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百里寸草不生,烂泥坑地里咕嘟冒泡,从里不断伸出一双双手,接着是头、身子。
被脏污遮盖住赤身**的人们满是疑问和好奇,不停观察自己和周围。
斛万爬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先吐掉嘴里的泥汁,他抹一把脸,带头发都抓上去,然后甩掉睫毛上的泥水睁开眼睛。
四面八方入目,他只能看到遍地密集的瘦弱男人,他们的模样肤色各异,除了有和他一样面貌特征的人,还有很多洋人面孔。
他皱眉,回忆起先前碎镜片发出强光后释放出的吸力,他此刻来到不知名的地方,莫非是那股吸力的缘故。
金好一定不会在这里,那茶一尘会不会在,想完,他仔仔细细环视下来,却并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和面孔。
不知金好当下的情况如何。
众人骚动,他们开始到处观看走动,斛万准备动身先去寻找遮挡躯体的东西时,听到了身后坑地里又一次发出的咕嘟冒泡声音。
他转过身看下去,只见一双异常瘦削的手伸出泥水,胡乱扒拉几下又沉下去,如此反复多次都没能出来,斛万见状,蹲下来胳膊伸进去,一把将他拽了上来。
这个人,有一双水汪汪大眼,全身的泥让他暂时看不清具体模样,他发现他比这块地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瘦小,个头也低,胆子也是,看着他的目光畏畏缩缩,泪在眼框里打转。
斛万侧侧身子,感觉差不多才蹲下,问他道:“我叫斛万,你叫什么名字?”为了不惊到他,他又加了一句,“别怕,我没有恶意。”
这话一出口,男子才颤着嗓音,断断续续开口跟他道:“……我……我没有……名字……”
“什么是……名字?”
斛万半信半疑地注视着他,心想他是真的不清楚,还是不想透露自己,他道:“就是我要叫你什么,比如我叫斛万,你叫我斛万这两个字就行,如果没有名字的话,就没办法具体叫你,有清楚一点吗?”
男子对他的回答显然一脸迷茫,这下让斛万只好无奈作罢,觉得他不像会隐藏什么的人,他对他伸出手:“来,站起来。”
他的手瑟瑟发抖,伸过去被斛万拉起:“先跟我寻找遮挡身体的东西吧,你跟着我。”
斛万与男子在人群里穿梭,经过询问和同意,他暂时给他起了个叫‘小末’的称呼,但走着走着,他发现了端倪。
不是没有见到相互交流的人,可但凡见到,清一色都是张着嘴,表情夸张地啊来啊去,既不会说话,也不会表达。
身旁,小末小声地开了口:“……他们说……想要、离、开这里。”
“你能听懂?”斛万突然转头,吓得小末连连后退几步,才点点头。
斛万道:“但我能说话,你也能说话,可为什么他们不能说话?”
“我、我也、不知道。”
“没事,罢了。”他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为难人,于是果断终止疑问,不再提起,继续同他道,“既然你能听懂,应该也可以跟他们沟通,去试试看吧,我和你一起。”
“……好,我、我试试。”男子小心翼翼地,和斛万一起走到前方正在张口的几个人身前。
嗯嗯啊啊,斛万看向小末:“怎么样?”
小末注视着他们的嘴,听着发出的声音,他道:“他们一直在、在说,要离开这里。还商量着、要朝东、东方走。”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斛万边说边思索着点头,“但我们也要离开,那现在先跟随着这些人走吧。”
“好、好!”
