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熊烈火染遍了天穹,兵刃相磨的火光穿破了兵甲,浸出了一片片殷红的土壤
蜿蜒漫过城砖的纹路,在这片曾经的乐土上留下狰狞而绝望的疮口。
方止吟单膝跪地,膝盖碾过破碎的尸骸与焦土,碎石深深潜入自己的皮肉,自己却丝毫感知不到疼痛一般。指尖触及到蓝色襦裙的瞬间,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烧伤一样,猛然缩回手。但又虔诚般的捧起衣角小心的一遍遍擦拭上面暗红的血污。可惜血渍深深烙印在衣裙之上,越擦越显得狼狈不堪。
“阿疏……?”
他轻轻唤着,沙哑的喉咙好似带着哭腔,发出的声音颤颤巍巍,像是怕惊动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那女孩像是听不见一样,眼角的泪水不受控制的滑落下来,坠落再裙摆之间与血污融在一起,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女孩小巧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几道暗红的血痕从额角划过脸颊,留下深深的印记。柔长的墨发挣脱了凤冠的束缚,七零八落散在颈脖处,沾着血污与尘土,显得狼狈不堪。她听到了方止吟的唤声,回了神,呆木的看着他,许久才出了声
她的眼里充斥着愤怒,不甘,最后却又转变为无可奈何
烈火的明艳使映少年的眼睛,明亮清澈,深邃的让人移不开眼,她出了神
眸子深处映出水蓝一片,花了许久孟佑疏才艰难辨出那是她自己的裙摆,是她特意为自己今日大婚准备的嫁衣。记忆如潮水一般向自己涌来,明明昨夜一切都还一切安好。明明过了今天自己就是方止吟的妻,少年幻梦终现实,为何现在竟是这般田地?
片刻后孟祐疏笑了,那笑声起初极轻,带着一丝诡异的荒诞,紧接着声音逐渐变得肆意起来,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笑出来。
她扶着宫墙勉强直起身来,指尖像是要深深嵌在墙缝里,碎屑滚进指甲里,割裂出血珠自己也浑然不觉。
方止吟见状心头一紧,立刻伸出手来想去扶她“阿疏!小心!”可自己的手还没触碰到她的衣袖,便被猛然甩开,
“滚开!你居然还有心?”孟祐疏嘶吼道,声音变得尖利,带着蚀骨的恨意,她踉跄着后退。与方止吟仅仅隔着一步的距离,可就是这样微不足道的一步,却像隔着千山万水那样艰难。
她歪了歪头,却还是在止不住的流泪,看着火中的少年人,又觉得荒唐至极 ,相识数十载,从懵懂少年到情窦初开,她以为自己是最懂他的人,可如今看来倒像是从未熟络过的陌路之人。
洛幽的守城不高,十月初雪,白腊方才初开,这儿的雪总是来得迟 ,下的不多,却足以落满松树枝头,本应是能嗅幽香的时节,但如今血液混着空中的血腥味,烧焦的糊味混合在一起,却觉得令人作呕。
孟祐疏又微微苦涩笑了一声,用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 ,直直看着城中灼热四起的烽烟,浓烟之下是一具具被乱剑杀死的百姓 ,这儿刚刚还是她的家
鲜活的橘黄扬起丝丝飞灰 ,脚下竟像生出风一般 ,步履如飞的朝宫城外围跑去,深蓝色的裙摆被风掀起,如同展翅的蝶翼。
她沿着长廊越跑越快 ,越跑越快,夕阳之下在余辉中撒下一抹金蓝的霞光
一根根红柱疾驰般向后奔去 ,她看不见尽头 ,却也未曾停脚
守亭不高,若是七尺大汉摔下去最多疼两三天,可对与孟祐疏不同,她自幼体弱 ,这么一摔,命就没了
凌冽的风,吹的她深蓝的襦裙成波浪状的任意飘摆,方止吟一直不敢上前阻挠 ,他怕,他怕极了
方止吟十几岁入宫时 ,顶着私生子的名声在宫中从来得不到一个好脸色,人性从来便是这样,不管有没有解释,有没有证明,有一丝一毫不对劲 ,便会有止不住的谣言与谩骂
作为风头相对的孟祐疏却从不在意。自己仍然记得那时是冬至,整个皇宫都在欢乐中见证第一场初雪的到来,只有自己穿着单薄的衣裳,在后院中吃着凉透了的饭菜,对自己来说这些早就习以为常了。可那天不一样。
“公主殿下,那个私生子您当真不管吗,虽说是私生子,但终究是个男儿,若是不除将来…”
接着就是暗夜中清脆的巴掌声
方止吟犹记得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像是东海潮声里过滤过的珍珠那样透亮,清润又带着漫不经心的软糯,。
她说“真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心如蛇蝎,我从未见过他又为何要对他痛下杀手?就传本宫的话,让御膳房和衣匠不要亏待了他,要支出的银两都从我的月份里扣”
其实方止吟一开始是想杀人的,但自己又突然不想了。不知着皇宫里唯一的公主为什么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看初雪,也不知为何她会随意逛到这样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方止吟唯一看见的就是在这样一个平凡的人人辱骂的日子里有一个人会这样善待自己。
城楼上的风很大,吹的孟祐疏一度站不稳身形,近乎要在瞬间跌落下去。
方止吟只知道耐着性子去尽力安抚“阿疏,你先下来,其他的都好商量。”
“你知道的现在离开没有任何意,你回来,我会把一切都解释清楚,我只求你不要离开我,算我求你了!”
