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地毯是新换的,酒红色的,踩上去像陷进泥里。
江悦冉到港城第三天,还没把这栋楼的格局摸清。白天□□不开门,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裙,是人事部统一发的工装,领口别着一枚金色名牌,上面写着她的工号——八十七号。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个女人正靠在电梯厢的角落里抽烟。
她穿了一件白色真丝衬衫,领口大敞,锁骨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项链,下面的吊坠被衣领遮住了,看不见形状。右手夹着烟,左手手腕上戴了一条钻石手链,在电梯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亮得刺眼。
那个钻石手链上的钻石,每一颗都有绿豆那么大,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水滴凝固在手腕上。
女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抽烟。
江悦冉认出了她。关姐,公关部老大,昨天才从江城回来。整个□□上上下下都在传,说关姐是慕少最信任的人之一,在港城混了十几年,手底下的姑娘进进出出几百个,没一个不怵她的。
电梯到了五楼,关姐把烟掐灭在手心里,像掐灭一根草一样随意,然后走出电梯,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跟上。”
保龄球私厅在□□的顶楼,平时不对普通客人开放,只用来招待贵宾和办私人聚会。关姐刷卡开了门,里面的灯一亮,一整排保龄球道整整齐齐地铺展开来,尽头是自动回球装置,球瓶码得端端正正。
关姐没打球,径直走到休息区坐下,翘起二郎腿,把那串钻石手链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茶几上转着玩。那手链在灯光下转起来像一个发光的小风车,折射出的光斑落在墙上、天花板上、江悦冉的脸上。
“坐。”关姐说。
江悦冉在她对面坐下来。
关姐打量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目光不算尖锐,但很慢,像在端详一件还看不出真假的古董。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你刚走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悦琳。”
江悦冉没接话。
“当然,走近了就不像了。”关姐把手链重新戴上,转了转手腕,让钻石在灯光下又闪了几下,“悦琳那个妆,你让她素颜出门比杀了她还难受。你呢,素面朝天的,倒是比涂脂抹粉的那些耐看。”
“谢谢关姐。”
“谢什么谢,我还没说完。”关姐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慕少亲自安排进来的人,我是头一回见到。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
“知道。”
“知道还来?”
江悦冉想了想,说了一个字:“钱。”
关姐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很大,在空旷的保龄球厅里来回撞了好几遍。笑完了,她收了笑容,声音压下来。
“你和你表姐,真的是表姐妹?”
“表亲。”
“感情好不好?”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江悦冉抬眼看了关姐一眼,关姐正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什么都想知道。
“不好。”江悦冉说。
关姐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从手包里摸出一个对讲机,按了一下,说了句:“让Vicky上来。”
不出十分钟,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推门进来了。她穿了一件紧身亮片裙,妆容精致得像是从杂志上走下来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她一进门就先看了关姐一眼,又看了江悦冉一眼,嘴角一挑,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
“关姐,找我?”
“Vicky,新人交给你带。”关姐指了指江悦冉,“抽成提到百分之十五,你拿五个点,她拿十个。单子你来排,好一点的场子先紧着她上。”
Vicky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她上下打量了江悦冉一眼,那目光和关姐刚才不一样,关姐是在打量,Vicky是在掂量。她在掂量江悦冉值不值这百分之十的抽成。
“关姐交代的,我肯定办好。”Vicky笑着说,转头看向江悦冉,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十年,“你叫我Vicky就好,咱们以后搭班子。对了,你住哪里?”
