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灼灼,广阔的天空浸漫了硝烟
火焰,刀光,血水……眼泪……,一齐交织在方止吟的梦里,成了他最可怖的秘密
他忽的坐了起来,摆脱了梦魇,身上渗出的些许汗珠
方止吟大喘着气,过了一会才缓下来,去环顾四周
“这……这是……平津城?”
他不可置信,转念去看身上的疤,他慌忙的扯开胸前的衣裳
“没……没有”
方止吟十几岁时,第一次随父上战杀敌,那时没有经验,上来就被人在胸前,划了一道小的伤,虽未伤及要害,确是他身上第一道伤疤,记忆犹新
他又惊又喜 ,“我……竟还活着”
方止吟冷静片刻后,才回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回到五年前?
那天,孟祐疏被火海吞噬后,方止吟久久没有缓过神来,他依然跪在亭台上
过了片刻
过了许久
雪越下越大,寂静的可怕,他听不到任何声音,脑海里依旧回荡着孟祐疏的笑容
“脾气不怎样,剑意倒是温婉如玉,我喜欢装腔作势,你叫什么?”
“人们都是要求神仙庇佑的 ,你呢,会许什么愿望”
“等第一盏长明灯飞来时,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因为这是我为你许下的第一个愿望”
他的脑海欲震欲裂
无数的记忆碎片朝着他涌来,记忆中的人缥缈虚无的,只留下一个又一个孤独却又温暖的背影。
“谁?是谁?”他摸着头,努力回想着
“为什么……,为什么?,我为什么不曾记得有过这样一个人存在”
他魔怔的要发狂,要把所有的记忆翻出来,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忘却了一般。
他停住了所有动作,怔住了
回来的时间是初春,这时候寒冷还未全然褪去,新的柳芽早已迫不及待的长出枝头,阳光轻轻穿过窗子,映在了深褐色的木板上
他打开窗子,扑面而来的是新生
“方止吟!”一声粗厉的怒吼,让方止吟猛地一怔
他回头一看,却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父……父亲”
前世方止吟的父亲,十几年来一直在外征战 ,府中那些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却足以害死一个孩子 ,方止吟便被皇帝接到宫中生活,饱受非议
“和你说过多少次,见公主要提早准备,你怎么还这样懒懒散散,如何彰显我将军府的地位?”
方若安扛着柄长矛 ,似是刚刚操练完回来
方若安与当今圣上幼时相识,从小便玩作一团,即使是生在帝王之家也未曾将这份少年交情抛诸脑后。因此在洛幽城内白江斜之下便是方若安。
“父亲您与陛下那般较轻微,就算是礼节有损,想必陛下也会念顾手足之情,从轻处罚。”方止吟半开玩笑道
没曾想话音刚说完那一边的长矛横空扫来,还好方止吟闪避及时要不然此刻早已头身分家了。
耳边的兵刃寒声再耳畔回响,方若安的怒气却早已扑面而来
“混小子!谁叫你这样说话!君臣有别,再怎么样我为臣他为君,万不可恃宠而骄,如此铸成大祸!”
被方若安紧赶慢赶着方止吟才没耽误到时辰,其实说实话,他还不是很想去皇宫里
皇宫里有那个让他心怀愧疚的人。
片刻后,方止吟从府中出来。
一身淡青色的长袍,在腰间被布制的腰带勒住,上面挂着一块略带飘绿的玉牌,两袖被银色的护腕紧紧环住,显出一副
修长洁白的手指,头发用发带高高束起,可他的眼神里却只有冷漠。
他身后悄然扬起阵阵春风 ,将那低垂的发丝微微吹起。
方若安从心底着实惊了 ,丹青微墨镶满银 ,吹风吹来少年气!
