃娃吗?”
“可以会。”
这种回答显然不在小女孩的语言体系内,处理器卡了好一会儿才理解为:那就是会?
“你去抓娃娃机里抓娃娃,抓好看的那种,姐姐说不定就不想哭了。”她伤心的时候,妈妈就是这么做的。
顾意默默点头,执行力很强地来到池迟面前,挽起她胳膊就硬拉着往机器那边去。
而她嘴里的东西还没下去,只好支支吾吾地说着一堆咕噜话来表示抗议。
“选个喜欢的。”
池迟眨巴着眼,默默地用眼神指了个她中意的。
“熊猫?”
池迟摇头。
“河马?”
还是摇头。
下一瞬,顾意靠了过来,两颗属于不同身体的脑袋挨在了一起,他又说:“再指一次,我看看是哪个。”
不属于她身体的温度在她身侧蔓延开来,连带着她潮湿的那颗心也慢慢绽放。
她再一次眼神示意。
又近了,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硬硬的发丝戳在她的脸颊和脖颈处,扫得人痒痒的。
“狐狸?”
她呆滞地做着点头的动作。
“等着。”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所有小朋友聚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抓娃娃技巧和自己认为漂亮的那个娃娃。
她从来都不知道他还会抓娃娃,事实证明,他确实不会。
熊猫、河马等被抓出来之后,随即潇洒地塞到小朋友怀里,两个让人高兴的字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冒出来:“送你。”
“送你。”
“送你。”
……
“送你。”
这声‘送你’是在她耳边很近的地方传来的,望着眼前的狐狸,她机械地挟带着困意道:“谢谢。”
“困了?”说着就去收拾起来超市采购的东西。
这次两代人的会面虽然说开启于不愉快,但好在结局是好的,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小男孩站在原地悄摸摸地看了池迟好几眼,随后一溜烟儿跑到顾意身边,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悄悄话。
哼。
说不准又在说她坏话。
反正顾意听完回望她的那个眼神挺耐人寻味的。
回程车上,她的屁股又不安分了,挪来挪去最后还是问出了口,连深深的困意都阻止不了她。
“他跟你说什么了?”
“谁?”顾意回问。
“就我们要走的时候,跑到你身边的那个小朋友。”
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在顾意脸上出现,她一下子就意识到她不该问的,正当要拒绝对方说出口,可对方还是说出口了。
“他说不要嫌弃姐姐拉屎臭,姐姐这么美,臭就臭呗。”
她就不该多嘴问,背过身去对着车窗发呆,片刻后懒懒道:“好丢脸。”
“是吗?我不觉得。”
人一下子活络了过来,转过身问:“真的吗?”
顾意抿嘴点头,流畅道:“能把一片小朋友搞哭,我觉得才是真本事。”
……
不在这里跌倒,就在那里跌倒,池迟自闭了。
接下来一路,都是顾意在向她取经,很认真地研究了一路。
“你教教我呗,我真觉得太厉害了。”
“怎么做到的?”
“我觉得可以纳入教科书了。”
“是什么原理呢?”
池迟:“……”
天冷抵不过心冷。
唉,世态炎凉,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