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志愿填报结束。
夏阳垂着头慢吞吞地从一中校门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边走边用脚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六月的燥热,使得人们都不愿步行。大道两旁的香樟树也都无精打采,蔫巴蔫巴的站在那儿。一路车到达后,大家蜂拥而上。车内别提坐着了,只能人挨人站着。夏阳最后一个挤了上去,扶好把手后,司机启动了车子。车内虽然开着空调,但依旧掩盖不了汗臭味,被汽油味混合着汗味熏得晕乎乎的夏阳,不断自我暗示再坚持坚持很快就到家了。
然而她前一秒还是一手扶着把手,一手抓着书包肩带,一副感叹人生的样子。下一秒就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子外面,眼眸比往日还要璀璨。
顺着夏阳的目光看去,斑驳的树影下,是骑着单车的少年。
他单脚点地,双手紧握车把,专注地正视前方。黑衣黑裤,简单的穿着却难掩身上的贵气和清傲。虽骑在单车上,瘦高的身形却一览无余。
待少年稍稍扭头,一双剑眉浓而长,双眼皮极窄的细长桃花眼,清冽、深邃又动人。但午时的阳光那么浓烈,却驱不走他眸子里的寒气。英挺的鼻梁,清晰饱满的唇,棱角分明的轮廓,不似经常在室内而形成的白皙肤色,他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整个人又纯又野,既破碎又刚毅,那是一种多了一份漫不经心的帅,少年的意气和男人蓬勃的生命力在他身上完美呈现。
见惯了帅哥的夏阳不禁稍稍出了神,直到车子开走,少年淡出她的视线,她才恍过神来,她总觉得少年也在看她,好像在哪见过……
不过她立刻敲了敲脑袋,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她也深知自己欣赏美,说白了就是已经花痴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产生幻觉也很自然了。不然怎么会从小就喜欢跟在木景辰的后面,还不是因为看见木景辰那张清新俊逸的脸,就双眼直冒金星。
想到这里,夏阳原本灿若桃花的小脸又一键还原了。唉,不能去辰辰的学校了。这个原本支撑她走过艰难高三时期的希冀,在高考成绩下来的那一刻灰飞烟灭了。夏阳想到这,马上又要哭了,虽然从不落泪。
“那小伙子确实挺帅的,连我这老阿姨见了都会多看两眼,小姑娘,别难过了,车都开走了,人也没影了。”
坐在她旁边的阿姨声音洪亮有力。在夏阳一脸的错愕中,继续宽慰道:“虽然人家有女朋友了,但刚你要是真看上人家了,就应该勇敢点,冲下去说不定还有戏。咱们这木南市说小也不小,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你脑袋敲破都没用。”
阿姨这一顿掷地有声的人生哲理输出,彻底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原本临近中午因热、困、饿交加的乘客们都昏昏欲睡,这下瞬间都笑了起来,交谈声不绝于耳。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在这个原本就已经够伤心的夏日中午具象化了。
夏阳心想自己真的算上学渣中的十级勤奋者了,这一刻还能联想到如此贴合情景的诗句。
看着车厢内此刻轻松愉快的氛围,夏阳硬生生强迫自己嘴角勾勒出一个弧度,心里自我安慰道,挺好的,并给自己封了个称号——传播快乐的热心市民小夏。
心里疑问的却是,阿姨怎么练就的火眼金睛,嘴巴先脑子一步说出口:“他有女朋友是怎么看出来的呢?”完了又忘记谭影女士的再三教导了,好像多一个字储存在脑子里,都会占用脑容量。
这时公交车中响起:樱花大道西路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夏阳才反应过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好像自从木景辰去陵城读大学后,她就再也没有单独坐过公交车。
那时候真好啊!
正当夏阳一边沉浸在思绪中一边下车,声嘶力竭的一声:“因为他手上戴着一个粉色的编织手绳,你细品——”惊得夏阳站在原地,望着阿姨探出窗户的脑袋,嘴巴一翕一合,直到最后一个音节随着车子的驶远,一同消逝在空旷的街道。她才回过神来,对着汽车留下的尾气喃喃道:“阿姨,你还真是很喜欢看帅哥呢……”
还好自己下车了,可想而知车内又是哄笑一片。
夏至已至,万蝉齐鸣。
自己的高中时代也终究在这个夏天落下帷幕了,不管如愿与否。
夏阳边想边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阳阳!”
