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的白板上,柯允的社会关系图逐渐清晰。失踪(后被证实死亡)的大学生柯允,家境优渥,长相英俊,在校人缘不错,但深入调查后,并非没有暗流。
“谢队,走访了他的同学和室友,大部分人都说柯允性格开朗,但有点…嗯,少爷脾气,不太顾及别人感受。”向甜恬汇报着,一边在白板上写下关键词,“尤其是跟他同寝室的齐木,两人关系比较紧张。”
“紧张?具体表现?”谢景林目光锐利。
“主要是些生活上的摩擦。柯允习惯晚归,动静大,影响齐木休息。柯允花钱大手大脚,齐木家境比较困难,好像还因为助学金名额的事情有过一点不愉快…当然,这都是些小事。”向甜恬补充道。
“小事?”旁边的穆允江挑了挑眉,懒洋洋地靠在桌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嫉妒的种子,往往就埋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里。一个拥有一切,一个挣扎求生,天天睡在同一个屋檐下…这本身就是个高压锅啊谢队。”他意有所指地看向白板上齐木的名字。
谢景林没理会他的比喻,直接下令:“重点排查齐木。查他案发时间前后的行踪,查他的通讯记录,查他的消费情况,尤其是案发后是否有异常。郁队,带人去他宿舍,申请搜查令,仔细搜!”
调查迅速聚焦。齐木的室友反映,案发当晚,齐木确实很晚才回宿舍,回来时神色慌张,衣服似乎还有些潮湿和脏污,问他怎么了,他只含糊地说去实验室赶作业了。但实验楼的管理员证实,当晚那个时间段,并没有学生登记进入。
更重要的是,技术队恢复了部分被删除的校园监控片段。虽然画面模糊,但仍能辨认出,在案发时间段,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身形与齐木极为相似的人,曾低着头,快速穿梭在通往废弃“红楼”的小路上。
而郁丞南带队对齐木宿舍的搜查,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在齐木床铺最深处、塞在旧书本之间的缝隙里,他们找到了一卷用过的灰色尼龙绳,其材质和粗细与现场初步判断的勒痕吻合!同时,在齐木一双刷洗过、但鞋缝深处仍残留着些许灰白色颗粒的旧运动鞋,取样后送检,初步比对与红楼现场水泥成分高度相似!
所有的间接证据,都像一把把尖刀,指向了这个沉默寡言、家境贫寒、对柯允抱有复杂情绪的室友——齐木。
…
审讯室内
齐木蜷缩在审讯椅上,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瑟瑟发抖的幼兽。他眼神涣散,布满血丝的眼球不安地转动着,嘴唇干裂起皮,牙齿无意识地啃咬着指甲,指尖已被咬得血肉模糊。他口中反复呢喃着破碎的句子:
“不是我…我没做…我没有杀人…”
“是他…都是他干的…他变成我的样子…”
“假的…都是假的…绳子…水泥…假的…”
郁丞南之前强硬的审讯只换来他更剧烈的颤抖和几乎要昏厥的恐惧。物证照片(尼龙绳、水泥鞋印)摆在他面前,他像看到毒蛇一样猛地别开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拿走!是…是他放的!他放在我床下的!他想害我!”他完全否认与这些物证的联系,甚至开始怀疑物证的真实性,陷入一种半妄想的状态。
单向玻璃后,谢景林眉头紧锁。郁丞南沉声道:“谢队,证据链指向很明确,但这小子不像装的。他精神快崩溃了,物证他都不认,完全活在自己的恐惧里。他可能真的被那个‘黑衣人’进行了深度心理操控,或者…目睹了极端恐怖的场景,导致认知彻底扭曲。”
穆允江仔细观察着齐木的状态,眼神专注:“强烈的解离倾向…他可能在潜意识里将‘杀人’这个行为完全割裂出去,投射到‘黑衣人’身上,甚至认为自己是‘被操控的躯壳’或‘被陷害的替罪羊’。他的否认,是极度恐惧和内心冲突下的心理防御机制在崩塌。强攻没用,会把他逼疯或彻底封闭。得先‘稳定’他,让他回到相对‘现实’的认知层面。”
穆允江换下制服外套,只穿一件柔软的灰色毛衣,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而非刺激性的水),轻轻走进审讯室。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将牛奶放在离齐木稍远但能看到的地方。
“齐木,”穆允江的声音异常平和,带着一种安抚的韵律,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看着我,好吗?看着我。这里只有我和你。我是穆允江,一个想帮你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人。”
齐木惊恐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身体缩得更紧。
穆允江拉过椅子,坐下,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我知道你很害怕。非常非常害怕。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他吓到你了,对吗?”他直接点出恐惧的源头。
齐木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用力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他是不是对你做了很可怕的事情?或者…让你看到了很可怕的事情?”穆允江引导着,声音依旧平缓。
“他…他…魔鬼…”齐木语无伦次,手指神经质地抓挠着椅子的扶手,“他…他…不是我…他杀了柯允!就在我眼前!他…他变成我的样子!他拿着绳子!他…他逼我看!”他的描述混乱而充满幻觉色彩,似乎将真实记忆与恐惧引发的幻想混合在了一起。他甚至提到了争吵,“…柯允他又炫耀…说我穷鬼…说我活该…我…我气疯了…然后他就出现了…”
穆允江没有否定或纠正他混乱的描述,而是接纳他的恐惧情绪:“是的,那一定非常非常可怕。他利用你的愤怒,强迫你经历这些,太残忍了。”这让齐木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感觉有人“理解”了他的地狱。
