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针的毒可解,却也抽干了相夫光子的力气,她将玉明纱的骨灰带到凝光城实验场做基因化验比对,最终证实,确实是本人。
她很难过,还记得初识他们兄弟俩的那会儿,一个阳光灿烂,一个温和敦厚,都是品质良善的少年,摩诃亮为达目的,滥杀无辜,光子一面痛恨他,一面痛恨铩羽而归的自己。
她请求晴尊放玉明逐出来,料理弟弟的后事,葬礼之后,再做商议。
十一月将近,深秋固有的颜色席卷了整座凝光城,即将取代它明艳的苍翠,凝光城里的建筑种类多种多样,大部分承袭了三古国流传下来的风格,君罗当下所居的“紫檀苑”,就是地之国茶室庭园里的草庵式样,在草木建筑里,这算是最雅致清新的一种了,石子小路直通榻榻米候茶室,园中有石洗手钵,临着竹筒,竹筒另一头接着山泉眼,清澈的泉水流入石钵,钵口有竹瓢横架支撑着那竹筒水器,流水经年不断,在竹筒里来回平衡转移,每隔一小段时间,就会有一侧敲击在石钵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这里还有最古朴的手摇式水井,以及两棵许多年了的小叶紫檀。
君罗十分感谢天地盟给他安排了如此清静雅致的住所,他不知道能回报他们什么,便去找掌管内务的相夫光子,请她给他机会,觅一份工作。光子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她知道,炎之家出来的男人,心气儿都很高,哪怕是生性淡泊的君罗,只怕也不愿日复一日的吃白食,思来想去,光子以为君罗这样的性格,很适合打理树园,修剪花草,凝光城是植被圣地,平时都有园丁和机械兵做这些事,如今增添君罗一个,会更恰当。
然而手头有活儿,光子只好央求同在这里的芙菱,到君罗那儿知会一声,她本以为跟君罗吵过几句嘴的芙菱会拒绝,没想到这丫头转性了,欢天喜地一口答应。
不但如此,芙菱还去了一趟果米天香,拿了几样点心,做好登记后,蹦蹦跳跳朝稍远一些的紫檀苑赶去了,自从玉明纱出事,她就一直哭鼻子,大家很少见到这么不开心的芙菱,所幸,她天性豁达,痛苦和悲戚很快就会从脸上淡去。
一进园子,就听到竹筒击石的脆响,她看着这玩意,心说自己也要在荷颜宫安一个,她的心情不错,反正这一趟她是心甘情愿来的:“早上好君罗!”
君罗正在看从紫荆书院借来的书,见芙菱来了,不奇怪也不期待:“真稀奇,你居然会过来。”
“凝光城是我家,我乐意上哪就上哪!”芙菱努努鼻子,一副天真快乐的模样:“光子忙着,我就替她来传个话,你从今天开始就是凝光城的御用园丁啦!第一份工作嘛,就是打理你寝宫外斜对角的那片粉黛乱子草!”
君罗停下来,将书放在桌上:“你坐吧,喝茶吗?”
“正好,我还带了点心来呢!”芙菱才不跟他客气,让坐就坐下来,开开心心打开装着点心的食篮餐盒:“你看,我从果米天香带了三种口味的班戟,这个是奶油柠檬的,这个是杏仁儿百香果的,还有这个,是巧克力草莓的!”
黄绿红三色半透明的外皮,外脆内软,酸甜可口,是芙菱最喜欢的口味了,瞧她一脸有了甜点就很幸福的样子,君罗也会在心里感慨,原来快乐,是如此简单、容易获得的东西,至少,这种可贵的品质,嘉琦芙菱是具备了。
“多谢。”君罗淡淡应着,开始动手煮茶。
“你的伤还疼吗……”
“你已经问很多次了,早就不疼了。”
“那……你喜欢吃甜的吗。”
“还好。”
“我最喜欢了!”
“你刚刚说光子在忙,那你呢,不用去忙吗?”
“我吃完点心再去嘛!”芙菱笑成眯眯眼,将每种点心切分成两半,她最喜欢和朋友共享美好的事物了,不论是吃,还是别的。
君罗虽然做不到笑容满面快乐常在的样子,可他已经渐渐习惯了“接受”,他总会想起,自己在炎之皇城的时候,以默默无闻为乐,以无人问津为安,直到来了这里,让他明白,这个世界上安心惬意的方式,不止一种。
“你喜欢吃酸的吗?”
芙菱点点头:“行啊!”
