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第238章

又一个宁谧的傍晚,赶在月睦双脚踏入火之国领土之前,她那位同父异母的姐姐,就莫名死在了炎之皇城外、某条河流的岸边,死因,不明。

相夫光子也不知道是谁做的,她只是刚刚从云边姑母这里听说那妖娆女郎的来路,未及思考更多,等她留意到时,月睦的马车已经驶进国都了。

离开的时候有多愤懑不甘,回来的时候就有多趾高气昂,似乎为了掩盖之前丑闻造成的面子遗失,海之国公主的这次重现,带来的,将是比以往更加强烈的风暴,当然,这还只是她的初步构想。

相夫光子不是不知道她回来,只是认为没有必要为了迎接这位名存实亡的国主王妃而大操大办,既然内务掌仪司有固定的“接风规格宴”,那就交给规矩去办,反正改革的项目,姑且还轮不到这些。

相夫光子不否认,她在单独面对月睦的时候,没法做到百分百的心平静气,因为母亲白辰霞那次的炸楼谋杀幕后主使,就是这个月睦,这女人不但害的整个江菱织造人心惶惶,还把她心爱的妹妹女儿害到濒死的地步,不论如何,光子对这些过往仇怨,都无法释怀淡忘呢。更何况时至今日,月睦依旧毫无悔改之意,每每面对她相夫光子,都会摆出尖酸仇视的嘴脸。

光子不能想象,这个女人面对心爱男人的时候,是怎样将态度调整到截然相反的方向的。

“我和帝恒结婚的时候,满世界都在盛赞门当户对,你和帝恒结婚的时候,谁好意思这么说?哦不对,你们结过婚吗?”

想不到吧?反正光子是没有想到,月睦迎面而来后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那满眼的讥讽劲儿,满口的葡萄酸味儿,都让光子觉得感官不适。

一同结伴的月霖也在旁帮衬,口吻调调都和月睦一个酸度的,光子看着她们,愈发觉得荒唐可笑:“真没想到,时至今日依然有不肯面对现实的失败者,在这反复强调门当户对,我不门当户对,可我还是踩破了你的奶油头颅,你门当户对,却连近我身都做不到,失败者就要有失败者的自知之明,越挣扎越难看的道理,没人教你吗?”

月睦高眉一挑,嘴角一歪:“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王室一夫一妻制’确立的,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告诉你,少tm蛊惑帝恒,赶紧让他把命令收回!”

光子闻言,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你以为你是谁?做主做到火之国来了?真当你自己很重要么?月睦公主?”

“呵呵,像你这种没见识没学识的女人,都能爬到今天的高位,可见火之国要完蛋了,门当户对是自古以来的标准,你妄图以你一己之力破坏,那只能落得更悲惨的下场!”

“门当户对之间的联姻,联的不仅是对方的家族,更是对方家族的关系网和人脉链,道理我都明白,不过,道理和标准,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奏效的,或许就有那么一个时候,那么一种情况,它失效了,反而是与之相悖的一方一跃而上,与其赖着不属于你的,不如趁早识相。”

“呵呵,你也知道这个道理啊。”然而月睦只听得进敌人前面几句话:“那既然知道,你更应该清楚,你根本不可能是我的对手,我从前不想和你一般见识,才让你得寸进尺的,但今后,你别想了,我不会再放松了。”

光子听了捧腹不止:“你放松过吗?你放松的情况下都差点害死我妹妹和儿女,你要是不放松,是不是打算卑鄙恶毒的更显眼一点啊?”

“哟你可真是能说会道,你自认为这是真性情啊?可惜你不知道么,我和帝恒都一致的认为真性情就是无礼讨人嫌呢。”

光子淡笑:“帝恒可从未说过这话。”

“他未说过你就看不出来么?但我看出来了呀,可见,你们两个人的思维压根合不上,勉强在一起是不会有幸福的,这是忠告。”

“这份忠告,你还是留着去对他说吧,就怕你不敢。”

月睦被戳中了短处,她确实不敢,她在不同的人面前,心态和表现都是截然不同的,在帝恒面前尤其的注意分寸细节,堪称如履薄冰。生怕有一点点的失态,生怕有一点点的不够完美。

在相夫光子面前,她反而是最放的开的,在其他王室女眷和外来女眷面前次之,可她高傲的模样仍叫许多人望而生畏。

“有时候觉得我叔叔也是很逆天的,有人控告他最器重的下属,他表面派人去审理,实际上让那个原告连诉讼费都没讨到,还坐了牢,可以说是赢得很光彩了。”

