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老六
爷爷出生的那个村子,在地图上一直没有名字。它太小了,小到连县里的地图都懒得给它标一个点。从县城出来往东走,经过三个镇子,拐过一座石头桥,再沿着一条土路走到头,看见一片灰扑扑的平房和几棵歪脖子枣树,就到了。村东头有一条干涸的河沟,夏天发大水的时候才会有一点水,孩子们喜欢在河沟里捉蚂蚱,那是整个村子里唯一的“游乐场”。村里的人大多姓陈,往上数几代都是一家人,谁家娶媳妇谁家办丧事,整个村子都能听见动静。
陈家在这个村子里住了多少代了,没人说得清。只知道最老的那座坟在村东头的土坡上,墓碑上的字早就被风雨磨平了,只剩下一块光秃秃的石头戳在地里。每年清明,陈家的子孙会去那座坟前磕头烧纸,虽然没人知道里面埋的是哪一辈的祖宗,但磕头的规矩不能破。村里有个小学,说是学校其实就两间土房,一个老师教三个年级,孩子们坐在长条板凳上摇头晃脑地念课文。小商店只有一家,卖盐卖酱油卖散装的白酒,柜台上永远趴着一只花猫在打瞌睡。邮递员一个星期来一趟,骑一辆绿色的二八自行车,车铃铛锈得按不响,到了村口就扯着嗓子喊谁家有信。卫生院有一个赤脚医生,头疼脑热给几片药,大病看不了,得送到县里去。
这就是爷爷的整个世界。他从出生到离开,整整十几年的时间,没走出过方圆二十里的范围。县城对他来说就是天边了。他从大人的嘴里听说过北京、上海,但他觉得那些地方跟他没关系,就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后来会去到一个比天边还远的地方,在一片连树都不长的戈壁滩上,过完自己的一生。
爷爷排行老六。
在陈家七个孩子里,他出生得最不是时候。上头五个哥哥,底下一个妹妹,他正好卡在中间,既不像大哥那样有威望,也不像小妹那样受宠爱。家里人口多,粮食不够吃,每顿饭都是限量供应的——窝头一人一个,粥一人一碗,菜是咸菜疙瘩切成片,一盘子上来七双筷子抢,手慢的连咸菜汤都蘸不上。一件衣服大的穿完二的穿,二的穿完三的穿,一圈一圈地往下传,传到爷爷身上的时候,布料已经洗得薄如蝉翼,膝盖和屁股上打了好几层补丁,五颜六色的,像一面百家旗。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穷就穷点,苦就苦点,孩子多了互相有个照应,日子总能熬下去。真正让日子过不下去的,是爷爷的妈妈很早就没了。
这件事爷爷从来不主动提起。我小时候有一次翻家里的老相册,翻到一张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齐耳的短发,穿一件对襟的棉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我问爷爷这是谁,他看了一眼,把相册从我手里抽走了,合上,放到柜子最高那一层。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句话没说。我仰着头看他,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我总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一点。
后来爸爸告诉我,那是爷爷的妈妈,在爷爷四五岁的时候就没了。怎么没的,没人跟我说过,我也不敢问。只知道那大概是春天,或者秋天——反正不是冬天。爷爷对冬天的记忆太深刻了,如果妈妈是在冬天走的,他一定会提到雪。他从来没有在讲述童年的时候提到过雪,所以我想,那大概是一个不冷不热的季节。家里忽然来了很多人,哭声震天响,白布挂满了院子。爷爷懵懵懂懂地被人拉着磕了几个头,磕完了抬起头来,看见香火缭绕的灵堂正中间摆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安静地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
他在那张照片里认出了自己的母亲。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睡在那个长长的木盒子里,为什么所有人都哭得那么伤心。他拽了拽二哥的袖子,二哥红着眼睛蹲下来把他抱起来,抱得很紧,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他感觉到二哥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头发上,热热的。
直到丧事办完了,白布撤了,棺材抬出去了,院子空了,到了吃饭的时候没有人叫他,到了睡觉的时候没有人给他掖被角,他哭了没有人来哄,他饿了没有人给他偷偷塞一块窝头——他才慢慢意识到,娘没了。没了的意思就是,再也回不来了。永远。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理解“永远”这个词,不是靠脑子,是靠身体。是靠每天醒来发现那个人不在的早晨,是靠每天晚上睡觉前身边空荡荡的黑暗,是靠哭了无数次以后眼泪终于流干了的那种干涸感。
没了娘的孩子,在那个年代,就是野地里的草,能不能活全靠命。
但爷爷命硬。他活下来了。不光活下来了,还活得比谁都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