于是君罗就把自己做的腌柠檬拿出来了,看着芙菱酸的直掉眼泪,却仍拼命忍着表示无碍,君罗第一次忍俊不禁。芙菱见他笑,自己也跟着没心没肺的乐了起来。
君罗曾以为,自由又自律的人是不存在的,因为这两种特性本身就是一种矛盾,然而接触了嘉琦芙菱以后,他才懂得,所谓矛盾也是能够化解的,只要对待工作和生活游刃有余,心态端正,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本来他觉得自己的喜好和个性,同这个女孩子是没有共同语言的,可是聊着聊着,呆着呆着,时间就匆匆过去了,他们没有再争吵,他也没觉得哪里不自在,或许,人都是这样的吧,从陌生变得熟悉,从讨厌变成习惯。
“然后呀!小婉就指着那锅补汤跟我们神气!说这是‘男人的加油站,女人的美容院’!当时笑倒一片人,我还不明白呢,女人吃了美容我懂,你说男人吃了加油是啥意思啊!”
这活力满满灵气不灭的样子绝对不是装出来的,天真无邪烂漫可爱的样子也绝对不是演出来的,正因为有这样强烈的感受,君罗才不得不把这快要失控的话题刹住:“我在搁架上看到两只酒爵,反正也用不着,你拿走吧。”
芙菱看着两只青铜色的神之国古代酒器,笑哈哈的扬手道:“嗨!这玩意啊,圆儿妈妈来的时候,带了好多,给每个住人的地方都安置了两个,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就收到仓库里吧,我那儿有!”
话题被简简单单带过去了,君罗暗暗松一口气,想必这丫头说话聊天也就是随口侃侃,然后,他看到了芙菱脚边的小木桶,好像是刚才和食篮一起拎进来的:“这是什么?”
芙菱吃饱了点心,也喝好了茶,正要开灌呢:“这个呀,是我的大宝贝儿!蜂蜜牛奶呀!”
君罗看了眼里面的牛奶容量:“喝的完吗?”
“喝不完也要强喝,这还算少的呢,光子嫁人之前,我用的木桶比这个还大!”
“可是,为什么呢?”
芙菱本来说的漫不经心,可她看到君罗一脸认真发问的样子,不知怎的,鼻子就酸了,以往大家这样问的时候,她就隐隐的想哭,今天,这种感觉倒更强烈了。
“你要听吗?”
“你肯说的话,我就听。”
“你不会觉得烦吗?”
“你都坐半天了,我有表现出不耐烦吗?”
芙菱这才放心,她虽然大大咧咧,成日里嘻嘻哈哈,可真正打开心扉说起这件事的秘密,还是有生以来头一遭,连她的哥哥,都不曾知道——她为什么,每天都在饭后,拼命的喝蜂蜜牛奶。
“因为,我在等一个奇迹出现。”
还很小的时候,嘉琦芙菱就有软骨病,只能靠喝牛奶治疗,可她最不喜欢牛奶了,温柔的妈妈每当这时都起身往外走,而芙菱每次都吓得匆忙喝掉,等喝完,妈妈就会温柔的回来将她抱在怀里,小小的粉团便哇哇大哭,觉得妈妈赖皮,然后妈妈会笑着吻去她的眼泪,给她唱歌,哄她开心。
可后来有一次,不论芙菱喝多少牛奶,妈妈都没有回来。
她一年年的长大了,喝很多很多蜂蜜牛奶的习惯还是没有改掉,她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日日思念她的母亲,甚至,傻傻等待母亲的出现。
芙菱讲述这些的时候,目光哀落,语气酸楚,还掉了几颗拼命憋也没憋住的泪珠儿,君罗不知道怎样安慰人,虽然他听了以后心里也不好受。
“那以后不要喝了。”
芙菱感动的星星眼:“君罗……”
“毕竟,喝了也没什么用,还是上下一边粗,前后一边平。”
“……你走开!人家正伤心呢,你还开玩笑!”
自此,芙菱对于君罗越发的殷勤了,只要有时间,就往他的住所送甜点,才过去一个星期,君罗这儿的点心盒子就积攒了一堆了,就当芙菱以为自己可以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一位意想不到的远宾驾临了。
温其公主,代替雷之国到光域出访的君罗的心上人,忙完了国事,光子留她在这多住几天,芙菱又带了点心去看君罗,刚巧听到两人在庭园里的对话。
君罗对冰绡这样说:“我没有办法等到你的回应,但是,我更没有办法在错过你之后,去接受别人的感情。”
“可是君罗,你不该为了我,让自己这样孤单下去,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芙菱不想听下去了,光是那句“没有办法去接受别人的感情”就足够让她难过了,原来他对自己一直不咸不淡,是因为心里有人了,他对自己的殷勤不予回应,也是因为他得不到最想要的,就干脆放弃了其他的。
气候马不停蹄朝着寒冷的方向迈进了,每年过冬之前,光子都会提前给大家送去她亲自设计、甚至是亲手制作的冬衣,今年也是一样,她为每个人设计的款式都是独有的,冬衣冬裤之外,还有御寒性极强的女士羽毛缎斗篷以及男士翻毛斗篷。
在往荷颜宫送时,她看到芙菱的三个女副使聚在芙蕖香榭门前唉声叹气,便走过去问怎么了,梅影见自家少主不开心,连打扮自己的心情都没有了:“光子少主,你瞧,芙菱少主把今年的春联撕了。”
光子秒懂,芙菱这是遇到烦心事了,拿装饰出气呢,便笑着安慰这三个小天使:“这都年底了,等过年的时候自然换上新的。”
“可是少主说了,这次再换,还换成那个‘滚’字的!”
