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国的那些“半迁邻居”和“迁党余孽”,因为犯大过,被晴尊驱逐出境,以至于在故土已经没了容身之处,他们连滚带爬到了火之国,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刻意。
火之国因为族阀们自治的管理水平不同,以至于民众的生活环境、生活品质也大相径庭,现在国府突然要将他们“一视同仁”,要将不达标的一致提拔上去,因此,很多地方上至管理层,下至底层民众,仍无法立即适应。
有的族阀为了讨好帝后,赶忙筹措资金,要将自己的领地好好粉刷一遍,可惜他们忽略了,房屋建筑可以修饰完美,可人心和思想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给某区某居民楼刷漆的男性工人,因为看到某户家里物品繁多,摆放凌乱,就下意识觉得在玻璃上甩几条彩色油漆也无妨,如果是干净整洁的人家,他不小心弄脏窗户一定会想法子清理干净的,可他看这户,就认定是又脏又穷的小家子,便随随便便弄脏了扬长离去。
后来,这家独居的少女怯怯的跑去讨说法,这位男性工人理直气壮的甩给她一句轻蔑之言:“里面都脏了外面还怕不干净吗?”
这少女只是租客,说到底也是为了房东着想,事态演化到这种地步,责任人根本不打算负责,她没法子,只好汇报给房东,房东是个辣性子,立刻将这支负责刷楼的工程队告上了当地审判庭,找到当事人,要求他赔偿并道歉。
可这里的审判庭,就跟喜欢粉饰表层的当地族阀一样,是个看上去亮堂的花架子,实际上根本不理民众之事,顶多是做做样子,过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少女租客无计可施,房东给她出主意,让她到国都去找当今的国主国后,虽然这个叫从心的少女一再打退堂鼓,可她又担心房东不肯继续租她屋子,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便宜的房子,不想因为一时的胆怯就让到手之机自此溜走。
于是,她鼓起这辈子都未曾满格过的勇气,一个人只身上路,到几公里外的国都皇城去了,她可没胆子去叫门,就没日没夜被动的等在外面,守着角落里的一线零碎星光,从深夜盼到旭日高升,终于,让她瞧见她“梦寐以求”的女人了。
红发,美艳,高贵,冷漠,第一眼起,从心的脑海里就生出无数词汇,眼看着国后就要迅速消失在道路尽头,她再次壮起胆子,冲了上去。
护卫队拔刀拦阻,吓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哆嗦嗦起不来身,好在国后留意到了她,一个怯怯懦懦瘦瘦小小的姑娘,并温声细语的让她不要怕,起身来说话。
从心以为,堂堂一国之后是不可能理会这种民间疾苦琐碎小事的,怎知,到了国后这里,就不是赔偿和道歉能够了事的了,这位国后似乎很看重这件事,从心摆摆头,不对,国后看重的,是这件事背后的现象,以及现象会引发的未来隐患。
相夫光子一面找人护送这个叫从心的女孩回到原住处,叮咛她不要声张,免得引祸上身,一面回到国府大殿以后,在议事会议上公然的提出:“既然要严法统治,那每个人就都得约束行为,例如,走在街上穿的暴露些漂亮些的小姑娘,流氓就有权利动手动脚吗?然后给出的理由就是人家穿的漂亮?屋子里脏也好干净也好,都是居民的个人权利,这并不是公家派出去的工人有权利泄私愤的理由,基于这种不良心态,必须拘禁两个月,并在民事府个人档案上留下这黑点的烙印,本项律法,从此刻生效,即日执行。”
借着丈夫的光,有机会参与议事的晚苼王妃嗤笑一声:“国后难道是在变相的支持居民搞不卫生的生活吗?你这命令一旦下达,今后火之国就成了垃圾场啦!”
“晚苼王妃未免言过其实了吧,这跟搞卫生搞环境是两码事,国后没提倡不卫生啊,但是这种‘别人家怎么样我就有权掺和一脚’的无素质行为,也不可能去提倡的吧!”
晚苼瞪向叶上湫火勒,知道这小子是明纯王后的头一个支持者:“不卫生就是有素质了吗?”
