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的玉山垢多次表示抗议和不满,然而,没人替她主持公道,谁叫她选择敏感时期口出狂言的,开始有另一种说法褒奖明纯王后,说她“专治各种不服”,至于玉山垢的心情,根本无人理会。
六月之初,体制变革迈进了正式的全新阶段。
赤帝时期的体制改革,最终目的是要推翻以族阀为权力核心的旧制,建立以民众为主的新体制,抬高民众社会地位,同时削弱地方势力、巩固君主集权。这势必困难重重,因为除旧创新意味着剥夺几十个族阀多年以来的稳固利益,可帝与后不打算退缩分毫,他们已经做好了打长期战的准备。
有关族阀制的危害,帝后私下已经探讨多次,在这种长久的浸淫中,族阀体系的内部早已经糜烂腐朽,外部则是贫富悬殊,彼此一盘散沙,麻木不仁,想要根除,就得一步步进行,首先,确定方向,将“族阀世袭制”更换成“地方城主轮替制”,光子提出,有必要在一座大城里设“双城主”,这样会起到相互监督和制约的作用。
说起来,当初四代立国时,御政宫的旗主们也和上主有着平起平坐的职权,只不过当时的圣母念柳为了一己私欲,悄悄卖官,导致御政宫充满了无能之辈,根本无法在实际工作中起到良好的作用,所以现在看上去,光之国的国府上层,就只是“一人一权”的制度氛围。
有了光之国这一出前车之鉴,光子强调,有必要在火之国杜绝这些,既然要进行“新人才选拔”,那么,就做到“公平、公正、公开”,坚决不许走后门之类的投机取巧者钻空子。
朝雨栖昧这边,在台前主导着制度的变革,帝后那边,由光子亲自出马负责,已经在展开新人才的选拔活动了,为此,不少外媒评论家发声,说“赤帝真是一手好谋略,无形中等于把栖昧的原有权力也拿走了”。
国府公告一出,天下震动,在火之国广袤的红色土地上,蜂拥而起的声音,远比前来参与选拔的人要多,很多有着雄心壮志的寒门之士,有心无胆,他们作为底层民众,平常百姓,深知那些族阀的可怕,数百年来,地方族阀各占一城,让火之国被一张巨网所覆盖,长期的笼罩下,糜烂骄奢,贫寒疾苦,都会成为不见天日、甚至是石沉大海的秘密。别说族阀认为帝后此举异想天开,连饱含期待的寻常民众,细想一下,都觉得希望渺茫。
距离正式开选还有一小段时间,为了防患于未然,赤帝决定提拔一些善于用兵的人,去选拔地点做动乱的镇压准备,必要的时候,可以打出“平叛”的旗号。
光子帮着择选对象,既然要推翻的是族阀,那么就要尽量避开这些人,除非是像郁彼一族那样公然归顺的,新人才尚未到位,那也只能从王室中人择取了,看了一些人的资料档案,光子发现,在嫁入王室的、出身高贵的女眷当中,只有月集沌的王妃晚苼非同一般,尽管,她曾受过虹端的提拔重用,尽管,她的丈夫和光子的丈夫水火不容。
可帝恒都能包容月集沌的存在,那么她相夫光子也不能拖后腿,她向赤帝推荐,就让晚苼去做接下来一系列的“防乱平叛总指挥”。
“可是光子,她对你无礼,你也不喜欢她。”
“我是不喜欢她,更应该避讳她这种‘月集沌党’,可是,用人唯才是第一要务,公私分明也是我的责任所在。”
炎之帝恒露出满意的一笑,这样的想法和举措,和他完全一致,让他觉得从身心到灵魂,都无比舒畅:“但是,她会答应吗?”
