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林左臂纱布拆除后的恢复期,像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着他。警队高强度的工作依旧,翻阅厚重卷宗时,他偶尔会停下,右手下意识地、极轻地按揉左臂肘关节上方那处旧伤的位置,长睫低垂,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隐忍。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穆允江心中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愧疚如同藤蔓缠绕心脏,关切几乎要破胸而出。他只能借着递文件、送咖啡的由头,状似无意地将谢景林手边的重物移开,或是“恰好”调低了空调的风速,笨拙地传递着无声的在意。每一次靠近,那道横亘在谢景林手腕内侧、狰狞的暗红旧疤都像一道无声的谴责,提醒着他二十年前那个莽撞午后造成的永久伤害,也冻结了他所有试图靠近的勇气。
夕阳的余晖为冷硬的办公桌镀上暖金。谢景林刚结束一个跨国毒品走私案的视频会议,眉宇间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手机屏幕亮起,“母上大人”四个字跳跃着,带着不容忽视的热度。
“喂,妈。” 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哎哟我的大宝贝儿子!” 谢唯活力四射的嗓音几乎要穿透听筒,“想死妈妈了!手臂还疼不疼?宿宿今天可乖了,画了幅‘超人哥哥打怪兽’,特意给你留了签名位哦!” 背景里传来小女孩高声的反驳:“我才没有…”
谢景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好,周末签。手臂无碍。” 他下意识活动了一下左臂,细微的酸胀感提醒着尚未完全恢复的筋骨。
“没事就好!妈妈这颗心啊,总算放回肚子里了!” 谢唯话锋一转,语调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兴奋,“儿子啊,事业有成是好事,可人生大事也不能落下啊!你爸走得早,妈就盼着有个人能知冷知热地照顾你!这次妈可是下了血本,给你精挑细选了一位顶好的姑娘!思宿集团王董的掌上明珠,刚从剑桥回来,才貌双全,气质谈吐都是一等一的!妈拍板了,明晚七点,‘云顶’法餐厅,靠窗最好的位置!你必须去!给妈个面子,也给人家姑娘一个机会!”
“妈,” 谢景林捏了捏眉心,一丝本能的抗拒升起,“最近案子棘手,抽不开身,而且我……”
“哎呀!案子再忙也要吃饭睡觉谈对象!” 谢唯打断得干脆利落,“就这么定了!地址时间发你微信!记得穿那套深灰色定制西装!帅翻全场!妈等你好消息!拜拜!”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留下谢景林眉间一道浅浅的折痕。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暮色,那道旧疤似乎又在手腕上隐隐发烫,提醒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与此同时,市第一医院院长办公室。
汤夕研刚结束一台高难度手术,正揉着太阳穴缓解疲惫。私人手机震动,谢唯的语音信息弹出。点开,谢唯标志性的、带着得意和八卦兴奋的声音响起:“夕研夕研!特大进展!我给景林安排上相亲啦!王家千金,真正的名媛淑女,明晚‘云顶’!哈哈哈,这次我可是把压箱底的人情都用上了,希望景林这根千年铁树能开点花!”
汤夕研放下咖啡杯,沉稳的脸上波澜不惊,但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地闪烁了一下。她指尖轻点屏幕,没有回复谢唯,而是打开了与穆允江的对话框。她仿佛只是转发了一条普通的医院后勤通知,通知的最后一行,用极小的灰色字体、几乎融入背景地标注着:【重要提醒:明日(日期)晚19:00,云顶法餐厅VIP区,某人相亲。】
穆允江正穆允江正窝在公寓沙发里,一边啃薯片一边研究一份犯罪心理分析报告。手机“叮咚”一声,他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当看清屏幕上来自母上大人的那条简短信息时,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相亲?!‘云顶’?!明晚七点?!”穆允江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薯片袋子“啪嗒”掉在地上,薯片撒了一地也顾不上。一股强烈的酸涩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景林要去相亲了?和别的女人?在那么浪漫的餐厅?!
穆允江正窝在公寓沙发里,一边啃薯片一边研究一份犯罪心理分析报告。手机“叮咚”一声,他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当看清屏幕上来自母上大人的那条简短信息时,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相亲?!‘云顶’?!明晚七点?!”穆允江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薯片袋子“啪嗒”掉在地上,薯片撒了一地也顾不上。一股强烈的酸涩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景林要去相亲了?和别的女人?在那么浪漫的餐厅?
