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浸透了死气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浑浊翻涌的河面上,将能见度压缩到令人窒息的地步。空气吸进肺里,带着河底淤泥和水草腐烂后特有的腥冷,黏腻而刺鼻。警戒线的明黄色在无边无际的灰白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眼,圈出了岸边一片泥泞不堪的区域。红蓝警灯在浓雾中无声地旋转闪烁,光线被水汽晕染扩散,把现场几张凝重肃穆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向甜恬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温暖源靠拢了半步。几乎在同一时间,顾亦俞不动声色地、极其自然地微微挪动位置,用自己稍高些的身形,严严实实地替她挡住了从河面吹来的那股阴冷潮湿的寒风。向甜恬立刻察觉,抬起头递去一个感激的笑容,眼睛弯成可爱的月牙:“这什么鬼地方啊,感觉冷气都钻到骨头缝里了。”顾亦俞几不可察地颔首,目光却已如利刃般投向警戒线中心,她额前几缕鲻鱼狼尾短发的发梢被雾气打湿,贴在冷白修长的颈侧,眼神专注而锐利。
法医助理已经完成了初步打捞。一具被防水布包裹着的、肿胀发白的男性尸体被小心翼翼地抬放到铺开的塑料布上。难以言喻的**气息立刻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顾亦俞戴好手套和口罩,动作精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蹲下身,冷静地掀开防水布的一角。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冰冷地扫过尸体每一寸皮肤,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稳定而有力地进行着初步的按压和翻查。
警戒线边缘,一个高大健硕、充满力量感的年轻身影正烦躁地原地踱步,像一头被无形牢笼困住的年轻雄狮。郁丞南顶着一头刚被他自已抓得乱蓬蓬的短发,浓眉紧紧锁在一起,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藏也藏不住的焦躁和急于破案的冲动。他身上那件作训服被肌肉绷得有些紧,勾勒出结实流畅的线条,此刻却显得有些无处发泄的力气。“操!这破天气!”他忍不住低声咒骂,声音洪亮,带着一股直愣愣的冲劲,“沉尸……还他妈绑石头?够阴险的!”他身边站着教导员周桃。周姐年过四十,齐耳短发一丝不苟,神色是现场最镇定的一个,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沉稳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每一个人。
“丞南,稳着点,”周桃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现场保护好了,线索就跑不了。这雾,未必全是坏事。”她的目光转向河边那条泥泞的小路,“脚印是难找了,但拖拽痕迹……让大家再仔细找找,说不定有发现。”
郁丞南用力“嗯”了一声,像是要把烦躁压下去,转化为行动力,目光更加努力地在浓雾中来回扫视,带着一股“让老子逮到你非揍趴下不可”的狠劲,但思考层面似乎仍停留在直接的物证追踪上。
就在这时,引擎的粗暴咆哮猛地撕裂了河边的死寂。一辆黑色越野车以一个近乎蛮横的姿态甩尾停下,溅起一片泥水。车门弹开。
谢景林跨了出来。
他周身似乎自带一种无形的力场,让浓雾都为之退避。深灰色的长大衣衬得他身形愈发颀长冷峻,像峭壁上一棵孤直的雪松。眉骨挺直,鼻梁高耸,薄唇紧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线。皮肤是冷调的白,在变幻的警灯光下泛着一种玉石般的微光。眼尾微挑的凤眸里,瞳仁极深,仿佛凝着千年不化的薄冰,沉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他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走向现场中心,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威压,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凝滞。
紧随其后跳下车的是穆允江。他穿着件与现场格格不入的亮色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习惯性地在脸上挂起那副明朗又有点玩世不恭的笑容,目光飞快地溜过现场众人,在经过顾亦俞和向甜恬时,无声地做了个“嗨”的口型。然而,当他的视线触及前方那个冷硬决绝的背影时,那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被他飞快地敛去,眼底深处只余下旁人难以察觉的落寞与一种近乎本能的、小心翼翼的关注。
“谢队!”周桃沉稳地开口打招呼。
“头儿!”郁丞南的声音则响亮得多,带着显而易见的尊敬和一种“主心骨来了总算能放开手脚”的放松感。
谢景林略一颔首,算是回应,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蹲在地上的顾亦俞,目光落在那团惨白的物体上,声音冷冽如冰泉:“顾法医,初步情况?”
