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历3026年4月17日,巴尔加军校。
巴尔加军校在校门口设有邮寄处,每个学员都有自己的邮件储放柜,储放柜上安有智能识别系统,除了邮递员外,只能用身份卡识别验证才能打开。
午饭后艳阳高照,方絮拿着刚从超市买的冰饮,走在巴尔加的一条小径上,周和嘴里叼着一根冰棍走在他身侧。
“哎!哥。”周和两三下吃完那根冰棍,扔进路旁的垃圾桶:“你陪我去邮寄处看看呗。”
方絮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是他和晏朝越的聊天框。
晏朝越:阿絮今天出任务了吗?
方絮只回了两个字:没有。
晏朝越:今天心情不好?
方絮仍旧回复的“惜字如金”:没有,一般。
晏朝越:我俩打个商量。
方絮:?
晏朝越:以后和我聊天加点表情包或者语气助词行不?
方絮沉默了一阵:知道了。
方絮撤回一条消息。
他凝视屏幕良久,艰难动手打下最后一个字母,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按下发送。
方絮:知道了呢。
手机另一头的晏朝越刚结束训练在用午餐,他用勺子往嘴里塞进了一勺西红柿炒鸡蛋拌饭,猛然看见这条消息,停止咀嚼,退出聊天框又点进去。
是他家阿絮没错啊。
难不成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哎。”晏朝越用手肘肘身边的厉啸成一下。
厉啸成扒拉完嘴里最后一口饭,拿出牙签正在剔牙:“干嘛?”
晏朝越半月前来参加厉啸成在玛里诺举办的训练营,因表现出色,厉啸成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了他,哪知道性子意外的合得来,不过半月,两人就成了忘年交,训练之余时常一同干饭。
晏朝越把自己对方絮的备注从阿絮改成了默兰蒂。
方絮这个名字,只有他们四个人知道。
晏朝越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厉啸成,示意他看屏幕,指着最后一条消息,一本正经说:“老厉,你帮忙念一下这段话。”
厉啸成接过手机先吐槽了一句:“咋?射击准头那么高眼神还不好使,我看看啊……”
“知、道、了、呢。”厉啸成念出这段话。
晏朝越听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随即心中感叹,今天的阿絮多招人疼啊。
厉啸成看他这副表情,突然有些好奇这个和他发消息的是谁。
厉啸成:“你谈朋友了?”
晏朝越看着手机屏幕,目光温柔:“没啊,不过快了。”
这次轮到厉啸成起一身鸡皮疙瘩了。
说起晏朝越和厉啸成的交情,还真的让人笑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起初训练营的武器部署组长担忧道:“司令不会被人污蔑说潜规则学员吧?”
副教练一句话终结他的担忧:“哪能啊!你看。”
副教练强制性掰过组长的头去看正在健身房里举重的两人。
晏朝越正躺着举着70公斤的杠铃,厉啸成在一边看着。
“98……99……100!”
晏朝越坐起身来,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汗。
他没穿上衣,肌肉线条十分好看,身材刚好,看着有力,腹肌明显,整个人散发出浓浓的雄性荷尔蒙,再加上那一张好看的近乎妖孽的脸,简直是活生生的诱惑。
厉啸成在旁边竖起一个毫不吝啬的大拇哥。
组长和副官同时捂脸,然而还是各自默默竖起了大拇哥!
擦不出半点爱情的火花,厉司令满眼都是对人才的渴望。
“我说老晏啊,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们列芙尼吗?”厉啸成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不过厉司令忘了自己和巴尔加校长斯里兰达进行的语音通话还未挂断,厉司令这种撬人墙角的无耻行径被对方听了个一清二楚。
斯里兰达当即勃然大怒:“厉啸成你的狐狸尾巴终于让我逮住了!我说怎么一天到晚的叫我们学校的学员给你宣传训练营呢,学校终于开不下去了来我这挖人了是吧?!”
厉啸成毫不退让:“你敢说你没撬过我们列芙尼的人?”
斯里兰达同厉啸成年岁相近,两人小学,中学一直都是同一个班,说不清楚的缘分,两人也是一碰到对方就开始互挠。
斯里兰达理直气壮:“世人逐利,我能给他们更好的生活。”
两人活像丈夫在外面偷了人的媳妇,开启嘴炮模式。
神他娘的世人逐利,晏朝越想起什么一般,摸了摸衣服上的口袋,掏出手机,为这次“世界大战”留下了珍贵影像。
他还给图片添加了文字:“震惊!两大军校校长竟然有这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回去可以跟阿絮聊聊这惊天大瓜哈哈哈。
手机猛然一个震动。
方絮:你什么时候回来?