相夫光子摆手笑笑,既示意火勒沉默,又警醒晚苼闭嘴:“王妃大人,为了你家亲王的面子,你下次还是斟酌好再开口吧,虽然这国府大殿上的都是自己人,没有会笑话你的,可墙无不透风,传出去就太丢人了。”
晚苼立时就怒不可遏,开喉顿嗓撒起泼来,她尽情的宣泄着,明纯王后却全程不回一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亲王妃晚苼根本没留意,这是明纯王后故意为之的,平时,不管多么尖锐的反抗和针对,相夫光子都保持着起码的风度礼仪,不曾对任何人这样公然直白的奚落,晚苼中了头彩,却不自知,只在相夫光子铺设的陷阱里,忘乎所以的往下陷。
这头,出身高贵的王妃当众撒泼,名声不保,那头,王后在“新法度”里增加的“耻辱柱律例”正式出台了,犯下国后所指出的“故意性罪过”,就要在“耻辱柱”上写下犯罪者的姓名,不论罪行大小程度深浅,都要把他们永远的钉在上面,或许不会少一块肉,但污点会伴随着此人的一生。
而“有幸”被第一个钉到耻辱柱上头去的,就是那个祸害了从心房东家窗子的男性工人,刚巧不巧,他又是“半迁”邻居三肥婆的丈夫,三肥婆没少在光子家人亲戚面前抹黑她跟瑞拉,因此一出事,在火之国定了居的她就以为是相夫光子故意报复呢,她的思维狭窄,和她宽阔的肥脸成反比,她根本不会懂得一国之后成天到晚要忙碌多少大事。
因为公然的指名道姓辱骂明纯王后,三肥婆在相夫光子全然不知情的状况下,被国都的警务所拘留了,帝后颁布多项新法,却没有哪一条是“当自己被辱骂时如何惩处对方”,所以,警务所只好呈报上级,看看如何解决。
消息还没传达到光子面前,晚苼已经在为了那日的事追悔不已了,她的朋友提醒她中了国后的毒计,她想着横竖都上当了,不如再撕破一层脸,反正她的皮厚着呢。
在国府大殿上一骂成名的亲王妃晚苼于是气冲冲跑到国后面前来,单独的开起了火,明明出身尊贵,受过良好的教育,可骂起人来发起火,是一点也不含糊。
当晚苼又拿出身说事时,相夫光子无奈又好笑的对她说:“我的确不是贵族,可也知道,真正的贵族,不论何时都不会像你这样失态的。”
光子没有把她赶出去,总觉得晚苼不只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头脑简单的,果不其然,至少她的朋友很有用,居然把三肥婆保释出来,并送到了皇城里。
有月集沌亲王之名作掩护,果然连三肥婆这种货色都能畅通无阻,光子虽然厌恶这些半迁,可也不会粗鲁的将其赶走,她同时也想听听,这个从城外骂到城里的丧家之猪,还能蹦跶几尺高。
后来,相夫光子也只能说,从一个圈子里出来的小市民,果然骂起人来也是一个调调毫无新意,他们没学过“命运多舛”,他们嘴里永远只有“丧门苦命”,他们不懂得什么叫“命运多舛却未折其锋芒损其雅度”,他们眼里始终只有“命苦还不上进,父母没死却少教育”。三肥婆口口声声说自己“代表所有讨厌相夫光子的人诅咒她被赤帝抛弃”,还好死不死的往光子心口窝戳,连连提及还在坐牢中的那些家人,就好像是光子把他们陷害入狱、而他们都是无辜的可怜人一样。
一个高贵的亲王妃,一个卑微的小市民,两个人居然共鸣联手,合力对不发一言的一国之后破口大骂,等她们载兴而归时,也是相夫光子真正目露笑意之刻。
因为,晚苼和三肥婆期待的走向,将朝完全相反的角度进发。她相夫光子全程未有参与,全部,都是帝恒一人决定并实施的——火之国炎之王室,一夫一妻新制度,正式确立。
这原本只是光子认为的、不切实际的梦想,没想到,有的梦,也终有实现的一天,她的帝恒,火之国当今的赤帝君王,放弃了“君主可三宫六院”的传统,甚至把王室专属的婚姻制度也改成了一夫一妻制。他宣布,从此,火之国从君王到王室,就只能有一位妻子,不再享有一夫多妻权,世代不变。
歌嫣夫人和月睦王妃可以继续留在皇城享受一切,也可以就此自由离开、去婚配嫁人,赤帝不会再把她们当自己的侧室,她们可以对君王提出离异要求,因为这是符合改革体制的。但对此,赤帝仍表示亏欠,愿用其他方式全力弥补。阳春王子是他的骨肉,他会继续履行父亲之责。
