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失踪的柯允

市局刑侦支队的气氛刚从上一个扭曲案件的余烬中稍有缓和,便被一通急促的报警电话骤然拉紧。

“谢队!师范大学报警!建筑系大三学生柯允失踪超过72小时,家属情绪激动!校方刚刚在废弃的西区旧实验楼内发现高度可疑痕迹!”警员向甜恬语速极快,短发随着她利落的转身微微晃动。

谢景林从厚重的案卷中抬起头,眼神瞬间聚焦,锐利如初,仿佛上一刻的疲惫只是幻觉。“旧实验楼?具体位置,发现什么痕迹?”

“就是校区西北角那栋早就该拆的‘红楼’,以前是材料力学和结构实验室。”副队长郁丞南放下电话,脸色凝重地补充,“校工例行巡查时,发现一楼一间荒废教室的墙面有极其明显的新修补痕迹,水泥颜色和周围完全不同,而且…靠近能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

“怪味?”谢景林立刻起身,动作干净利落,“通知顾法医,通知痕检,立刻出现场!全面封锁红楼区域!甜恬,联系失踪者家属和校方辅导员,我需要柯允的所有详细资料、社会关系、最后现身地点和时间线!”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精准地落在角落里正试图把一颗薄荷糖以极其骚包的方式弹进嘴里的穆允江,“允江,你跟我去现场。侧写可能需要提前介入。”

“得令!”穆允江“啪”地一声稳稳接住那颗不听话的糖,笑嘻嘻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弥漫开,他含糊不清地调侃:“谢队,您这声‘允江’叫得我心旌荡漾啊,比冷冰冰的‘穆分析师’动听一百倍,是不是意味着咱们的革命友谊迎来了新的春……”

“意味着你再浪费一秒废话,就立刻滚去档案室查过去二十年的所有悬案卷宗,没查完不准出来。”谢景林冷冷打断,抓起外套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留给穆允江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

穆允江对着那背影夸张地做了个心碎的表情,一转脸正好撞上抱着记录本小跑过来的向甜恬和提着银色勘察箱、面色清冷的顾亦俞。

“甜恬妹妹,顾大美人,准备出发了?”穆允江瞬间换上嬉皮笑脸的模式。

向甜恬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穆哥!正经点!出现场呢!”她立刻转向顾亦俞,眼神瞬间充满崇拜和信赖,“顾姐,又要辛苦你了!听说那栋楼特别阴森吓人。”

顾亦俞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向甜恬充满活力的脸上快速掠过,又迅速移向别处,只有耳根泛起一丝极难察觉的微红。“分内事。走吧。”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脚步却加快了些,仿佛要追上前面那个早已走远的挺拔身影。

穆允江看着顾亦俞那看似冷淡实则暗藏关心的背影,又瞅了瞅完全没意识到、还在叽叽喳喳问顾亦俞怕不怕的向甜恬,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低声嘀咕:“啧,这单相思的箭头,比谢景林的心还难捂热乎。”

废弃的“红楼”如同一个垂死的巨人,沉默地矗立在荒草丛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谢景林和郁丞南站在那面格外扎眼的新砌水泥墙前,面色冷峻。

痕检人员戴着厚重的口罩和护目镜,小心翼翼地开始凿击。锤子和凿子与水泥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随着水泥块不断剥落,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恶臭猛地爆发出来,即使戴着N95口罩也几乎无法阻挡,几个年轻的警员忍不住干呕起来。

水泥层下,一个被灰白色塑料布层层包裹、蜷缩成团的人形轮廓,逐渐暴露在众人眼前。

初秋午后惨淡的阳光透过红楼破败的窗框,在布满厚厚灰尘的地面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谢景林蹲下身,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极其谨慎地拨开塑料布边缘的褶皱,仔细观察。

“甜恬,重点拍这里。”他声音沉稳,指向塑料布多层缠绕的接缝处,“注意看,三层叠压,缠绕紧密,每一层的接缝都精准地避开了尸体的主要轮廓和可能渗出液体的部位。这不是仓促的处理,是极其专业的包裹手法。”