帝恒问到点子上了,而光子实际行动后也证明了丈夫的推测完全正确,晚苼是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不管是私人喜恶,还是大势方向,她跟这位国后都不可能是一条船上的人。
首选不肯应下,好在火之国王室人才济济,赤帝便将巡视北部边境的武威亲王炎之君达调回,要他做这个随时会发挥作用的总指挥,同时,派出帝师团里的旋律,去做收揽新人才的主官,要求是——无关家世、只看才干。
这方面的主官品行要求十分严格,帝恒只能选最信赖最了解的,旋律为人正直,从无偏私,也是光子看好的最佳人选。
而此前那些,因为造反反被赤帝重用的族阀们,在帝恒眼里,属于已经发挥了作用、再无其他价值的“可弃之子”,在更有才干的无势力新人和他们之间,他果断选择了前者,因为对于失去作用的人和物,帝恒绝不会对此宽容以待,或者果决迅速的切断抹杀,或者换种方式回收再利用。他也不怕这些人有胆量背叛,或再反,他就是有把握,利用他们到最后一刻,榨干他们的最后价值。
后世之人称火国赤帝为“最杰出的天才军事家”、“最英明的年轻政治家”和“最令人叹服的体制变革者”……等等一系列赞誉,都是从此时此刻开始凝聚积累的。
旋律出动不久,赤帝也带着王后和三名王子公主外出巡视,敞阔的马车里,暮晓和白墨正在帮忙照看长润长清和赤夏,隔间的帝恒光子则促膝同坐,针对接下来的举措细致探讨。
光子特地带上了帝恒最喜欢的红茶叶,随时随刻帮他冲泡煮制,因为这次去各城巡察,会有一段较长的路程:“相信你用人的眼光,不会使任何一颗明珠蒙尘,但我此刻想说的是,多年来,火之国国府的选拔都在族阀世家里进行,这样会筛掉多少贫门子弟,他们虽然出身不够高贵,但也未必没有饱学之士,未必没有能用之人,既然是明珠,便该不论来历出处,一并启用,而不能只盯着他背后的势力。势力可以形成一方割据,但没有势力的单蹦儿个人,也大有用处,留在身边,任用的恰到好处,有益无害。”
“我明白的,光子,并且我会分开合理的使用,只不过,秉持一视同仁、同等眷顾,是我的准则。”
听到用人被帝恒说成了“使用”,光子略微苦涩的一笑:“帝恒,你的‘用人经’究竟是什么样的哩?如果,以满分一百分为标准的话?”
“发觉一个人的优点,可得四十分,运用这个人的优点,再得二十分,如果还想继续得分,就要容忍这个人的缺点,如果想得满分,合理运用这个人的缺点才行。”
虽然每天都和他在一块儿,但光子依然能从每次的交流里,学习到新的东西:“受教受教,还有什么,我还想听。”
帝恒戳了戳她脑门,像在宠爱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要让自己手里每个可用之人,都能在最适当的位置上发挥最大的性能,就要活用他们的优势劣势,因为看上去相反的事物,往往也会成为克制彼此的长处。”
“比如说,对付鲁莽勇猛的人,就可以运用细腻胆小的人,再比如说,固执的人,同时也是有自己思想主见的人,正所谓短中见长,以长御短!”
再深奥的话题,两人的合拍率也能一次赛一次的高,这是月睦之流永远望尘莫及的,当然,也无法理解。
相夫光子长年受光之思想熏陶,深知民意民心的重要性,自从嫁到这里,成为帝恒的妻室,她就一天没有放弃原则,因此当她成为国后登高一呼,“最亲民的火国王后”之名便无知无觉的传开了,比起一次次拿着出身当筹码的前两任国后,这一位显然更受基层民众的爱戴。
这次各城巡视,她首先要代替帝恒调查的,就是如今“民心之所向”,比起她这个王后受不受人爱戴,国君的“人气”显然更加重要,一个统治者,具备的究竟是向心力还是离心力,和他平时的一举一动都脱不开干系,也正因如此,走得端行得正的君主,古往今来也更具备改革的威力,民众都是上行下效的典范,所谓风气,王是先驱者,民却是推行人。制度决定风气,是必然的真理。
行程差不多一半的时候,帝恒忽然苦恼起来了,他平日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冷不丁这副光景,让光子看了也有点忍俊不禁:“怎么啦,我们十全十美的赤帝国主,也有犯难忧愁的时候?”
被调侃为“十全”的帝恒,眼下是真的十全不起来了,他看着珠帘隔断后,跟弟弟玩耍的女儿,笑得一脸无奈:“你知道刚刚长清跟我说什么吗?”
“她说,长大以后要嫁给爸爸?”
帝恒脸上的汗珠于是多了两颗:“这句你也知道啊。”
光子没憋住,噗嗤乐出了声:“很多女孩子打小的梦中情人,就是她爸爸这个样子的啊~”
帝恒被这么一逗,也跟着乐起来:“她还说,以后要天天跟爸爸一起睡。”
自打头天晚上帝恒搂着女儿睡了一觉,这小家伙就缠起爸爸来了,这让素以“手段强硬、万事有招”的帝恒连招架之力都没有,一面乖乖的答应,暗暗的开心,一面又担心妻子舍不得女儿,毕竟之前,她也只舍得把长清放在碧姐身边而已。
所以光子敞亮的接受时,他还有些小意外:“这有什么?既然她喜欢,你就陪着嘛,还是说,你不喜欢搂着女儿睡觉?”