少年远远站在樱花树下,六月的樱花树早已不见花朵,枝繁叶茂,阳光透过繁密的树叶,落在他温文尔雅的脸庞上。
夏阳转头一看,立刻飞奔着跑了过去。
后来木景辰回忆起青春,原来他曾在这个夏天的这一刻得到过满分的爱。
“辰辰,你怎么回来了?还以为要到暑假才能见到你。”夏阳从过完年,进入高考最后冲刺阶段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见到木景辰。这其间他们偶尔微信联系也是谈论夏阳的学习,唯一一次打电话还是高考前,这一年他好像很忙。
“快期末考试了,也没什么课了,而且很久没回来,想你……们了,就回来看看。”木景辰一边说着,一边从夏阳的背上取下书包,背到自己的肩上,一切那么自然。
“果然啊,学霸就是不一样,考试都不是重要的事情。”夏阳唉声叹气地说着,心里想的却是还以为是专门回来安慰我的。母上大人从小耳提面命的三思而张嘴,都被自己用在了木景辰身上。
因为喜欢所以害怕被讨厌。
因为害怕被讨厌所以会小心翼翼。
因为要小心所以说话格外掂量,三思、四思、五思——
“好了,走,先回家吧,不然一会你又要中暑了。”木景辰宠溺地揉揉夏阳的头发,“想想明天去哪玩。”
俩人边说边向樱花大道别墅区走去。
“明天去哪呢,看展、看电影,额……要不咱们去游乐场吧?”
“但凭调遣,明天我就是阳阳的骑士。”
说话间,木景辰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夏阳。
“公主殿下,请收下微臣的一点心意。”
“升学礼物吗?我可以现在打开看看吗?”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闪烁着期待与惊喜定定地看向木景辰。
木景辰一怔,喉咙微动,开口道:“嗯,看看喜不喜欢。”声音干净尽显温柔。
“哇,这针法这么独特的刺绣,你在哪买的?”夏阳打开包装盒,取出刺绣卡套,忍不住用指腹慢慢抚过一针一线绣制而成跃然于景泰蓝底色之上的向日葵。橙黄色的花瓣层层叠加,色彩浓烈而饱满,与深邃的景泰蓝形成鲜明的对比,视觉冲击感强烈。
木景辰解释道:“这是彝绣,前段时间,跟老师一起去凉山进行野外实践,因为我们学校和他们一直有结对帮扶,所以我们去的时候,师傅们就让我们每个人挑选一个装饰品,比如布包、香囊等,帮我们绣上喜欢的图案,以示感谢,我就让师傅帮忙绣了这个卡套。”
“怪不得这么特别,你看这和奶奶在我袖口上绣的向日葵,技法形态完全不同。”夏奶奶出身名门,自幼便跟随家中的长辈学习刺绣,夏阳喜欢看奶奶静坐在窗前,手指在绸缎上穿梭,但是她总坐不住,奶奶也不强求她学,所以对刺绣仅略懂一二。又菜又喜欢怎么办,当然是嘴甜加卖萌。于是她就央求奶奶在她的衣服、裙子上都绣上一些小图案,有了奶奶亲手绣制的图案,小夏阳瞬间觉得自己的衣服是那些名牌衣服所不能比的。
她前后翻看,总觉得背面右下角——The Summer Sun这几个字母,和前面技法有出入。但是很快放弃了细究,辰辰送得管它什么样,都是最珍贵的,于是将卡套重新放进包装盒里。
开心地倒着走在木景辰的前面,两人边走边聊。
木景辰看着眼前这个马尾随步伐左右甩动的女孩,目光专注而温柔。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灯笼袖刺绣衬衫,搭配墨绿色背带裤,正在同他讲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趣事,其间不断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半年不见,自家女孩出落得更加明媚动人。
木景辰没有直接回家,尽管木家和夏家仅几步之遥,但他还是选择先陪着夏阳回家。
“辰辰,什么时候回来的?快进屋来,外面太热了。”谭影看见木景辰和夏阳一起走进院子,热情招呼道,又赶紧让阿姨切个西瓜,给两个孩子解渴。
“谭姨,我刚到,正好在公交站碰到了夏阳,就和她一起回来了。夏叔呢?”木景辰微笑着同谭影问好,没有看到夏国梁,就询问了一下。
“对啊,老爸呢,他今天不是没去公司吗?”夏阳已经开动了,坐在沙发上,抱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往嘴里送。
“你爸说去接你了,不知道接哪去了,别管他了。辰辰,你快吃西瓜。你爸妈知道你回来了吗?”谭影把切好的西瓜递给木景辰,关心地问道。
木景辰看着夏阳大口吃瓜的样子,轻笑道:“应该还不知道,我临时回来的,没有告诉他们。”
砰——
夏国梁关闭车门,急匆匆地走进屋内。
刚进屋,就对着还在吃瓜的夏阳,大声说:“你怎么跑那么快,打你手机也不接,可把老爸吓死了,还以为你没有考上……”
话说到一半,夏阳朝他不停地眨眼,并“吭吭”几声,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夏叔,夏阳那么乐观,您不用担心,海城艺术学院也是全国高等舞蹈教育一流院校之一,又比京舞离家近,是个很好的选择。”