顾亦俞站起身,摘掉一只手套,汇报简洁清晰,不带任何多余情感:“男性,四十岁上下。尸斑符合水中体位,角膜混浊程度及尸温结合水温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一点之间。致命伤在后脑,钝器重击导致颅骨凹陷性骨折。口鼻部可见明显蕈状泡沫,呼吸道内有溺液,符合生前入水、溺亡的特征。尸体被绳索专业捆绑,并坠有符合附近工地材料的石块,是典型的沉尸处理手法。”她顿了顿,重新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拨开死者右手腕处被河水泡得发皱起白的皮肤。一片狰狞的、暗红褐色的永久性瘢痕显露出来,像一条丑陋的蜈蚣死死扒在那里。“另外,死者右手腕内侧,发现一处陈旧性疤痕。初步判断是烟头烫伤所致。形成时间很长,至少十年以上。”
“烟头烫伤”四个字,清晰地回荡在浓雾弥漫的河边。
穆允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目光带着一种恐慌的急切,死死钉在谢景林自然垂在身侧的左手腕上!深灰色的呢绒袖口严密地覆盖着那里,但他知道袖子下面藏着什么!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郁丞南听到这个描述,浓眉皱得更紧,脸上是纯粹的厌恶和愤怒,瓮声瓮气地骂了一句:“艹!真他妈下作!什么变态玩意儿!”周桃神色更加凝重,眼神专注地审视着那道疤痕,显然在思考其可能关联的线索,并无其他异常反应。向甜恬小脸上写满了厌恶和同情,小声嘀咕:“天哪……这得多疼啊……”
谢景林的身体,在顾亦俞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刹那。极其短暂,短暂到几乎无人能捕捉。他脸上那冰封般的面具完美无瑕,没有出现一丝裂痕。他的目光沉静如水,落在那道丑陋的疤痕上,如同审视任何一件普通物证,冷静得可怕。
他甚至微微俯身,更仔细地查看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声音平稳有力,开始下达指令:“死亡时间窗口在十点到一点。沉尸地点雾渡口水流相对平缓,第一现场不明,可能在岸边,也可能在上游某处。顾法医,绳索和坠石的来源、打结方式,尽快出详细报告。郁丞南,立刻排查本市及邻近区域符合年龄特征的失踪人口报告,重点核查昨晚十点后失联的!附近所有交通监控、治安探头,昨晚十点后的进出车辆、可疑人员,给我一帧一帧地过!组织人手走访附近居民、夜间作业人员,寻找目击者!甜恬,带人沿岸上下游延伸五公里,进行地毯式搜索,寻找可能的搏斗痕迹、拖拽痕迹、血迹、以及符合描述的凶器!”