就像这样,侃侃而谈,颂扬黑暗,分毫不觉得自己的措辞有不当之处,稍微粗心一点的女眷只当她比从前聒噪,可细心很多的女眷则会发现月睦的一大定律——在夸耀自己的时候,肯定会顺带着踩上别人一脚,而这个别人,往往就是全世界除了她自己以外的其他人。

为此,横野绿还在人群中打了个比方:“正常人会说‘我多么美丽’,到了同王妃就成了‘我多么美丽,哪像某某某那副长相’。”

话题被迫中断,因为当事人来了,冲着横野绿的后脑勺就开吼:“门当户对才有可能相互理解走到一起,身为族阀后人,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吗!”

横野绿不转头也不挪步,就这么背对着高声洪亮:“门当户对代表的只是利益结合,不表示能相互理解,身为王室中人,连这点知识都不知道吗?”

月霖上前一步,到横野绿脸畔,使劲儿嚷嚷:“什么样的家庭出什么样的气质,什么样的家庭出什么样的人品,一看你,在家就不受待见,跟你上头那位一个样!”

月睦摆摆手,示意月霖停下,敌人和爱人都不在,这些旁观者就跟空气没两样:“你们拼命否认现实,我也没办法,反正众所周知,我和赤帝不仅在物质上匹配,精神也足够对等。”

总是和横野绿形影不离的萤竹花好笑的勾了勾嘴角:“我们人没到齐,不过月睦公主,你还是可以开始表演的。”

被公然这样讲,月霖反倒不想顺着杆爬了,矛头一不小心居然朝赤帝偏移过去了:“你们什么态度!分明是赤帝不负家族责任!”

月睦紧随其后:“我也不觉得虹端国主对赤帝的要求苛刻了,我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没什么好同情的,因为每个人出生都有自己的定位,而帝恒违背家族责任选择贫贱女子做王后,是不负责任,违背父亲的错误举动,你们搞清楚,我的意思是,就算世间没有我,他也不该选择那样的女子!”

早就潜伏在某个角落的白墨这时候发出一声尖锐冷笑,对于这位公主大人的鄙视,她是半点不保留的:“你是从哪个封建阴沟里爬出来的余孽?你还不是仗着高贵的出身,干尽了低贱的事儿?这又怎么说?”

月睦阴森着面孔,朝一角安坐独自饮茶的白墨走来,目光,宛如吃人:“这是个并不是努力就能得到回报的世道,根本不存在纯良的人心,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仇恨怨恨不依不饶,掌权的人滥用他的力量,没人能约束,平民百姓麻木不仁,对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袖手旁观,而且在基层里也勾心斗角,没有做人的底线,像光之国的迁党,不就是狗腿子的最佳典型?”

“就算同王妃您说的不假好了。”人群逐渐让开,给北渊的加留夫人一条足以通过的宽道:“但,事无绝对,这世上的万物,有光明之处,必存黑暗,有黑暗的一面,也必存光明,阴暗思想是要不得的,也不是所有当权者都在私用权限、无所不用其极的压制对手吧?”

这是一位超然物外、不轻易开口、却广泛受人尊敬的贵族女性,月睦转脸看向她,知道她的口碑和身价,便将原可放在脸上的东西,没入了心中,她对于北渊加留进行了无情的腹诽,表面却风度依旧笑容温存。

月睦不否认,她情感比一般女子贫瘠寡淡的多,她看万物和人事,向来是冷漠的,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更是置身事外无悲无喜的。她认为她这样的女子落在男人们眼里,必会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因为她有壮士断腕的魄力,这是那个相夫光子也媲美不了的。

月睦很明白,从出生开始,她就是众星捧月的金汤匙持有者,她从不会被孤立和疏远,她只会抛弃别人,而实际上,就是因为她有足够的傲气和自尊,她才抛弃了帝恒以外的一切世人。

眼下,没有相夫光子,可她却全力揣度着加留夫人的内心和个性,不由得心中一阵冷笑,可她面上却保持着客气和礼数,不断的向人微笑,月睦从不预备曝光自己的人际圈子,哪怕在帝恒面前也是如此,因为她要保持神秘感和距离感,这样,是于她和帝恒而言最恰当的相处模式,这,是她的想法。