木景辰还以为她是没有考上京舞而难过。
夏国梁看着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木景辰,瞬间明白了夏阳怎么跑回来这么快,连电话都不接。他立刻转换了表情,慈祥地微笑着同木景辰寒暄,“是景辰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辰辰刚回来,我在公交站碰到他的。电话没接是因为手机放书包里了,公交车上比较乱,没有听到。而且你也没说去接我啊,填完志愿我就回来了。”夏阳一口气说了很多,顺便把问木景辰的问题一并回答了。
“得得得,就你能说,好好吃瓜吧。”
“来,辰辰,坐这,尝尝叔叔刚买的新茶叶。”
“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你们都长大了。明年毕业,是打算继续深造还是工作啊?据我了解,你们那个学院是在举办多年水利类基地强化班的基础上成立的,培养的都是行业内的顶尖人才,升学率达90%多。以你的成绩保研或者出国留学应该不成问题。”夏国梁边给木景辰沏茶,边唠家常。
木景辰先夸赞了一下夏国梁对各个高校的了解,然后说,“我想先就业了解一下行业情况,增加一些实践经验,再考虑深造的问题。大学期间我一直跟随教授的科研团队参与香海门大桥跨海工程项目的建设,因为这个项目的经验,毕业之后可以到中交三航局任职继续参与这个工程的建设,到时候导师推荐一下就行。”
夏国梁和谭影原本都在大学教书,后来为了给夏阳更好的生活,夏国梁才舍去文人的安逸,下海经商。
夏国梁听到中交三航局,不动声色地瞅了一眼夏阳,发现她还在专心吃瓜。等木景辰说完,他赞赏地点点头:“不愧是国家的栋梁之材,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这是好事。读书期间便能参与到世纪工程之中,这是很难得的经历,我要是你爸走哪都得挂到嘴上。”
“确实跟这个大桥挺有缘分的,但是还在读书参与不深,也是参与之后才发现类似于这种世纪瞩目的工程,真的是无数人的奋斗才铸造成的。我们实验室,就仅仅只是这个建设过程中很微小的一颗沙粒。”
“那你可不要小看这每一个人的小小努力,所谓‘聚沙成塔,积水成渊。’只有这一点一滴的积累才有造福千秋万代的惠民工程的实现啊。”
“夏叔说得是。”
……
两人聊得正在兴头上,谭影从厨房走出来,对他们说:“辰辰,阳阳,老夏洗手准备吃饭了。”
木景辰这才意识到已经中午了,连忙对大家说:“谭姨、夏叔,我就不在这吃饭了,不然我爸妈知道了,又得说人回来了也不进家门。下次,我再来吃,一直惦记着谭姨做的鳜鱼呢。”
谭影和夏国梁又跟木景辰拉扯了几个回合,考虑到木景辰妈妈刚大病痊愈不久,就赶紧让他回去了。
夏阳也迅速跟了出来。
“夏阳,等会儿微信再说明天出去的事情。”木景辰叮嘱道。
“嗯嗯,你慢点。如果木爸、木妈吃过了,你再过来,我给你留着鳜鱼,保证不吃完。”夏阳调皮地发誓道。
“好。”木景辰说完,便离开了夏家。
木景辰走后,夏阳一家三口才开始吃饭。
“爸,辰辰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话,你们聊得我都插不上嘴。如果我能多考几分就好了,就可以凭借文化课成绩和辰辰同一所大学了。”夏阳觉得这半天过得悲喜交加,饭菜都不香了。
夏国梁笑着调侃道:“作为老爸呢,我觉得我女儿已经很棒了,你的文化课成绩很多省内一本的学校都能过线。但那是堪称皇家水利学院的陵河,小夏同志的成绩呢,就稍微差了那么一星半点,也就一百多分吧。”
“谭女士,如果您在当初择偶的时候考虑一下智商,是不是也不至于连累您的子孙后代呢?!”夏阳打小就精准摸清了谁才是这个家的老大。
夏国梁立刻改口说:“还好,咱女儿看着像我拎不清,实则像阿影你清醒坚韧又美丽。不拿前途开玩笑,没有选择陵河旁边的陵艺,而是把海艺放在了第一志愿。”
谭影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笑着摇摇头。
夏阳闻言,沉默了几秒,其实当时选择海艺是因为她觉得既然上不了陵河大学,就想大学读得更好一些,更能配上他一些。她从前明里暗里都问过木景辰毕业之后的打算,但木景辰总说没考虑好,让她按照自己的想法选择,不要考虑他。
所以,他到底是让她不用考虑还是不必考虑呢?
而后,她边吃边小声嘟囔着:“我没这样做,可是有人这样做了。”
“谁啊?”夏国梁和谭影异口同声地问道。
注:热心市民小夏、吃瓜群众小夏,某一天小夏同志会不会后悔,自己只顾着吃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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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