就像迎面砸来一堆爱心,砸的晏朝越晕头转向,嘴角不自觉上扬,沉浸在阿絮想我了的喜悦之中。
晏朝越叫住和斯里兰达骂的正凶的厉啸成,微笑道:“对不住啊,厉司令,有缘再去列芙尼吧,我家默兰蒂还在巴尔加等我呢。”
思绪拉回,晏朝越狼吞虎咽的吃完那碗西红柿炒鸡蛋拌饭,扯了张纸随意擦了擦嘴,挥手告别:“既然特训结束了,那我就先回巴尔加了老厉。”
厉啸成挥手同他告别。
直至看不见人影,厉啸成的手缓缓垂下落在身侧,无奈一笑:“还是没抢过巴尔加啊……为什么呢?”
巴尔加那边方絮才刚刚回神,周和凑过来要看方絮是看什么这么入迷,方絮淡定息屏:“没什么,走吧。”
方絮站在阴凉处躲避阳光,周和去邮寄处拿自己的快递,因为有几个快递填的他的名字,周和就拿走了方絮的身份卡。
“哥,你柜子里有一束花哎!”周和惊呼。
“……花?什么花。”方絮手指微微一动。
“就是你经常收到的那个,满……满什么来着。”方絮不用猜也知道周和现在正疑惑的挠挠脑袋。
“我想起来了,满天星!”
只有一个人会给自己送满天星……
方絮快步走到邮寄柜面前,看见那里面乖乖躺着一束包装精致的蓝色满天星。
他才将那束满天星拿起,身后便有人吹了一声口哨,那声音何其熟悉,带着笑意:“阿絮。”
方絮毫不犹豫的回头,看见那个意气风发,肆意张扬的少年,比太阳还要耀眼百倍:“我带你走啊!”
今天巴尔加没休假,方絮是不能随意离校的。
可他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的向晏朝越靠近,似乎毫不在意阻隔在两人之间的大门,在身体快要贴上大门的刹那,滴的一声:“最高权限识别成功,愿你出入平安。”
大门缓缓打开,方絮抱着那束蓝色满天星毫不犹豫冲出去,跨上晏朝越那辆机车,就像困兽放出囚笼,投身到属于自己的那片旷野。
周和目瞪口呆,听到晏朝越发动引擎的声音才反应过来,连忙要追回自家老哥:“哎,不带你这么拐人的!”
奈何他一只脚刚迈出大门,大门就“不乐意”了,发出警报声:“滴滴滴,当前时间段禁止学员擅自离校!”
晏朝越把安全头盔递给方絮让他戴上,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套,语气里有说不出的得意:“哎呀~这阿絮都没说什么,弟弟你去乖乖上课。”
周和:“……”
方絮把头盔理好,对校门里的周和说:“周和,你先回去。”
晏朝越:“看,圣旨下来了,领旨跪安吧。”
晏朝越开的又快又稳,这才没过多久,两人便把巴尔加远远的甩在了后头。
方絮坐在后座虚虚抱住晏朝越的腰身,有风吹来,大部分都被这人挡住,令人安心。
“阿絮,知道我带你去哪吗?”晏朝越问道。
方絮:“目前看来,带我去哪是未知的,带我逃课倒是肯定的。”
哪怕前路未知,只要晏朝越在身边,总不会太坏。
两人的头盔做了特殊设计,耳后位置有特殊的声音采集设备,能够有效收集人声部分。
方絮的声音飘散在风中,却又清晰的落在晏朝越的耳畔,方絮的双手环过他的腰身,能够感觉到彼此的温热体温。
晏朝越的心跳抑制不住的加快,活像要从胸腔里跳出。
“可是阿絮……”晏朝越咬紧了唇,心里想:“要是你知道我对你抱有的那些卑劣心思,还会愿意和我这样吗?”
“阿絮。”晏朝越轻轻叫了一声。
“嗯?”方絮说这话时尾音上翘,有种说不出的……俏皮。
“你把眼睛闭上,我带你去个地方。”
方絮听言顺从的闭眼,整个人沉入一片黑暗之中,迫切想抓住什么,不自觉的抱紧了晏朝越,他身上的淡淡香气萦绕在方絮鼻尖。
晏朝越并不记得两人到底花了多久才到达目的地,他只是记得被方絮碰过的地方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晏朝越轻咳一声,按下语气里的怪异:“阿絮到了下车吧,不要抬头看噢,觉得无聊可以盯你的影子。”
方絮腿长轻而易举的下了车,他低着头,看见自己脚下的马路,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块,他“踩”到了晏朝越的影子,晏朝越半点没有觉察自顾自牵着他往前走。
就像一个不小心捣蛋了的小孩,害怕被人知道,又好奇被人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这种奇妙感受挠的人心痒痒。
方絮老实坦白:“晏朝越,我踩到你的影子了。”
晏朝越嗯了一声,回头笑笑,露出一颗小虎牙,开玩笑的说:“跟它道歉了没?”
方絮仍低着头,没看见晏朝越方才那个温柔的笑,也同他开玩笑:“它没喊疼,我可能没踩到它。”
晏朝越附和:“放心,我的影子可娇气,痛肯定会喊的。”
晏朝越站住脚,方絮觉得他们似乎到了马路边缘,有咸腥气味的风吹来,被他挡去大半。
方絮问道:“我们是到了海边吗?”