穆允江不知何时蹲到了他身边,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谢景林的肩章:“谢队,看来咱们这位凶手朋友,要么是受过严格的医学或殡葬训练,要么就是——”他突然压低了声音,气息温热地拂过谢景林的耳廓,“——有丰富的‘处理经验’。”

谢景林眉头紧锁,猛地向旁边挪开半步,拉开距离:“保持现场勘查距离,至少二十厘米。”但他暴露在空气中的耳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向甜恬拿着相机寻找角度时,不小心被地上散落的旧电缆绊了一下,惊呼一声向前扑去。旁边的顾亦俞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扶住了她的腰,将人捞了回来。

“谢谢顾姐!”向甜恬惊魂未定,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笑笑。

顾亦俞迅速收回手,插回白大褂口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口袋里攥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小心脚下。”

当包裹物被完全取出并平放在铺好的防水布上后,顾亦俞立刻上前,冷静地指挥助手进行现场初步尸检和环境证据采集。她的动作精准、利落、高效,完全无视了那令人作呕的恶臭,仿佛置身于一个绝对洁净的无菌实验室。

“男性,身高约178cm,体型偏瘦。根据尸体现象和昆虫活动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3到5天前,与柯允失踪时间吻合。颈部有明显索沟状勒痕,初步判断为致命伤。尸体被多层塑料布紧密包裹,一定程度上延缓了**进程和气味扩散。”顾亦俞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清晰而冷静,不带丝毫情绪。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术剪剪开塑料布一角,露出死者部分面部。“面部有皮下出血和挫伤,符合遭受外力压制和挣扎抵抗的特征。”

向甜恬强忍着生理不适,快速而详细地记录着,脸色有些发白。顾亦俞余光瞥见,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位,恰好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直接看向尸体的视角和一部分气味来源。

死者身份通过随身物品和初步体貌特征比对,很快被确认——正是失踪的建筑系大三学生柯允。其家境优渥,是本地知名企业家柯伟明的独子。

现场气氛愈发沉重。然而,就在痕检人员继续清理墙体内部、扩大勘查范围时,有了更加惊人的发现!

“谢队!郁队!你们快来看!这墙里面…水泥层后面…还有东西!”一名痕检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随着更多水泥碎块被小心移开,几个用厚实防潮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体物件,赫然出现在墙体的夹层之中!

这些包裹物被逐一取出、打开。里面露出的,竟然是一捆捆码放得异常整齐、但纸张明显陈旧泛黄的百元面额人民币!钞票的捆扎方式非常特殊,上面还残留着模糊不清的银行专用封签痕迹。

“天…天啊!这…这么多现金?!”向甜恬捂住嘴,忍不住惊呼出声,眼睛瞪得圆圆的。

穆允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便携式紫外线灯,对着那些重见天日的钞票边缘仔细扫描,突然吹了一声响亮而带着兴奋的口哨:“谢队!快来看这个!”他指着钞票边缘在紫外线下显现出的荧光喷码,“看这阿拉伯数字编码序列!这冠字号码段…跟我印象中2008年那起震惊全国的‘8·15’特大运钞车劫案卷宗里记录的流失赃款的号码段高度吻合!”

谢景林立刻弯腰凑近查看,神情无比专注。穆允江趁机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谢景林的侧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你头发上沾了点墙灰…”在谢景林冰冷的眼刀扫过来之前,他立刻嬉皮笑脸地举起手中的证物袋,迅速切换回正经模式,“——咳咳,不开玩笑。重点是,谢队你看这包裹钞票的防潮油布,材质和工艺很特殊,我刚才用便携式光谱仪初步扫了一下,其矿物填料成分和聚合物基体,与本地‘浮云实业’去年中标市重点工程时采购的那批特种防水材料完全一致!”