然而加留夫人此刻也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的含着微笑,一点点观察这位公主的眼角眉梢,同样,月睦也在揣度北渊加留的下文,这个国府里,不缺少想和加留夫人增进关系的女眷,可月睦不屑一顾,更没心思和其更进一步,月睦只是保持着表情上的温暖礼貌,实际上却满怀尖锐的冷眼视之,她眼里的加留夫人,穿着打扮体面,气质高贵典雅,可眼光空洞寂寞,可以推算出是个死了孩子的老变态,想到这,月睦就茫然了,一时之间不晓得该摆出什么样的脸来应付,蹉跎到最后,只能尴尬的笑了笑。

那笑容无意义到了所有人都看得出虚假成分的地步,对此,月睦表现出宽容的一面,看上去十分有亲和力,但她以为没人看得出她内心的烦躁和不爽,她不想和这些人废话,因为她打从心里不想和这些她瞧不上的人有什么共鸣,她不清楚这些人的立场,所以她宁可错杀不可亲近,至于北渊加留,不可否认,她从始至终就没想尊敬过,因为,北渊加留终究是和明纯王后走的更近些。

月睦并不仅仅是出于情敌的角度才去鄙视相夫光子的,她从另一个角度,也认为“帝光二人”根本不在一个世界,两个人的思想理念、生存方式和逻辑思维全然相反,俗话说人以群分,和自己不同的人,帝恒那样的高要求又怎么会真心选择呢?

向来少言的北渊加留,在月睦做了足够的自我意识脑补后,居然打开了话匣,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奇闻,很多人都驻足观望,期待这位高雅的女士能说出一些压制月睦的高论来。

“依我之见,不同之人也是可以存在其他相处模式的,比方说王妃你和赤帝国主,赤帝国主颁布的最新王令,就是为了顾全你的感受,你可体会到了?同王妃大人?”

虽然没有直接点拨,可加留的话月睦听得懂,不就是看穿了她本次回来、是为了反对所谓的“王室一夫一妻新制度”吗?

“听加留夫人这意思,我和赤帝反倒是不同的人了?那我倒想听听,我们哪里不同了。”话是让出去了,可说的机会月睦始终紧紧把持着:“作为帝王,杀伐决断是必须的品质,而赤帝完全具备,因此他也喜欢和自己一样的人,但这些,在不够格的人眼里,就是不近人情冷酷冷血,一个做不到上述品质的人,就无法真心认同赤帝,那么,这二位能算是同一种人吗?赤帝能真心接受和自己不同的人吗?”

少女未来不得不插一句嘴:“是不是真心认同你又怎么知道?再说,人家的喜欢未必比你少!”

月睦讥讽一笑:“喜欢就表示了解么?喜欢就表示认同和理解么?我之前就在想,说不定在皇城内院的提拔,所谓的动心,只是一种对于那个女人才华和处事的欣赏罢了,如果容貌也算加分的话,谁又不喜欢看赏心悦目的脸呢?从你们这些拥护者的嘴脸我就能推测出来,当一个女人疯狂的倒追一个男人,并全无保留的向那个男人展露自己的内心,这个男人或许会了解到,可你们想过没有,这个男人的真实想法是怎样的?……哦,也许?他根本没有想法吧,甚至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吧!”

这话是在说谁,众人心知肚明,不过加留夫人带头不去戳破而已:“那么依照月睦公主的理论,身为统治者,就可以把所有下属当棋子一样使了?否则就是不够格?”

未来反对到底:“那样也太无情了吧!”

月睦白了她一眼,差点冷笑出声:“赤帝无情?呵呵,你非得依照光之国那套,讲求什么团结一心,那么火之国在赤帝的领导下,显然更侧重于王者的专权,一个理想化不切实际的玩意儿,和一个精密高效的神器,你们觉得哪个更适合统治?把下属当棋子又有什么不可以?想要实现远大目标,又不仅有不切实际那一条道儿!”

加留不再开口,未来小嘴叭叭的,却句句踩点:“可惜这都是你一厢情愿的说法,真实和你的所言往往背道而驰,你适合去写妄想小说,不适合在现实里,跟我们这些现实人讲这些不现实的玩意儿!没人有乐趣听!”