“公司安排的宿舍。”
“那行,明天下午四点,我在大堂等你,先带你走一圈认认场子。”
Vicky说完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保龄球厅里又只剩下江悦冉和关姐两个人。
关姐站起来,走到保龄球道上,随手从架子上拎起一个球,掂了掂,然后迈步、摆臂、出手,球沿着球道直直地滚出去,精准地撞进球瓶堆里,砰的一声,全部击倒。
“十个点,”关姐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南城你干一年都挣不到这个数。但我的规矩你要记住——客人是客人,你是你,不要混淆,不要动感情,更不要动脑子以外的任何东西。”
她走过江悦冉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你姐姐刚来的时候,我也跟她说过同样的话。”
门关上了。
江悦冉一个人站在保龄球厅里,听见楼下传来隐约的音乐声,那是白天的保洁人员在试音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工装上的名牌,八十七号,银色的字在日光灯下没有光泽。
她不知道这串数字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在这个城市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Vicky果然是个利落人。
第二天下午四点,她准时出现在大堂,换了一身香槟色的套装,妆容比昨天淡了一些,但依然精致得不像是来上班的,倒像是来赴宴的。
她带着江悦冉从□□的地下一层开始,一层一层往上走。地下一层是员工区域,更衣室、休息室、茶水间,墙上贴满了排班表和通知。地上一层是大堂和几个开放式酒吧,晚上会有乐队驻唱。二层是KTV包厢,大大小小三十几个,Vicky说有些包厢的装修比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还贵。
三层是贵宾厅,需要刷卡才能进入。Vicky没带她进去,只说了一句:“这个级别的客人你现在还接不了,以后再说。”
四层是餐饮区,有中餐厅、西餐厅、日料店,还有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茶餐厅。五层是保龄球厅、健身房、游泳池。六层以上是客房,不对公关部开放,是酒店部的范围。
“记住了,”Vicky站在五楼的走廊尽头,指着墙上的消防疏散图,“整个□□,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你心里要有数。客人带去的地方未必能去,你心里更要有数。”
江悦冉把这些话记在心里,面上不显。
Vicky看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倒是高看了她一眼。她在港城带过不少新人,大多要么畏畏缩缩,要么急于表现,像江悦冉这样不卑不亢的,少见。
“关姐既然把抽成给你提到十个点,你就要对得起这个数。”Vicky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单子,上面列了几个名字和编号,“这几个是这周要跟的客人,都是熟客,规矩懂,不会太为难你。你跟在我后面,看我怎么做的,下周开始你自己接单。”
江悦冉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客人的昵称、喜好、忌讳,甚至连喝什么酒、抽什么烟都标注得一清二楚。这份单子的专业程度,让在南城做过三年管理的江悦冉都有些意外。
公关经理这个头衔听起来体面,说白了就是高级一点的陪侍。客人来□□消费,买的不是酒水,不是包厢,是有人陪着喝酒、聊天、唱歌、打牌,把他们哄高兴了,□□的流水就上去了。关姐管的公关部,就是这门生意的核心。
江悦冉把单子折好收进口袋。
Vicky拍了拍她的肩膀:“晚上有个场子,你跟我去。西贡码头那边的游艇会,客人是做船运的,出手大方,就是喝多了话多,你听着就行,不用太应和。”
晚上八点,西贡码头。
游艇会的泊位上停着十几艘游艇,大小不一,灯光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海风轻轻晃动。Vicky带着江悦冉上了一艘六十尺的游艇,甲板上已经摆好了酒水和餐食,三四个男人坐在沙发上,身边各坐着一个姑娘。
江悦冉一眼就认出了沙发上那个穿白色亚麻衬衫的男人——白天在关姐的对讲机里听见过他的名字,陈生。港城船运圈子里排得上号的人物,不算顶级,但也不差。他看见Vicky来了,站起来打招呼,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江悦冉身上。
“Vicky,新来的?”陈生端着一杯威士忌,打量江悦冉的眼神算不上冒犯,但也不完全清白。
“我师妹,刚入行,陈生多关照。”Vicky笑着把江悦冉往前推了半步,语气自然得像在介绍自己的亲妹妹。
江悦冉扯出一个笑,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恰到好处地弯了弯嘴角,说了一声:“陈生好。”
陈生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你跟她不像。”他看了一眼Vicky,“不是那种像,是有种气质,说不上来。”
Vicky打岔说:“陈生你喝了多少,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众人笑起来,气氛活络了。
那晚的应酬持续到凌晨一点,陈生喝了不少,但没对江悦冉说过一句出格的话。散场的时候,Vicky开车送她回宿舍,在车上忽然说了一句:“陈生这个人,是少有的君子。但不是每个客人都这样,以后遇到什么人,你自己要会看。”
江悦冉看着车窗外的港城夜景,霓虹灯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彩色的光痕,把整座城市切割成了无数个碎片。
凌晨的港城依然亮着,那些光从维多利亚港两岸的高楼大厦里透出来,把天空映成了暗紫色。江悦冉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这个味道和南城不一样。
南城的空气里是纺织厂的味道,棉花、机油、铁锈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她闻了三年,闻习惯了,以为全世界的空气都是那个味道。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的。
关姐从□□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她没喝酒,但脸色不太好看。几个小时前她在办公室里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电话是她表妹贺家娴打来的,准确地说,是贺家娴的助理从警署打来的。
贺家娴被停职了。
关西的大案,牵扯到港城豪门郑氏家族。贺家娴是主办警司,案子查了四个月,查到了不该查到的东西,对方反诉她渎职,证据链做得滴水不漏。廉政公署已经立案调查,贺家娴今天下午被停职,明天一早要接受聆讯。
关姐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是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她在港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什么手段没见过,但这一次,对方的目标不是贺家娴,是她。
贺家娴是她表妹,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对方知道贺家娴是她的人,还要动她,这是在递话。
关姐坐在车里,把车窗全部摇下来,让凌晨的风灌进来。司机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
她拿出手机,翻了一圈通讯录,最后拨了一个号码。对方响了很久才接,声音沙哑,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吵醒的。