“我儿只应天上有,谁家闺秀堪得摘?妙哉妙哉”他敞开了笑 ,便有了塞外嘶哑骏马之上,他执矛拼杀的那股勇猛劲
方若安把手搭上了方止吟的肩 ,才发觉原来自己的孩子如今的身量已经有些超过了自己的意思了。
“父亲,别闹了,叫人看去哪还有什么威严?”方止吟顺势推下了搭在他肩上的手,退到一边。
方若安着实尴尬,顺势就打了一拳在他左肩上“小兔崽子,长本事了还和你爹生疏,真是奇了怪,往常都是一逗你
像个闷葫芦一样也不说话,现在倒是长了本事开始分你我了。先不说这些, 快上车吧”
马车上的戏份总是极为无聊,方止吟玩弄着自己腰间的玉穗,用手支着头,无聊的看向车外
方若安率先开口“这次入朝觐见,你不会不知道圣上的意图吧?”他语气谨慎,好像多说一个字都会走漏什么风声一样。
方止吟放下头发,伸了个懒腰,又窝了回去,懒洋洋的答道
“当今朝廷内外不和,霍迁在内外拉拢,早些年没什么动静,近来几个月,势力倒是逐渐庞大,而他这么做,无非……”他顿了顿,转念又笑出声来“无非是想借他人权利,为自己谋什么利益,而皇帝老儿,可不得抓住你这根救命稻草。”
“当年他用一纸婚约把你哄得死死地,替他守了十几年的江山,如今马上就要大权旁落 ,可不得把这账再翻出来”
方若安可慌得不得了,赶忙向他踢了一脚,又伸出头看看谨慎的盯梢这窗外。
“止吟,你也大了,要明白隔墙有耳,我与陛下虽是情同手足 ,但毕竟他为君我为臣,有些话是说不得,的而且你在皇宫中住了数年,当年是皇上伸把手让你免于那些腌臜女人的迫害,做人要学会感恩”他说到最后已经有些语气不平。
方若安并不是怕,他只是不想受到牵连 。他是武官,对于朝廷里的明枪暗箭,争权夺利,他不明白,也搞不懂。他是个粗人,只会舞刀弄枪,为人处事,也像上战杀敌一样,一脑子往前冲,全然顾不得身后。
方止吟则是毫不在意:“怕什么,历朝以来这样的人不少见,人们跳出来说,一个比一个清楚,可若深陷其中,便一个比一个糊涂”他说的时候好像充斥着一些悲凉
“不过那一纸婚约降下时,为父见你也是着实兴奋,当朝公主的驸马,可不是谁人都能当得了的。”
是啊,当朝公主的驸马!
方止吟继续把玩着自己手中的玉佩不禁苦笑道“所以我倒成了那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放着天大的福气居然....”
方若安看见他这样,还是忍不住出声劝阻“即使你早已心属别家姑娘但总要顾及往日情分,若是真的想要退婚...”
方止吟转眼间将玉佩收到囊中,心里早已有了别的打算
“今日进宫我亲自去看看。”
到了宫里,公公传了道懿旨,父子两人要分开来,方若安直接面见圣上,而方止吟则被邀请道公主庭院去。
走之前方若安狠狠丢给了自己一记冷眼“千万别再口出狂言了!”
他缓步走在路上,看着一花一木,已经接近正午,灼热的太阳高高挂着,可还是感受不到温暖,一阵阵凉风拂过初开的迎春花,钻进了方止吟的衣袖里,化为暖气,他俯身在一支杏花下停了下来,用手捧起娇小的杏花瓣,浅闻即止
身后传来阵阵轻快的脚步声,甚至都能听得见脚下的衣裙划过青石阶的声音。
“既然来了,就随我进来共品一盏茶吧”
风风氤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是他期盼已久的人。
他猛的回头,看见一个小巧玲珑的身影近在咫尺。
无数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他分不清是喜是悲,幻想中的相逢,是在洁白的梨树下,是在潺潺的流水旁,是在一又个寂静而烟花绚丽的夜晚……又或许幻梦中最后的最后她早已不在
“祐……”他忽的顿住,想到现在他们的关系并非那样亲近,如此暧昧的称呼还是不要这么早出现的较好
于是,方止吟直起身来,恭恭敬敬拱手做了个礼。
“南阳侯嫡子,方止吟参见公主”
她转身,唇角微微勾起,淡蓝色的裙摆在风中随着她一步一颤,腰间所坠的香囊随着脚步的靠近越发显得清香。
不管身处何种境地,她的身上总是伴随着这样的一种清香,像是初雪混杂着淡淡的水仙花香,让人忍不住靠近又疏远。
“既是臣子 ,便守好自己的本分 ,有些话,有些称呼你叫不得 ,便不要有这些念头”
方止吟一愣,按照自己重生的样子来看,此时的孟祐疏应该对自己是芳心暗许,再难遮掩思慕之情的样子,为何现在对自己竟是这般冷淡?
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来想要靠近,却在此时被身旁的沐清一举拦了下来。
只见小丫头一副伶牙俐齿的模样,下巴抬的比天都高“世子爷还请珍重,公主殿下与您虽早有婚约,但如今还未有夫妻之实,您此番动手动脚怕是不合规矩”
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像是将落未落的雨点子,砸下惹人厌,留下自己烦。
最终只得将手收回,轻声道了句抱歉。
方止吟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出神,幻梦中,无数次的遐想:离别,重逢,再次离开,梦境的最后,总是孟祐疏放开了方止吟的手,起步缓缓离开,越走越远,直到被白色的光芒淹没。
世人总说自己是性子难以琢磨,来路心思不正的人,他们这样说,长久地说来后,自己也就坦然的就接受了。就是有这样一个人,千百人这样说,但她偏要做那个不一样的声音。所以既然这样决定了,那她就应该成为自己唯一的光!无论是谁都不可以抢走她,连她自己想走都不可以!
如今他的故人,就在眼前,但她不记得所有仇恨,一切皆归为零数。
淡青色的长袍下,他的手紧紧攥着,指尖陷进了手掌,被顶的的发白。
他在心里暗自窃喜,却又甚是悲凉,要如何洗去我身血污 ,要如何才能与月同舞 ,我已满身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