“专注你的现场分析。”谢景林冷声提醒,但这次却没有立刻推开他,甚至在穆允江的手指因翻动证物而“不经意”蹭过他戴着手套的手背时,也没有立刻缩回。

一旁的郁丞南拿起一捆钞票,仔细端详着那特殊的捆扎方式和陈旧封签,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结:“没错…这种捆扎手法和油布包裹方式…我当年参与过外围排查,印象太深了!就是‘8·15’大劫案的手法!当年那伙人抢走了将近两千万,最后只追回一小部分,主犯张伟被击毙,但他的两个同伙张宇和另一个身份至今成谜的家伙,带着大部分赃款人间蒸发了!十几年了…”

现场一片哗然!十二年前的惊天悬案,失踪的巨大笔赃款,竟然藏匿在一所大学废弃教学楼的墙壁里?而这个藏匿点,如今又成了一桩新鲜谋杀案的现场!

错综复杂的线索如同被打乱的线团,骤然抛到了众人面前。柯允的失踪被杀,与十二年前的劫案,究竟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是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才招致杀身之祸,还是他本身就与那桩陈年旧案有关?

案件的复杂性和严重性,瞬间飙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围绕柯允的社会关系调查立刻以最高优先级展开。穆允江再次发挥了他“嘴贱但人脉广”的特长,换上便装,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混迹在学生和教职员工中,很快就通过他独特的套话技巧和心理学洞察,锁定了一个重点嫌疑人——柯允的同寝室友,一个平时沉默寡言、家境普通但成绩极其优异的男生,齐木。

市局法医中心,解剖台的无影灯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柯允的尸体静静地躺着,像一本等待被暴力 decipher 的黑暗之书。

顾亦俞手握解剖刀,刀锋冰冷,在死者锁骨连线正中精准地划下Y型切口,皮开肉绽,向甜恬手中的摄像机红灯亮着,忠实记录下每一个细微的发现。

“记录:胸腹腔打开,未见明显致命性内出血,各脏器位置形态正常。”顾亦俞的声音平稳得像精密的仪器,“但双肺肺叶表面可见散在的、针尖大小的点状出血斑——这是机械性窒息死亡的典型病理表现之一。”

当她小心翼翼地翻转死者冰冷僵硬的手掌,检查指甲缝时,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在强光放大镜下,几片极其微弱的、闪烁着特殊蓝光的纤维碎屑,嵌在指甲缝隙深处。

“甜恬,取偏振光显微镜来。”顾亦俞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向甜恬立刻应声,小跑着取来设备,马尾辫的发梢不经意间扫过顾亦俞专注的侧脸,带着一股淡淡的、温暖的橙花洗发水香气。

在400倍偏振光显微镜下,那些微小的蓝色纤维显露出了清晰而独特的微观结构。“三叶形中空结构…表面有特殊的镀层痕迹…”顾亦俞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与内部数据库进行快速比对,“匹配结果…与2008年杜邦公司独家生产、主要用于特种防弹装备的一种高性能纤维吻合度高达98%!”

向甜恬好奇地凑近屏幕,几缕发丝垂落下来:“顾姐,这种纤维…一般会用在什么地方?”

“这种级别的材料,通常只用于少数特殊执法部门的硬质防弹头盔内衬、或高性能防弹衣的加强层,当然,也有可能…”顾亦俞的话语突然顿住,她迅速调出另一组加密档案数据,屏幕上的信息让她瞳孔微缩,“…用于制作某些极端犯罪中使用的…隐藏式头套或面罩。比如,”她猛地转身,差点撞到正专注记录、离她极近的向甜恬,两人呼吸瞬间交错,顾亦俞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声音却竭力保持平稳,“十二年前,‘8·15’特大劫案卷宗里,唯一被击毙的主犯张伟身边,就发现了残留的同类纤维!”

线索,如同沉入深海的锚链,重重地勾连起了过去与现在的迷雾。新的谋杀,尘封的劫案,在此刻,于解剖台冰冷的灯光下,惊悚地交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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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阳照案
连载中辛竹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