“但是,齐木,”穆允江话锋极其轻柔地一转,“那个人,他再可怕,他也不能改变一些已经存在的东西。”他缓缓拿出几张照片,不是血腥的现场,而是齐木宿舍的床铺下、他自己的鞋子特写(显示水泥痕迹)。“这些东西,是在你的地方找到的。它们真实地存在于你的空间里。那个黑衣人,他或许能影响你,但他能把这些不属于你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你的床下,穿在你的脚上吗?”穆允江用最平实的语言,引导齐木关注物理现实。
齐木看着自己熟悉的床铺下藏着致命凶器的照片,看着自己鞋子上沾染的、来自埋尸地点的水泥,眼神剧烈挣扎。他张了张嘴,想说是黑衣人放的,但穆允江的问题(“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去吗?”)像一颗种子,植入了一丝对“无所不能黑衣人”能力的怀疑。他的认知开始出现一丝裂痕。
时机成熟。穆允江示意单向玻璃后。顾亦俞拿着报告走进来,冷静地将一份DNA检测报告放在桌上。
“齐木,这位是法医顾医生。她在柯允身上,发现了一些东西。”穆允江看着齐木的眼睛,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他挣扎的时候,他的指甲,抓伤了那个伤害他的人。”报告上清晰地显示:死者柯允指甲缝中提取的皮屑组织,经DNA检验,与齐木的DNA完全吻合。旁边附有皮屑在显微镜下的照片和清晰的DNA图谱对比。
“这…这是什么?这不可能!”齐木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惊恐地看着报告,又看看自己的手(那里似乎有抓痕的幻痛),“是他!是他抓的!他变成我的样子!他用了我的皮!假的!报告是假的!”他再次陷入混乱的妄想,但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颤抖,眼神死死盯着那份DNA报告,仿佛那是来自地狱的判决书。
DNA证据是客观的、冰冷的、无法被“黑衣人变形”所解释的。它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齐木妄想世界最脆弱的地方。穆允江没有和他争论“变形”的可能性(那只会陷入他的妄想逻辑),而是用科学事实说话:“齐木,DNA是每个人独一无二的密码。柯允指甲缝里的皮屑,只可能来自你的身体。这就是铁一样的事实。那个黑衣人,他或许能恐吓你,迷惑你,但他无法复制你的DNA,更无法把它放到柯允的指甲缝里去。这是只有你,齐木本人,在与他搏斗时留下的痕迹。”
齐木死死盯着报告,嘴唇剧烈哆嗦,眼神中的混乱、恐惧与一丝被残酷现实唤醒的、无法逃避的认知激烈交战。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开了。谢景林走了进来,步伐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没有看穆允江,目光直接锁定在痛苦挣扎的齐木身上。
“齐木。”谢景林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穿透混乱,带着绝对的冷静和清晰,“看着我的眼睛。”
齐木被那目光慑住,下意识地抬起头。
“嫉妒和愤怒,不是你逃避责任的理由。”谢景林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个黑衣人,他利用你的情绪,操控你的恐惧,把你推向深渊。他是罪魁祸首,这点毋庸置疑,警方一定会抓住他。”
“但是,”谢景林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拿起绳子的是你的手!勒住柯允脖子的是你的手!把尸体藏进墙里的,也是你的手!DNA不会说谎,现场的痕迹不会说谎!你可以被操控,可以被恐吓,但你的行为,你选择在那个时刻让嫉妒和愤怒压倒理智的行为,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柯允死了!死在了你的手里!”
谢景林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剥离了齐木赖以逃避的“恐惧”和“操控”外衣,将行为与责任**裸地摆在他面前。他不再提黑衣人如何邪恶,而是直指核心——是你齐木,实施了杀人的动作。
齐木如遭雷击,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谢景林的话,结合那份冰冷的DNA报告和穆允江引导他关注的物理现实(物证在他空间),终于彻底击碎了他赖以生存的妄想堡垒。被深度压抑的、关于那个混乱夜晚的真实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激烈的争吵、柯允轻蔑的话语、自己失控的愤怒、手中绳索冰凉的触感、柯允挣扎的窒息声、自己惊恐的喘息、水泥刺鼻的气味、“黑衣人”低沉诱导的声音……
“啊——!!!”齐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双手死死抓住头发,身体从椅子上滑落,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浑身剧烈抽搐。
“是我…是我…是我干的!”他终于崩溃地承认,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恐惧和对自身行为的震惊,“我…我掐住了他…绳子…是我勒的…我把他拖到红楼…我…我把墙凿开…把他塞进去…用水泥…封上…是我!都是我!!他…他就在旁边看着…笑着…” 他一边哭喊,一边语无伦次地描述着作案细节,并最终指认了那个神秘“黑衣人”的全程操控和教唆。
在现实证据和逻辑的冰冷光芒下,在自身无法辩驳的行为面前,齐木赖以逃避的妄想世界,彻底崩塌了。案件取得重大突破,但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黑衣人”,如同幽灵般,更加清晰地浮现在警方视野中,带来了更深的寒意。
窗外,秋雨敲打玻璃,寒意渐浓。而红楼墙缝里那些来自十二年前的钞票,散发着陈腐的气息,无声地诉说着另一段未被揭开的罪恶。浮云实业的马德福,仍在自己的有机农场里修剪着玫瑰,哼着走调的歌谣,仿佛与这一切毫无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