刚开始的时候,斛万认为自己很快就能走出这片土地,再顺利找到遮蔽物,但千算万算,竟没算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会出现如此差劲的时候。
再看其他人,短短一日,就有不少倒地死去的。又有人在眼前倒下,斛万已经从原先的无法接受变得神态无常,因为他不但没有能力阻止,而且自己的身体在目前也变得异常虚弱无力,他的呼吸粗重,每迈一步都无比艰难。
胃里饥饿难耐,渴望饮水到有暴躁想撕碎什么的冲动,他觉得自己好像疯了。
至于小末,他更不用多说,这会儿的他已经又一屁股摔地上昏过去了,斛万不能丢下他不管,这便不再往前走,慢慢坐下喘口气,等他醒来再继续。
等待时间里倒地死去的人还在增多,闭眼前,平躺在地上的斛万想,自己能不能熬过今晚。
斛万一直在做梦。
梦里,他始终不停地歇斯底里,痛哭大叫,自己的面前躺了一个模糊的人,正在一点点消散,最后化为紫光升空。
“别死……求你了……”
“别拿自己的命换,该死的是我们啊……”
冰凉唰唰滴落,与泪水融合,斛万在大雨里停止呢喃,睁开眼又睁不开眼。他坐起,抬手触碰眼尾:“……我怎么了?”他迷茫地自说自话,心中来历不明的悲伤也在持续升腾。
“啊,啊啊啊,啊呃……”
周边接二连三的声音将斛万拉回当下,他想到小末,转头朝身侧看。
干透凝固在全身的泥都已经被雨淋干净,露出小末干瘦却锋利标致的五官,他的呼吸微弱,但所幸生命迹象还存在,也并无额外的状况,斛万观察到他眼皮子抖动的情况,貌似就快要醒来了。
这场大雨如同赐赠新生的甘露,不仅是斛万,满地人先前的糟糕状况都被冲刷而过,浑身都清爽抖擞。
小末也醒来了。
再次踏上东方路,可谓磨难重重。
他们走走停停了五个白天与黑夜,全程都在不断经遇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暴雨寒雪,高热严冬,它们不分季节的随时出现。
加上他们没有衣物,食物也只能靠喝雨水吃冰雪维持,好多人都在死,逃过一死的也离死不远,好不容易艰难的扛过去,现下又逢上新的生机挑战与磨难。
猛禽野兽出没无常,黑豹、巨虎、金狮、蟒蛇等,瞄准谁就不会放弃,细胳膊细腿,瘦虚到没几步就喘的一具具身体,如何能逃出兽口。
“啊啊啊!!!”
斛万拽着小末大步奔跑的步伐停下,眼前发生的画面令他恼火。
说瘦虚逃不过兽口的人,竟还能使出蛮力狂奔,只为一把死死抓住同样正在逃的人,再用抓到人充当护盾助自身脱离凶险。
既拥有这样的斗志与精神,又何必怕命丧血口。
“你们做什么!”
斛万大喊,对小末说了声你快跑,不要管我,便焦急地朝那些被抓到的人跑去,但很快,斛万的眼前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竭力粗喘的声音响亮,可躯体的爆发力却直线飚涨,小末跑得比斛万还快。
在那只巨虎即将成功之际,小末整个人迅速跳起,扑向被当成护盾的人身上,巨虎不因变故而停,尖利的牙齿直接咬断了尖叫的始作俑者的脖子。
斛万停下来,看到小末朝对方蠕动嘴唇,接着被他救下的人立马起身跑开,下一秒,他的目光如鹰,看向周遭发疯的人。
同时,他冷硬地对斛万道:“要杀了他们。”
斛万来不及想别的,接触到视线的瞬间只知道他在告诉自己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咬紧牙关,不知从何处漫上来一股强烈的力量,它输送到全身各处,使他整个人都回到最佳状态。
从很小的时候,他接受新状况与新事物的速度就向来快,除了十四岁那年的意外,现在便是小末跑过去的那一刻。
两人边跑边躲,斛万道:“你想怎么做。”
他没杀过人,但这些人该杀。
小末无声说出三个字,斛万刚读懂就差点落入黑豹的肚子里。
“我们分开行动。”
他跑向左边。
现在是下午,太阳位置有变动,斛万觉得大概得过了有两个钟,他稍作停止,目光落到左右前后。
地上躺着数不清的人,死的姿势千奇百怪,最后他回到自己身上,见到满手触目惊心的血,之后再次投入厮杀。
或许是他和小末的行动重复上演的次数太多,这些猛兽竟不再攻击他们二人,也不再追赶那些逃跑的人,反而跟着他们一起,去撕咬这些抓人充当人形护盾的恶人。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厮杀才彻底结束。斛万站在原地止不住地喘息,但他一点都没感觉到累,只有手刃恶人的痛快。
他看到眼前,发现刚出来时密集的人群,如今已经能轻易数过来,而剩下的这些人们开始高举手欢呼,猛兽在离开前回望,仰天嚎叫,最终加快速度消失在眼中。
而不远处的小末却突然在大获全胜的时节中闭上了眼,身子向后倒下。
“小末!”