关于这个,光子也有耳闻,有一年新年,芙菱被人气到了,就在这门上贴了个“滚”字的春联,宁日潇和白颜她们写了各种“福”字的,她看也不看。结果,把前来串门的客人都吓跑了。
光子苦笑,不得不说,芙菱连生气都比别人可爱:“你们别担心了,我进去跟她说说。”
芙菱虽然不是最听光子话的,可这次,她也学会了对君罗之外的人敞开心扉,讲述了她从前不愿意触碰的心底的秘密。而在光子的视角里,芙菱向来是乐观向上的代名词,像现在这样腮边带泪、盈盈醉目横秋水的模样,是极少见的。
光子带着一种期待,去给君罗这位“凝光城新住户”送冬衣,凝光城冬天的时候,百花凋谢,却也有很多四季常青的花草树木等待园丁的打理,君罗现在修剪的,就是一棵棵苍秀繁茂年代久远的松柏。
君罗没想到自己也有份,本来,他打算用园丁的收入去换取过冬的物品的,对光子表示感谢后,看她神色有异,就问:“发生什么事了?”
“君罗,我有话跟你说。”
光子表达的很隐晦,并没有直言芙菱那天听到对话的事,她只是向君罗传达了,芙菱的内心。
“芙菱一直是个仗义善良的姑娘,也很努力,她平时被我们大家称作‘开心果’,是我们这名副其实的团宠,说老实话,我从没见过哪一个姑娘,能如她这般纯洁无垢的释放自我与天性,在这样的世道里,你明白,这有多么可贵。当然,我说这些不是要强迫你给出回应,更不是芙菱让我来的,我只是看她的模样,很心疼她,希望你不要因为她的示好,而改变你对她的欣赏。”
君罗微微一怔,旋即看向光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们这段时间联络频繁,以你的性子,真的对一个人无感或是讨厌的话,应该不会这样由着她出现在你身边吧?”
“真不知道这是所有女人的天性,还是你一个人的狡猾,算你说的没错,你的话……我也会好好想想的,我不会讨厌她的。”
光子安心一笑:“这我就放心啦!”
所谓“色易守,情难防”,炎之君罗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对冰绡的无意义承诺,最后还是由他亲自推翻了,就算那天光子不来叮嘱恳求,他也不会因为芙菱的追求,而对她产生厌恶感,相反,有一种无名的东西,在死死牵引着他,那抹身影,也突如其来的进入他的梦中,侵占他的心扉。
他接受她了,无需言语,无需明示,只需要一个举手投足,一个眼角眉梢。
十一月初下着大雪的这天,芙菱穿着毛绒绒的冬装一路小跑钻进君罗暖烘烘的屋子,可她一脸的泪痕,让君罗有点担心。
“你怎么了?”
芙菱带着哭腔,有点小委屈的问君罗:“我刚刚去国督院,他们都说,你跟我在一起,是因为我像温其公主,是这样吗?”
君罗替她擦干眼泪:“你们像,也不像。”
芙菱眼睛睁圆:“所以是有一半的可能咯?!”
君罗替她焐热发凉的小手:“但也有一半的不可能啊。”
芙菱点点头:“说的也是哦……不对!差点让你糊弄过去!明明……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嘛!为什么你会先喜欢她呢?”
君罗泛起苦笑:“我和她从小就认识了,算是一起在皇城里长大的。”
芙菱把头摇成拨浪鼓:“不公平不公平!为什么呀!”
“芙菱。”
明明知道命运和历史是不可更改的,可芙菱就是不甘心:“如果我先和你认识的,如果我和你在娘胎里就认识了,我保证,你不会先喜欢她的!对不对?”
君罗将她一把搂住:“对对对,你说的是,可过往如何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我的身边只有你,我的未来也只有你啊。”
芙菱泪眼汪汪:“真的吗?”
君罗松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尖:“当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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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第18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