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楼上忽然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的,有人在练习同一段旋律,反复地弹,反复地错,又反复地从头来过。江悦冉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辫吹散了。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转身回了屋里。

那盆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绿得发亮。

金雀□□开在铜锣湾最繁华的那条街上,门口永远停着几辆黑色的豪车,车牌子擦了又擦,亮得能照出人影。白天这条街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一到晚上六点,霓虹灯全部点亮,整条街就像被人泼了一层浓烈的颜料,红红绿绿地流动起来。

江悦冉第一天报到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她在公寓的镜子前照了很久,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刚从纺织厂出来的女工。

金雀的总经理姓何,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和气的笑容。何总带她熟悉了一圈场地——一楼是大堂和卡座,二楼是KTV包厢,三楼是贵宾区,四楼以上是办公区和员工休息室。装修是那种老派的奢华,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真皮沙发,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进来的客人:这里不便宜。

“你的工作其实不复杂,”何总带她走进三楼的办公室,倒了一杯茶递给她,“主要是接待贵宾,安排包厢,协调公关小姐的工作。有时候大老板会带重要的客人来,你负责接待就行。”

“大老板常来?”

何总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阿坤在车上的眼神如出一辙。“大老板不常来,但他来的时候,你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慕少对细节很挑剔,你在南城应该领教过。”

江悦冉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慕少就是大老板?”

何总笑了笑,那种笑容是港城生意场上最常见的那种,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大老板是慕老先生,慕少是大老板的独子。金雀是大老板的产业,但现在很多事情是慕少在打理。”

他顿了顿,又说:“你姐姐在金雀做过一年,后来大老板把她调去了别的地方。说起来你们姐妹俩挺像的,但又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何总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你姐更……外放。你比她沉得住气。”

江悦冉不置可否地抿了一口茶。茶水是上好的铁观音,入口甘甜,但回味有点涩。

上班第一天没什么大事。江悦冉花了一整个下午看资料,熟悉金雀的客户名单、包厢价格、酒水单,以及最重要的——金雀的特殊客户名单。这份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身份、喜好、忌讳、常点的公关小姐编号。这些人大多不是普通的有钱人,不少名字后面都用红笔写了一个“青”字,江悦冉琢磨了一下,猜那个字应该代表青山会。

她没有多问,把每个名字和对应的喜好都记住了。

真正让她觉得不对劲的事情,发生在第三个晚上。

那天是周六,金雀生意最好的一天。所有包厢全满,连大堂的卡座都坐满了人。江悦冉从晚上八点一直忙到凌晨一点,脚后跟磨出了水泡,嗓子也哑了。她正在吧台后面喝水,何总忽然走过来,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一些。

“慕少来了,在VIP1,你跟我过去一趟。”

江悦冉放下水杯,跟着何总上了三楼。走廊里铺着厚地毯,高跟鞋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VIP1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其中一个替她们开了门。

包厢很大,比普通的KTV包厢大一倍不止。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几盏壁灯亮着,酒红色的光线把整个空间染得像一间暗房。长沙发上坐着五六个男人,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金雀的公关小姐陪着喝酒。茶几上摆满了洋酒和果盘,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香水混合的气味。

慕邵辰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他今天没穿西装,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轻轻地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了一件银灰色的亮片连衣裙,头发大波浪披在肩上,妆容精致得没有一丝瑕疵。她侧着脸,正在和慕邵辰低声说什么,说到一半笑了起来,嘴唇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雪白的牙齿。

江悦冉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那个女人,而是因为慕邵辰看她的眼神。

慕邵辰在看那个女人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奇异的光。那种光不是爱情,不是**,甚至不是欣赏。它更像是一种执念,一种把一个人当成了另一个人的投射。他在看她,又好像没有在看“她”,而是在透过她看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人。

只是一瞬间。慕邵辰的目光掠过那个女人,落在门口,看见了江悦冉。

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她出现在这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然后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动作很轻,但何总立刻领会了,低声对江悦冉说:“慕少让你过去。”

江悦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包厢里的音乐声不大,是一首老旧的英文歌,女歌手的嗓音沙哑慵懒,像在唱一个很旧很旧的梦。

“慕少。”

慕邵辰靠在沙发上,抬眼看着她。从下往上看人的时候,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在空气里沉默了几秒,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压迫感。

“坐。”他终于开口了。

江悦冉看了一眼他旁边那个银灰色连衣裙的女人,女人正好奇地打量着她,眼神算不上友善。她又看了一眼另一侧的空位,犹豫了不到半秒,坐到了那个空位上。

慕邵辰侧过头看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一个笑。

“适应了吗?”他问。

很直白。

“回老板的话,在努力适应中,目前基本步入正轨!”江悦冉小心翼翼,回答得一丝不苟。

“何总说你做事,还算利落。”

江悦冉知道这不是闲聊。

慕邵辰,慕氏集团这么大的集团,他作为少东家,未来的继承人。

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他问“适应了吗?”,不是真的关心她的感受,而是在考察她的适应能力。他说“何总说你做事,还算利落”,可能也不是什么表扬或者是夸奖的话,而是告诉她:你在金雀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到我耳朵里。