方止吟微微上前想要控制住那抹淡蓝的蝴蝶
落魄的女孩眼里突然泛出了些许星光。
“所以呢 ?你就杀我全家 ,夺我城池,害我百姓,说是为了控制我 ,让我不要离开你?”
方止吟倒抽了一口冷气,因为这一切确实是他亲手干的,鲜血确实在他的手上,是他一剑封喉杀死孟祐疏贴身婢女,这些都被她真真实实看在眼里,他摆脱不了 ,他只能认罪
今天是她的诞辰啊……
方止吟无法回答,他不敢,这些都是事实,一切都已成真,看到方止吟的反应,孟祐疏强牵扯出的笑,黯淡了下去
“所以一切都是真的对吗?”
他不语
苦涩的滋味漫到了心头
是真的
“方止吟!我扪心自问从不曾亏待你!”
他抬头,望见的是祐疏将凤冠拽下,丢到一旁,发出“叮当”声,长发一瞬散开来,连同裙摆一齐飘荡
回望这从前百姓欢声笑语齐绽的地方,此刻俨然变成了一处火海之地
“你知道吗,如果今日你不攻城的话,这凤冠蓝袍 ,这整座城池 ,都是我的陪嫁,今日就是你我大婚之日”
她深吸了一口气,是钻心透骨的凉
“可是如今呢?经年疯魔,竟是错认,代你宽厚竟铸就了你杀人的血性,是不是只有在开始的时候将你杀死才能摆脱如今的死局?”
“成王败寇,你赢了。不过你想困住我?痴人说梦!”她一字一句说道
“方止吟”,她字字咬的清楚,像是要把仇人的名字用鲜血嗑在骨头里。
“就当是天要亡我!若是有下辈子,我一定让你血债血偿!”
她转身向后缓缓前进,到了边上,忽的转身对方止吟绽开了一抹笑,是甜的,犹如初识一般
那一刻,长发舞动,稚嫩的脸庞,像天上的繁星笑的熠熠生辉,深蓝的裙摆绽开缀满了纯色的白百合是灵动的仙子,亦是小巧的精灵
温婉的声音散在了洁白的雪花里,暖了世俗的一切苍凉
深色的裙摆极速下坠,在一片火光中消失殆尽
“阿疏--”
少年凄惨的吼叫贯彻了长云,久久未能消散
那天,红尘里最美的新娘在鲜血中纵身消散在火海里
刀光血影里,随着落日的降临,迎着余晖,看见了一个人向自己缓缓走来。
“九重天之上,只有你我棋逢对手”
像是春日的暖阳照在自己的身上,自从降生以来,方止吟从来都没有感觉到这样的安心。
失去的东西尽数回归,连伤疤纵横的血肉之躯都缓缓恢复如常,眼中虽是飘着雪的洛幽,
但是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待自己回过神来时,双手握着刀柄在不知不觉间缓缓推入了自己的心肺,血液顺着刀
刃一滴滴流落在雪地上,蔓延成一条诡异至极的长河。相知相识如同走马观花一般一幕幕闪
现在眼前。
从前自己深染血海深仇,从不信这些东西,但如今挚爱远离,以我之身可否为其死后博得片
刻安宁与自在?
可惜再无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