该律例一出,举世哗然,一时间纵使褒贬不断,可炎之帝恒分毫没有退缩之意,他是个年纪虽轻心智却相当老练的统治者,待人接物更关注的是细节,因此,他所下达的每一次决策,也都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很多人坚信这一点,纵使有不满和异议,也会随着尘埃落定,而渐渐将苦涩吃下去。
可真正能理解这份真谛,懂得他内心的,他却认为屈指可数,甚至目前看来,除了他深爱的妻子,再无旁人。
相夫光子也果然不辜负他的信赖,不用他说,她也能明白,他喜欢改革,和她的喜欢是不一样的,他认为人生在世就要把一成不变的东西完全颠覆化,对待人界,他改革火之国,对待神界,他则要改革人类、创造新人类。
或许他的想法,真的很难让其他人明白,但他以为,有她明白就足够了,并且,她还是有自己明确想法的观点独立者。不像歌莺,凡事都没主见,只三从四德乖顺于自己的丈夫,也不像月睦,在他面前小鸟依人事事听话,他不在时就趾高气昂麻木不仁。
他愿意深情对视的,唯有她一人,他愿意凡事与之共同分担的,也始终只有她一个,两个人在大事小情上,总是越来越合拍,越来越默契,近来事忙,否则帝恒真的想带她回深红蔷薇海堡去,度过只有二人的时光,他喜欢骑马,而她喜欢策马狂奔,他喜欢在深海下尽情的潜水,而她喜欢在无边泳池里美人鱼一样的舞蹈。他喜欢看她低眉浅笑的样子,喜欢她舒展眉目时明亮动人的神情。
新法重定,万事齐发,王室新增设的“一夫一妻法”落成没两日,海之国就横冲直撞的送来了“新人”,本来,拥护改革的族阀们已经找了很多社会地位高的人,去各地各城宣扬赤帝新法的益处,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收效,可如果国主带头违反的话,那么,之前的努力,算是白白浪费了。
不同于当今国后有着得体的举止和优雅的谈吐,这次海之国王室送来的“新妃”,容貌盖世,却举止轻浮妖媚放浪,她有着和相夫光子一样的正红色长发,眼角眉梢却透漏着光子全然不具备的勾人力量,更值得一提的是,海之国来使说,这位女士出身不高,只是貌美程度鹤立鸡群。
她穿着性感的衣裙,妖冶的发丝散在雪白的肩头上,她就这样公然的来到赤帝和国后面前,哪怕标榜着自己就是海之国来的权色交易香饵,也咄咄逼人的宣誓着主权:“妾身海之国王室之女相宜,给国主大人、国后大人行礼了。”
晚苼王妃在人群里笑议:“这位美人,风韵和容貌都在明纯之上,相较之下,后者是一点女人味都没有了。”
海穹王妃不以为然:“女人味过甚的话,也会令人反胃的,况且赤帝非一般凡夫俗子,怎会被这股妩媚风流所迷倒?依我看,对着明纯以外的其他女性,他是提不起兴致的,更不会意乱情迷。”
晚苼一边混在人群里围观,一边不以为然的冷笑:“前辈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他赤帝再出类拔萃,也是男人,是男人,就有男人的弱点。”
“这么说,晚苼王妃也要好好担心一下自己的丈夫了,男人嘛,岂不都一样?”
被海穹王妃瞬间戳中短处的晚苼无地自容:“你!”
这边还达不到拌嘴的程度,那头,赤帝国主已经公然回绝了海之国的“好意”了,他甚至严厉的指责海之国来使,为何明明知道“王室一夫一妻制”刚刚确立,还要多此一举送人来,当那位不安分的红发美人出言自荐时,赤帝更是无情宣布:“并非红发皆绝色,独此一人胜万千,我的身边,只需要明纯王后相夫光子一人,至于你们海之国的,月睦也好,你这位无名之士也罢,本国主都毫无兴趣,请你们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和本分。”
妖娆女和来使团面面相觑,他们海之国的公主还没回来,他们这些先驱者就已经断送在前线了,被这么公开的拒绝,他们真的很尊严扫地。
回到长情殿,她紧锁的细眉至今没有舒展,她让十君子和侍女侍从们全体离殿,一个人坐在桌前喝冷茶,生闷气。
帝恒推开半掩的门,轻轻走过来,从后面偷袭,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亲昵吻住她的耳朵:“怎么了,心情不好?”