惊讶之后,帝恒翘起唇角,像是被这对母女愉悦到了一样:“诶?我以为你会吃醋呢。”
“我才不会呢,只是……这样一来,就不能让长清继续呆在凝光城了,至少晚上是这样。”
相夫光子还没等把这升级成一种苦恼,就已经被炎之帝恒信手解决了,平时,长清和长润分别在光域和雷域读书学习,就算晚上也很少回来,可自从长清天天缠着跟父亲睡,帝恒就想了个法子,当初,他给光子在火之国和光之国两边皇城间造了条穿梭隧道,今次也是一样,长润和长清不必使用空遁术,只要捏个简单无风险的诀式,就可以瞬间往返。
不管爸妈在哪,晚间时间一到,兄妹两个就可以乘着爸爸为他们各自打造的途径回到火之国来,第二天晨起再准时回去。说起来还有个小插曲,一直让光子乐不可支,长清跟了爸爸,那妈妈自然带着两个儿子睡,受到邀请的长润却拒绝到底,就算回来,也执着的一个人暖被窝,光子想起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拒绝跟妈妈一起洗澡了,可爱的跟个小大人儿似的。
旅途结束前的第三个夜晚,长形马车里,透过车窗三个孩子发出了惊诧的呼声,某个大城境内,寸草难寻,民不聊生,这里地下火遍布广泛,加上赶了两年的灾荒,没有收成,也没有收入,不过两年时间,就遍地饿殍了。
“爸爸,他们为什么都奄奄一息的躺在墙边呢?”
“因为他们没有东西吃。”
“妈妈,他们为什么没有东西吃呢?”
“因为旱灾,他们种不出粮食,卖不了钱。”
光子这样回答,同时也想起了自己幼年的时候,在光之国境内,看到这副饥民无数的场景,当时她也问过她的爸爸,而她的爸爸相夫洋给出的答复是:“你以后要是做不了迁党贵族,就会跟他们一样,做个乞丐,去要饭。”
而今天,帝恒则对自己的儿女们这样说:“你们要努力用功,成长为强大的人,以后让这些人都能有收入,都能凭自己的本事有饭吃,不用落魄至此。”
或许,这就是差别吧,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小小的长清,凭借本能的说出“要跟爸爸天天在一起、长大以后也要嫁给爸爸”,而她相夫光子,从未有过这样的念想、这样的说法。
“帝恒,族阀的自治之下,就会有这样的面貌,只有我们的新体制落成,才会让整个国域的人都有饭吃。”
民之根本,正在于此,与其注重王室的尊严荣耀,族阀的利益专权,难道不是民众的生存该放在治国的首位吗?
这是相夫光子心中的疑问,亦是信念,她想以此问问更多的改革反对者,也愿以此激励更多更多的支持拥戴人。
一件事,不论大小,都永远有好与坏两个极端方面,一路巡察下来,光子收获的答案丰沛而令人满意,基层民众们对于帝后的此番改革,纵使不敢张扬,也是大力支持的,与此同时,对改革非常不满的那些人,也要把握最后的机会,除掉碍事的两个人。
因此,在回程的头一天傍晚,刺杀者们蜂拥而至,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刚好这天光子把三个孩子留在了炎之皇城,没有落入同样的险境之中。
亏得这样,哪怕面对再大的杀机,再多的杀手,她也处变不惊了,被刺杀的时候,她正靠在帝恒的肩膀上,剑尖就那么明晃晃的戳到脸畔,可她就是面不改色,眼眸微微阖着,彷如睡去。
帝恒搂着她肩膀的手,略略紧了些,口吻如旧温柔:“怕吗?”
光子轻轻摆头,抬眸冲他暖暖微笑:“不怕。”
这样的刺杀状况,是赤帝和明纯王后早已预料的,这不是第一次,也未必是最后一次,因此,百人精英组成的秘密护卫队在随时待命中,一旦有状况,就立刻冲上摆平。至于一早派遣出去的武威亲王,近日也传来捷报,那位年轻的武将,连续平定了五次险些酿就大灾的动乱,将有“谋反”意图的族阀全部歼灭,炎之君达是出了名的战场智者料事如神,也是难得能与炎之帝恒齐名的火**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