“帮我查一个人。”关姐说,“贺家娴,两个月内的所有行踪,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全部要。”
挂了电话,她又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两个月前,她带江悦琳去了一趟澳门谈生意。那段时间江悦琳的心思确实都在夜总会的生意上,港城这边的场子都是她在盯,三天两头往澳门跑,有时候一周只回来一两天。那段时间慕少也很少来□□,她以为慕少去外地了。
现在想想,不是的。
慕少没有去外地。他就在港城,只是没有来□□而已。
关姐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几下。她想起两个月前某天晚上,她给慕少打电话汇报生意,接电话的助理说慕少在忙。她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在忙”背后的画面,清晰得让人不舒服。
私家侦探的效率很快。三天后,一份厚厚的档案放在关姐的办公桌上。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第一行字就停住了。
“贺家娴,港城警署警司,两个月前与慕邵辰先生确立私人关系。慕先生为其购置浅水湾影岸阁B座高层单位一套,市值约三千两百万港币。”
关姐的手指在“三千两百万”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她继续翻下去,档案里附了几张照片,拍得不甚清晰,但足以辨认出浅水湾那个小高层的海景阳台,阳台上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居家服,头发披散着,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是她表妹贺家娴。
关姐已经好几年没见过贺家娴穿居家服的样子了。在她的印象里,这个表妹永远是警服笔挺、一脸正气,说话做事一板一眼,连笑都是克制的。照片上那个站在阳台上喝咖啡的女人,眉眼舒展,神情放松,像是卸下了所有盔甲。
她翻到下一页,是一张购物清单的复印件,来自中环某珠宝品牌的VIP记录。上面列着一条红宝石项链、一对钻石耳环、一只翡翠手镯,总价加起来超过五百万港币。购买日期是两个月前,支付方式那一栏写着一个公司的名字——慕氏集团。
关姐把档案合上,放在办公桌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想起一件事。半个月前港城千金圈的一个聚会上,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过贺家娴的名字。说话的是郑氏家族的二小姐郑婉怡,港城名媛圈里出了名的嘴毒。她当时说了一句话,关姐记得很清楚。
“那个女警司,以为自己升了官就了不起了?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警署那点工资,住得起浅水湾?”
关姐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是千金小姐的闲言碎语。现在才明白,那不是闲言碎语,是警告。
郑婉怡知道贺家娴是慕少的人。
准确地说,整个港城千金圈可能都知道了。那些女人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后是什么事都打听得到的。谁包养了哪个明星,谁送了谁一套豪宅,谁和谁在哪个酒店过夜,她们比八卦杂志的狗仔还清楚。
关姐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悦琳,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江悦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在澳门,这边的场子有点事,怎么了?”
关姐沉默了两秒,说:“没事,你先忙。”
挂了电话,她没有把贺家娴的事告诉江悦琳。不是因为不能说,而是因为她忽然不确定,江悦琳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了也不在意。
关姐想起江悦琳刚来港城那年的样子,十八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连地铁都坐不明白。她带了她三年,手把手地教她认人、认场子、认规矩,看着她从一个畏畏缩缩的内地姑娘变成了港城夜场里最耀眼的女人。
这几年江悦琳的心思确实都在生意上。她把□□的流水翻了一番,又开了两家夜总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她对慕少的关注越来越少,有时候慕少一周没来,她都不一定注意到。
也许她注意到了,只是不在意。
关姐点了根烟,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港城。天快亮了,东方地平线上泛起一线鱼肚白,城市的灯光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
办公桌上的那份档案还摊开着,照片上贺家娴站在浅水湾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海风吹起了她的头发。
那个女人笑起来的样子,和江悦琳不像。
和江悦冉也不像。
但关姐说不清楚为什么,她看着那张照片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江悦冉的脸。那个新来的女生,素面朝天,不卑不亢,被她问到和表姐感情好不好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不好”的那个女生。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本能地觉得,这个女生不简单。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来自她请的私家侦探。
关姐看了一眼,把烟掐了。
短信上写的是:“港城千金圈有人放话,要对贺家娴下手。不是说说而已,已经在安排了。具体方式尚未查清,但涉及多个家族,包括郑氏在内。”
关姐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分钟,然后拨通了贺家娴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贺家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姐。”
“你在哪里?”
“在家。”
“浅水湾那个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贺家娴说了一句让关姐心里一沉的话。
“你都知道了。”
关姐闭了闭眼睛。
“家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碰那个圈子的人,你不听。”
“我知道你说过。”贺家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听见,“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不碰就能不碰的。”
关姐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她在港城混了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片天,可能要变了。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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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