他像困兽般在客厅焦躁地踱步,抓乱了本就蓬松的头发。不行!绝对不行!可他能怎么办?冲过去拉着谢景林的手说“不要去”?他凭什么?谢景林看他的眼神,除了工作必要的交集,只剩下疏离和那道旧疤带来的冰冷隔阂。他连靠近都带着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对方敏感的神经,又有什么资格去干涉他的私生活?
“没有立场……那就制造‘意外’!”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瞬间点燃了穆允江孤注一掷的决心。他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光芒,抓起车钥匙冲出门,目标直指——本市最大的婚庆道具租赁仓库(而非情趣用品店,他要的是夸张的视觉效果)。
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分,“云顶”法餐厅。
水晶吊灯折射着柔和的光线,空气中流淌着优雅的钢琴曲。靠窗的位置,谢景林身着深灰色定制西装,身形挺拔,气质清冷如高山寒玉。他对面坐着妆容精致、穿着香槟色小礼裙的王小姐。两人刚点完餐,气氛略显拘谨。王小姐努力寻找话题,谢景林礼貌回应,言简意赅。
就在这时,餐厅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穆允江顶着一头用发胶抓得根根立起、宛如刺猬的夸张发型,鼻梁上架着一副镶满水钻的、能闪瞎人眼的巨大墨镜,最令人窒息的是他身上那件荧光粉色的、亮片点缀的、紧身到勒出肌肉线条的“骚包”西装!他手里还捧着一大束……红黄相间、塑料感十足、造型诡异的巨型向日葵假花!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餐厅服务生制服、但表情局促不安、眼神飘忽的年轻人(高价雇来的临时演员)。
穆允江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全场,然后“精准”地定格在谢景林这桌,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极其夸张、热情洋溢到近乎惊悚的笑容,声音洪亮得压过了钢琴声:“哎呀!这不是我们英明神武的谢大队长吗?!好巧啊好巧!您也在这儿……嗯哼,约会呢?” 他故意把“约会”两个字拖得又长又暧昧,成功让整个餐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谢景林:“……” 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冷硬如冰雕,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锐利地穿透墨镜,锁定了穆允江。王小姐则完全愣住了,惊愕地看着这个画风清奇的闯入者。
穆允江完全无视了那能冻裂西伯利亚冻土的视线,自来熟地凑到桌边,把那束俗艳的假花“砰”地一声杵在餐桌正中央,差点碰倒王小姐的高脚杯。他转向王小姐,笑容灿烂得如同午夜盛开的食人花:“这位美丽动人的小姐,幸会幸会!我是谢队的发小兼同事,穆允江!您就是谢队的相亲对象吧?啧啧啧,谢队好福气啊!不过……” 他话锋一转,表情瞬间变得“忧心忡忡”,声音压低却足以让邻桌听清,“作为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我得跟您交个底!谢队这人吧,工作能力没得说,破案如神!但生活上嘛……啧啧,简直就是灾难现场!”
王小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疑惑地看向谢景林。
“他家里乱的哟!跟被洗劫过似的!袜子能攒一星期不洗!厨房灶台?那是什么?他的人生信条就是外卖和速冻饺子!” 穆允江掰着手指,声情并茂地“控诉”,“脾气更是……唉!您看他现在冷着脸是吧?这还算好的!平时在队里,那气场,方圆十米寸草不生!动不动就冻死人!而且特别特别记仇!真的!” 他的眼神“心虚”地瞟了一眼谢景林的方向。
谢景林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那是暴风雪来临前的死寂。他放在桌下的手紧握成拳,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却带着千钧之力,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周围的烛光都仿佛摇曳不定。他看向一脸尴尬和难以置信的王小姐,声音冰冷如刀锋刮过玻璃,却依旧维持着最后的礼节:“王小姐,非常抱歉,让你见笑了。我需要处理一点‘紧急公务’。” 说完,他一步跨到穆允江面前,在对方“哎哟哎哟”的假叫伴奏下,精准地一把攥住那件刺眼粉色西装的后领,像拎一只聒噪又花哨的鹦鹉,无视其夸张的挣扎,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接把人拖离了座位,大步流星地向餐厅外走去!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刑警队长特有的强悍气场。
留下王小姐一个人,对着那束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滑稽的塑料向日葵,和两份几乎没动过的精致前菜,彻底凌乱在风中。第一次相亲,在穆允江浮夸的粉色风暴中,宣告彻底失败。
被像丢垃圾一样扔在餐厅门口冷风中的穆允江,揉着被勒疼的后颈,看着谢景林绝尘而去的车尾灯,心中那点破坏成功的短暂快意迅速被巨大的空虚和恐慌取代。刚才谢景林拖走他时,那冰冷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洞悉一切的锐利光芒,让他如坠冰窟。他好像……玩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