光子挣脱出去,头也不回进了里殿,偶尔,遇到类似的情感问题,他总是在她面前小小失控,像个坏脾气的孩子,可更多的时候,是她在闹孩子脾气,像撒娇,也像赌气。
帝恒不气馁,看着她苦闷又俏丽的侧脸,心疼又有些着急:“光子你看,我带了火之国的‘最高机密’来,我知道你从没有看的打算,可现在,是我想让你看。”
光子头都不撇:“我不看。”
“光子,乖。”
“我知道你信任我,可现在我的还没资格。”
帝恒苦涩微笑:“你都是和我一同改革的领导者了,怎么会没资格呢?”
“你刚刚颁布了王室一夫一妻制,就有人按捺不住的给你送美人来,我算什么,哪有资格。”
帝恒恍然大悟,果真在为了这个闹脾气啊,他虽不忍见她生气,可看她如此在意,心里还是很开心的:“我也没想到他们会来这一手啊,而且,我已经当众拒绝了,光子,不要为了别人的居心叵测,而迁怒我,好吗?”
他说话的样子,居然有些近似孩童的纯真感,那富有生机的面容和目光,让她无法忽视:“对不起,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一方面,我确实是为了我自己,可此外,才刚刚确立的律例,就有人带头唱反调,这简直是公然的作对,王者之尊若被践踏,今后改革不是更艰难了吗?”
“我知道,光子,就算是也没关系,我反而会因此觉得开心。”
光子看着他温暖的眉目,知道他又在私情领域里一时驻足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就算你觉得我吃醋拈酸也没关系,等月睦回来,我要好好的和她谈一谈!”
“嗯,我都明白。”
“你真的明白吗?你明白女人之间的较量吗?”
“我明白你,这就够了。”
光子停顿了几秒,有些困惑:“你不怪我吗?帝恒?我为了独占你,或许就会跟其他女性争风吃醋,我还会用心机耍手段,不,我已经在做了!”
帝恒欣然一笑,毫无遮掩:“恰恰相反,你肯为我用心去筹划这些,我很高兴。”
光子一手拍中桌子,啪啪响:“这样是不对的!万一我仗着这些去做害人的事,你也要抱持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吗!甚至是纵容?!”
帝恒愣了愣,被她的严肃认真和义正言辞逗得笑了起来:“你不会的,如果你是那样的人,就不会说上述这些话了,况且,我一直相信你的品格。”
平时,哪怕再生气,他看向她的时候,眼里也会有掩不住的温柔,更何况是其他的时候?他眼里的光辉,就更是暖到足以把她融化了。
她相夫光子向来不是个沉迷在爱情里不可自拔的女性,她所谓的感性和心软也从不放逐在爱情上,但这不表示,事到临头她还铁石心肠,毕竟她的人生里,理性与感性可以并存,心软和刚强也能并驾啊。
傍晚时分,相夫光子抽空去了趟仙织台,赴云边公主之约,自打这店面交给她打理,生意就一天比一天兴隆,云边公主不但具有设计才能和经商头脑,整个人放在炎之王室里,也是独树一帜的存在。光子听说,她从前就跟那些贵族家的小姐们格格不入,她作为公主,却心灵手巧,凡事喜欢自己动手,剪头发、做花束、手工艺和裁衣衫,从不假手于人,然后,这样的她就被族阀小姐嘲笑穷酸了,可她本人不以为然,自己剪发剪的和美发师一样好,只是因为她们知道了是她自己动的手,才有色眼镜定义成了低贱,做花束也是一样,她可以自己去花园里采集鲜花,用包装纸和彩带做修饰,也不比专门的花店差,可族阀小姐们就是因为知道来路,故意去嫌弃。
这些族阀小姐,在乎的从来只有名头,而不看实质与内涵,因此从很早开始,云边公主就和这些出身高贵的人们渐行渐远了,她更喜欢心思豁达自由明快的人,比如说相夫光子,第一眼见到,第一次交谈,就分外的符合自己的“审美”。
以至于当光子提出要把仙织台交给她打理的时候,本想着去四处旅行的她,也愿意就此停住脚步,帮衬一把。
“云边姑母。”
“光子啊,你要留心月睦,她就要回来了。”
“嗯,我知道。”
“可你不知道的是,那个红发女人,就是她派出来的,并且,是她父王在世时,与海之国渔女的私生女。”
光子大惊:“是月睦同父异母的姐姐?”
“没错,她向来最看不起的姐姐,却被送来给赤帝,这当中,一定另有所图。”
“姑母,这些该是隐秘之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炎之云边唇角绽出一抹淡笑,深意悠远:“你以为,白墨的情报搜集能力是谁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