指令清晰,果断,覆盖了所有常规侦查方向。
“明白!”向甜恬立刻点头,眼神变得锐利。
“是!头儿!”郁丞南吼了一嗓子,带着一股立刻就要带人冲锋陷阵的劲儿,转身就要跑开布置任务。
“等等!”谢景林叫住他,补充了一句,声音听不出波澜,“重点查一下,这个赵广生(若此时已通过初步物证确认身份)手腕上那道烟疤的来源。什么时候,在哪里,被什么人烫的。这条线,很可能非常关键。”
“烟疤?”郁丞南挠了挠他那头乱发,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困惑,显然没能在第一时间理解这条线索背后可能隐藏的深层意义和价值,但他对谢景林的命令有着绝对的信任和执行度,用力点头,“行!知道了!疤是吧?我记下了!肯定给您查明白!”说完,像颗出膛的炮弹似的冲向外围待命的警员,开始吼着布置任务,嗓门洪亮得似乎能震散周遭的雾气。
穆允江一直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个小泥坑,仿佛在研究鞋尖沾了多少泥。当听到“烟疤来源”四个字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急切的光芒一闪而过,几乎脱口而出:“谢队!这条线,让我去跟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谢景林侧过头看他,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理由。”声音平淡无波。
穆允江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想要证明什么、或者说迫切想要掌控这条线索的急切:“我是心理分析师。这种带有明显羞辱和惩罚性质的创伤性体表标记,往往蕴含着施虐者深层的心理动机和特定的人格特征,也能反映出受害者与施虐者之间可能存在的权力关系模式。我去梳理赵广生的社会关系网,特别是那些有过激烈冲突或存在特殊控制关系的对象,结合这道疤痕形成的可能时间和环境背景,更容易锁定具有特定行为模式的嫌疑人。这比单纯查时间地点,更能触及核心。”
谢景林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穆允江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手心里全是冷汗。
“可以。”谢景林终于移开视线,看向周桃,“周姐,你配合穆允江,全面梳理赵广生所有社会关系、经济往来、矛盾冲突点,重点排查与这道烟疤可能相关的所有线索和人。”
“好的,景林。”周桃沉稳应下。
穆允江暗自松了口气,几乎不敢再看谢景林,立刻转头,瞬间又挂上了一脸惯常的、略带痞气的笑容看向周桃:“周姐,资料线索……”
周桃了然地点点头,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跟我来,车上应该有初步汇总的信息。”
就在穆允江转身,准备跟着周桃走向警车的那个刹那!一阵裹挟着河水腥臭和深秋寒意的冷风猛地刮过岸边!
风势异常强劲,呜咽着卷起了谢景林深灰色大衣的衣摆和下摆!
衣袂翻飞,只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间!
但一直用眼角余光、几乎是死死盯着谢景林左手口袋方向的穆允江,瞳孔骤然剧烈收缩!
他看见了!
在大衣被风猛烈掀起的那个微小空隙里,谢景林左手腕暴露了一瞬!冷白如玉的皮肤上,腕骨内侧,一道暗红色的、扭曲狰狞的陈旧疤痕,如同最丑陋的蜈蚣,清晰地匍匐在那里!那位置、那形状、那触目惊心的狰狞感……与不远处塑料布上,那具尸体手腕上刚刚被发现的那道疤,几乎……如出一辙!
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气,瞬间从穆允江的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他猛地僵在原地,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胸口,连呼吸都彻底停滞!大脑一片空白!
风过去了,衣摆沉重地落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一切,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只是他极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那不是幻觉。
一模一样的疤……
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具陌生的尸体身上?!
又怎么会……和谢景林身上那道他愧疚了二十年、源于他幼年愚蠢行为的伤疤……如此相似?!
巨大的惊骇和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慌死死攫住了穆允江的心脏。他脸色煞白,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景林那冷峻挺拔的背影,毫不犹豫地走向下一个勘查点,逐渐融入浓得化不开的雾霭之中。
那道疤,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不仅狠狠地烫在谢景林的手腕上,也再次狠狠地、残忍地烫在了穆允江尘封了二十年、充满了愧疚与无法言说渴望的旧伤疤上。
冰冷的河水在岸边呜咽着拍打,浓雾翻涌滚动,将岸边这无声的、惊心动魄的滔天巨浪,死死地裹挟在一片混沌的、惨白的寂静之中。
而另一边,郁丞南洪亮的大嗓门正努力穿透浓雾,他正手脚麻利地指挥着几个警员搬运勘查设备,干劲十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过脑子的冲劲:“都动作麻利点!那个箱子,对,说的就是你!轻拿轻放!找!给我一寸一寸地找!头儿下了死命令,石头缝里也得给我抠出线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