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黄沙烬

临夏的风,狂野,在冬日格外刺骨,却也自由至极。

它刮过戈壁裸露的嶙峋脊骨,卷起漫天昏黄的尘烟,将远处祁连山灰冷的轮廓都吞噬得模糊不清。

自由背后,是层层枷锁。

断壁残垣间,是扭曲的管道和锈蚀的齿轮。这里是“鬼市”的边缘,鱼龙混杂,交易着阳光照不到的东西。

冷炽就站在这片混乱的边缘。

十七岁的少女,头发染成了红色,黑发根已经长出来好几厘米。发丝随风疯狂舞动,糊住了脸。

她穿了一件白色短款羽绒服,裹着围巾,遮住了原本过于清丽夺目的五官,只留下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是南京秦淮河水养出的清泠,是港岛维港灯光养出的傲娇。深棕色的瞳孔,看不懂、猜不透。

她看着远方的雪山,昂然耸立,绵延不绝。

这里是大西北,山高水长,是她向往的大西北。她只身前往,还没来得及走一遍青甘大环线。

她的灵魂驻扎在这,她的舅舅牺牲在这,她的“爸”逍遥在这。

转身,对面就是无尽的黑暗。

她的眼睛穿透弥漫的黄沙与尘烟,死死锁定了阴影深处那个被称作“昼隐”的男人。

他来了。

人群下意识地向两边分开一道缝隙,不是敬畏,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很高,敞着皮衣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从容点烟,外套下摆被风撂在身后。

他五官凌厉,长得不错,眼眸中透着玩味、冷漠与暴戾。

这就是昼隐。

这片混乱地带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传说中,他是韩鹏迹最锋利、也最不可捉摸的一把刀。心狠手辣,声名狼藉。

韩鹏迹,冷炽的父亲,七八年没见过一面的父亲,只能在视频通话里见到的父亲。

而昼隐,也是冷炽认定,最有可能揭开韩鹏迹真面目的钥匙。

她十三岁被母亲带离南京,十五岁跟着舅舅舅妈去香港念书,十七岁不顾一切来到这片父亲扎根的“故土”。

她要答案,哪怕把自己也焚毁在这片黄沙里,既定不返。

昼隐在几步外停下,正对着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他甚至没开口,只是微微侧了下头,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便狞笑着上前,一把揪住那男人的头发,动作粗暴。

冷炽没什么反应,很平静。她迎着旷野的风,踉跄着,直直地朝着那块地方撞了过去。

目标精准——昼隐。

她故意绊倒在一块凸起的铁疙瘩上,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昼隐脚边,扬起一小片灰尘。

手掌擦过粗糙的地面,痛感让冻僵的双手有了温度。她立刻蜷缩起来,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无声的、压抑的呜咽。

空气霎时凝固。

揪着人的壮汉动作顿住,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上突然多出来的“障碍物”。

周围的窃窃私语也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冷炽背上。

恐惧,好奇,幸灾乐祸。

一片死寂中,只有风声呜咽。

冷炽能感觉到头顶上方投下的巨大阴影,她的体格对他而言还是逊色太多,若他看她不爽,随时可以弄死她。

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砸进这片死寂:“哪来的脏东西。”

是昼隐。

冷炽的心下坠又上升,期待比恐惧在她心里更占上风。

她赌对了,他注意到了她。第一步,她踏进了他的视线范围。

她依旧死死埋着头,身体抖得更厉害,仿佛被这声音吓破了胆。

在无人看见的臂弯深处,她紧咬着下唇,那双被刻意遮掩的眸子里,只有一片孤注一掷的勇气。

地狱的门已经打开。而她,正亲手将自己送入这头最危险的恶狼口中。

她抬起沾满灰尘、微微擦破皮的手,颤抖着、试探性地、轻轻地、触碰到了他沾满黄沙的、冰冷坚硬的靴尖。

他垂眸,第一次真正地、正眼看向脚下这个瑟瑟发抖、装聋作哑的“脏东西”。

少女凌乱发丝间露出的白皙的皮肤,在昏黄的光线下,白得晃眼,像地狱里开出的、最不合时宜的花。

猎人与猎物,在这一刻,位置变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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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冷
连载中秦以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