“我表姐在金雀做过一年,”江悦冉说,语气平淡,“她应该做得比我好。”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那个银灰色连衣裙的女人转过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几个正在喝酒的男人也微微停了动作。

慕邵辰晃了晃手里的威士忌,冰块叮当响了一声。“你姐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他说,目光落在酒杯里的琥珀色液体上,声音不轻不重,“但她有些时候,过于着急。”

他又喝了口酒,慢慢咽下去,然后补了一句:“你,看着,好像还行。”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夸奖都重。

江悦冉攥了一下裙角,松开了。“老板,您怎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江悦冉觉得自己单子忒大了,直接同老板这样对话。

慕邵辰终于转过头来,正式地、完整地看着她。包厢里昏暗的灯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被暖色的光染成琥珀色,一半藏在深不见底的阴影里。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觉得不自在,久到那个银灰色连衣裙的女人主动端起酒杯,假装去找别人喝酒了。

久到江悦冉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包厢都能听见。

“你在南城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表姐,江悦琳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你没有哭,没有骂,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你只是站起来,把事实一条一条摆出来。你这种人,在南城待不住的。”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空气忽然变得很薄,薄到江悦冉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和威士忌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冷冽的气息。

“你早晚要来到港城,”他说,“目前,只是让你来快了一点。”

江悦冉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慕少说这句话的方式。

他说“目前这样,只是让你来得快了一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像在提醒她——你的命运从来都不在你自己的手里。

在她开口之前,慕邵辰已经靠回了沙发,重新端起了酒杯,目光转向了茶几上那瓶刚打开的威士忌。那个瞬间的靠近像一场幻觉,破了就没了,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明天下午三点,”他说,“陪我去个地方。”

不是商量,是通知。

江悦冉张了张嘴,想说她没有车,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以什么身份去。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咽了下去,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不解释,不预告,只给你结果。

“遵命,老板!”她仍然小心翼翼,一丝不苟地回答着,生怕有了什么闪失。

慕邵辰没再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块又响了一声。

包厢里的音乐换了,换了一首更慢的歌。

公关小姐们又开始劝酒,笑声和碰杯声重新填满了房间。那个银灰色连衣裙的女人端着酒杯回来了,靠向慕邵辰,用一种柔软的、撒娇的语气说:“慕少,你怎么不喝酒了,来,我陪你喝一杯。”

慕邵辰接过酒杯,但眼睛没有看她,而是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江悦冉身上。

那一眼和南城棚子底下的一模一样。不带情绪的、下意识的注视。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原地。

江悦冉垂下眼睛,拿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喉咙是烫的。

凌晨两点多,包厢里的客人才陆续散了。

江悦冉最后走,何总让她先回去休息,说今天辛苦了。她站在金雀门口等出租车,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她盘起来的头发吹散了几缕。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无声无息地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慕邵辰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清楚——高挺的鼻梁,薄唇,还有那双总让人看不透的眼睛。

“上车,送你回去。”

江悦冉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她从未深想,却在今夜忽然变得无比清晰的事。

那天在南城纺织厂门口,江悦琳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吊带裙,大波浪卷发,红唇,红墨镜。慕邵辰从奔驰车里下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可是刚才在包厢里,那个穿银灰色亮片裙的女人——那个女人烫的是大波浪,穿的也是墨绿色调,笑起来的样子张扬又外放,像一团烧得太旺的火。

慕邵辰看那个女人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奇异的光,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不是和江悦琳很像?

而江悦琳,是不是也在扮演同样一个角色?

江悦冉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慕邵辰开车很稳,不说话的时候,车厢里的沉默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他和她隔在一个极近又极远的距离里。

车子驶过维港的时候,海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江悦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忽然问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问的话。

“老板,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慕邵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几乎看不出来。他没有转头,目光平视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道路。

“在想,”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车外的风声盖过去,“你和她长得不太像,但有些地方,又像得要命。”

她没有追问“她”是谁。

因为她隐约觉得,那个答案会让今夜变得不再像今夜。而现在,她只想让这个夜晚停留在这一刻——车窗外是流动的灯火,身边是一个她不该靠近的人,而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车子在她公寓楼下停了。江悦冉下了车,关上车门,弯腰隔着车窗看了他一眼。慕邵辰没有急着走,他从储物格里拿出那盒深蓝色包装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动作和南城那天一模一样。

隔着车窗和袅袅升起的烟雾,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她身上。

江悦冉转身走进楼门,身后的车灯亮了一下,然后无声地开走了。她站在电梯里,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忽然想起口袋里那个深蓝色的打火机。

金属外壳还是冰凉的,和半个月前一模一样。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上走,她觉得自己也在往上走,走向一个她看不清也摸不透的地方。那个地方有霓虹灯,有海风,有威士忌的味道,有一个男人隔着烟雾看她的眼神。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已经停不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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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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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南之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