……
小末不醒,对斛万来说,其实困难居多。带领众人前行不算什么,重点则在于他要用尽全力,仔细地通过肢体动作、表情和眼神准确读懂每个人在不同时段表达了什么。
不过困难的时间不会一直在,分辨读取的这些日子,斛万竟在点滴中学会了和他们进行简易的交流,这让他感到欣慰很多。
小末是斛万同大家一起,轮流抬着走的,而且神奇的是,猛兽再未出现,除了不定时的雨水,极端天气也全无,净是大好太阳与明月。
这日入夜,昏睡多天的小末终于苏醒,醒来的他发现身处环境有变化,眼珠子转来转去的看。
斛万就坐在一旁,见他呆滞也傻愣愣地,好意出声提醒道:“小末,起来喝点水吧,我们发现了一条溪水。”
听到声音,他的双眼清明许多,小末道:“……好。”
他如当初那般,小心谨慎,不敢乱看地坐起,举止不敢放开。斛万试探性地询问:“小末,几日前发生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他垂着脑袋,慢吞吞地点点头:“我记、记得。”
斛万停顿几秒,才又道:“那你,知道自己会不一样的原因吗?”
小末对此摇头:“……我、不知、不知道当时是、是怎么了……”
答案并不意外,斛万猜测,或许他性格中的一部分要在特定情形下才会被激发出来,其实这样也挺好,不然就太容易疲惫了。
斛万道:“嗯,没事就好,喝点水吧。”
“……好。”
斛万向后看去,人们都在沉睡,他微微笑着说:“等天亮,大家看到你会很开心的。”
“谢谢、谢谢你,辛、辛苦了!”
忽然听到这么一句,斛万差点没反应过来,然后他回复道:“不用,我反而收获颇多。”
星如碎钻,月似灯盏,溪水哗啦啦流淌,斛万仰头,今日再次结束,而明日,又将是未知神秘又奇幻的一天。
第十日正午,众人在寂静中发出激动地欢鸣,他们终于走出那片泥地,来到了外面。
前方处处是生机,绿意苍翠茂盛,景色绚烂得像是一幅高饱和油画。
他们在新环境里遇见很多可爱奇特的动物,有在飞,有在饮水,有在戏水,有在树上爬,还有在啃咬蘑菇的。
斛万看了看四周,这些植物长得都比人高,树木更是有快顶到天的感觉,他喊来小末:“我们让大家摘些大一点的植物叶片,做成遮挡围在身上。”
“好。”
“啊!啊啊!”
有人突然发出声音,两人抬眸,视线双双追随过去,愣在原地。
远处,竟有巨大威严的建筑坐落在那里,但因距离实在太远,只能看个大概。
“啊。”
话出口,斛万神色凝固,小末满脸懵地看向他,有些颤抖地动动嘴唇:“……啊?”
这回轮到斛万懵在当场,为何他们两个一下子就不能说话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百米外的城墙上,两名高大挺拔的女子站在,一名穿白衣,另一名身穿兽皮制成的无袖袍与裙,发丝以皮绳高束。
她英姿飒爽,正目光如炬地观察着大丛林里的一群不明物种。
“看看,我们大烈金国,要遇见什么有意思的了!”
她的食指旋转了几个银圈,一个崩弹,银圈就消失不见:“得传两份消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