月睦语气大变:“我没否认你主子对赤帝的情感,我只是否定他们在一起的合理性和可能性而已,就算现在拥有一时,早晚也会分道扬镳的,因为,不同的人,注定无法走太长久。”

现场诸人解散不久,月睦正要离开,没想到赤帝这时缓步而来,许久未见,他还是她心目中那个模样,早已褪去了青涩的清俊面庞,不会被岁月带走的满满少年气息,一切的一切,都令她月睦目眩神迷。

“你来啦?”

“月睦,你刚刚在这里又是一番宏论啊。”

没有被责备,月睦很开心,说话的时候也羞羞答答小心翼翼:“你喜欢的,应该是月霖作品里的那种女性,喜欢的应该是让人觉得很舒服舒适的女人,绝不是……她那样的女人,对吧?”

帝恒轻轻冷笑,反问她:“我自己喜欢什么样的,我会不清楚吗?”

“帝恒,你注定是要走上神坛巅峰的,我从未怀疑过这点。人世牵绊再多,也终究不是你应该停留的理由,如果你想知道我的看法,我告诉你,在我的思想中,你的做法,你的一切,都从无可挑剔之处!你是完美的!你做任何决定,我都会支持的!”

“那这么说,王室的一夫一妻新体制,你也会支持到底了。”

帝恒的冷漠之语,没打算多说半句的疏离态度,都让月睦的心阵阵刺痛,可她在真正现实面前,又怎会放弃自己梦中的现实呢?

她曾认为,相夫光子做的水晶糕,必定不是帝恒喜欢吃的那种水晶糕,所以她偷偷将盘子端走,拿去给皇城外的流浪汉享用。

她看到自己的面前有一面落地镜子,镜子里的她身形纤细,样貌绝美,双眼沉静,紧接着,帝恒来到了她的背后,用目光探索她的身体,她细长白皙的玉颈、光亮顺滑的长发,都让帝恒心里发痒,她的话音很轻,像逐渐飘远的阳光下的云,这又让帝恒耳朵发热,喉咙发干。

月睦笃定,已经无法离开自己的帝恒,很久都没经历过这样的紧张了,而上次,大概是在端惠王后抢救无效过世的时候吧。

帝恒看着面前纹丝不动的女人,知道她又在放空意识,自我幻想了:“希望你能尽早做出决断,我的建议是,离开这里,去开始新的人生。”

月睦选择听不到不利于自己的现实话语,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虹端这样跟儿子说:“同样作为王室,海之国虽然规模比不上我们,可他们的治家严谨度并不比我们差,作为公主的月睦更是精英群体里的佼佼者……”

而帝恒,在父亲的严肃训话下,还在回想月睦带给他的甜蜜感,这位血统尊贵的公主,只把温热的情感和细心的服务留给他一个人,这让帝恒珍视无比。

随后,他就迫不及待跑到心爱的女子面前,对她说:“我对相夫光子完全是基于利用,我对你的深情,是她望尘莫及的,我终于明白了,你心里暗恋的人就是我,当我还不知道的时候,我居然是在嫉妒自己……月睦,我何德何能,能够拥有你十多年的深情陪伴?而我又浑然不知、没有给过你半点回应,认识你,了解你,让我觉得自己获得了新生,请你嫁给我,做我真正的妻子!我保证,此后我们的人生里,会有关系对等的彼此,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孤单,我奢享你默默凝视的同时,也会回予你你想要的一切!”

在沉浸梦幻的过程里,帝恒眼中的月睦是神情多变的,可他不打算耐心的等她把梦做完,既然话题无法继续,他选择离开,择日再议。

可月睦却瞬间回神叫住了他:“我知道相夫光子跟你说了什么,可以往那些事都是我的亲友和粉丝团做的,我全不知情!”

帝恒只好驻足,但完全没有转头看她一眼的意思:“在我的面前,你的表现从来都无可挑剔,可在我的背后,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也无从脱罪。”

不止是帝恒,很多人都明白了月睦公主是一个怎样的人,她是那种,一面在心里否定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任何女性,一面又在赤帝面前装作“我爱你但不需要占有你”的“豁达当又立精分”类型,装作温婉脱俗的样子,实际上话里话外都在狂踩别人,挤兑别人。

可因为没有半点自觉,月睦便不觉得自己在帝恒的眼里,已经是那样不堪无救的形象,更不曾相信,帝恒对她从无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月睦对于帝恒冷漠到让她想不明白的脸色,做出一个大方又不经意的微笑,结果太刻意了,反倒弄巧成拙。

“月睦,你这张脸,作为一个相识之人,我已经看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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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权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