晏朝越看着他:“阿絮,有好好看过海吗?”
方絮摇摇头:“没有。”
进入巴尔加以来,大小任务数不胜数,他见过海,却往往只来得及那么匆匆一眼,就奔波在执行任务的路上。
但他在见到海的第一瞬间,便觉得它和晏朝越给自己的感觉一样,焕发着生命力,温柔,充满秘密,却又坦荡。
他看见海就会想起晏朝越。
“阿絮,抬头。”晏朝越说。
方絮抬起头,看清眼前景象后整个人僵住,他眼睛睁的比平时要大一些,眼中震惊与欣喜交织。
两人乘车赶到这花了两个多小时,现在那挂在空中的太阳不那么耀眼炫目,展现出了它温柔的一面。
一眼望去,看不到海洋的边际,海面上金黄色波纹层层叠叠,有些小鱼在浅水区游动,海浪不时拍打岸边,卷走沙滩上小小的贝壳,带它回到海洋的怀抱。
“阿絮,来这里。”晏朝越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围栏旁,朝他挥挥手。
方絮走过去站在在身侧。
方絮望着海面,柔和的海风吹起额前的碎发,擦过脸颊的皮肤,蓝色满天星被抱在怀里,也随风轻晃,晏朝越双手搭在围栏上,就那么静静看着他的侧颜,未曾移开眼。
身后有车开过去,仿佛装了静音,无声无息。
一切喧嚣与他们无关。
分明已经排练过无数遍,在这一刻还是胆怯。
他贪恋方絮对自己的信任,给他一个无比美好的错觉——自己是阿絮最亲近的人。
但人的**永无止境,晏朝越也不能免俗。
他要做那个独一无二。
“阿絮,我……”
即使在心里为自己打气,话说出口时还是底气不足,恰巧海浪席卷而来,将少年这小声的告白一并带走,满腔爱意在胸膛发热发烫,海风轻柔的将他安抚。
“晏朝越,人死后会葬在什么地方?”方絮看着海面上的波涛,很轻问出这一句。
晏朝越心里的情绪未来得及平息,回道:“人死之后,魂归故里,一般会把遗体也带过去。”
方絮听了以后默不作声,内心复杂。
母亲,大海是你的故乡吗?
那我的故乡呢?
“阿絮。”小小的方絮枕在女人膝盖上,女人温柔的抚摸着他的头,声音温柔,又透出落寞与无奈:“妈妈不想死后禁锢在一个小盒子里,如果可以的话,让我去大海里吧。”
晏朝越:“其实还有另一个说法。”
“长眠之地,是为吾乡。”
“漂泊的人四海为家,会葬在他最后在的地方。”
方絮:“晏朝越,你的故乡呢?”
晏朝越轻笑一声,点起一根烟:“我可能找不到了,真到我不在了的那个时候……”
晏朝越看着方絮的眼睛:“你把我葬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吧。”
他撒了一个谎,那句话是他自己说的。
晏朝越想证明自己不是个胆怯的人。
可他否认不了,因为方絮看向他时自己匆忙躲开的视线,因为他攥紧了的手指,因为那句小声到被海风带走的仅自己知道的告白。
叹息在风中飘散,他不否认了。
晏朝越在喜欢阿絮这件事上就是一个畏手畏脚的胆小鬼。
到了最后,甚至为自己做了最坏打算。
怀揣着这份的爱意,陪着就好,等到这片柳絮落地找到自己的归处,他就退场。
晏朝越想着,没注意到方絮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别过头去。
能同时看见晏朝越和大海很难得。
将那束满天星更紧的拥在怀里,方絮猛然想起一件旧事。
晏朝越问起过他的生日,但自从母亲虞厌走后,他就不愿意再过生日了。
“除了婴儿出生外,生日还有什么特殊原因吗?”那时候的方絮说出这么一句话。
他记得学校里是这么说的:“母亲最疼又最开心的一天。”
晏朝越想了想,笑着说:“生日对自己来说的话,应该是那一年里最开心的一天。”
在无人窥见的夕阳余晖里,方絮露出一个笑来,一个淡淡的笑。
方絮声音里透着股温柔:“晏朝越,今天是我的生日。”
晏朝越回神,脸上异彩纷呈,惊讶、懊悔、无措在那张俊脸上一一闪过。
方絮不自然的别开脸,这生日来的似乎确实有些任性,但今天他真很开心。
两人各怀心思,沉寂了很久,海洋在无声中见证了一场生命的奇迹。
那是一个迷茫的灵魂在纯粹的爱里荣获新生。
当夜十一点五十分。
晏朝越看着手里那一根蜡烛陷入沉思,气极反笑,对着电话那头小声输出:“我不是说二十根吗,这一根蜡烛你给宝宝过生日呢?”
“可不就是你宝宝……”对面那头小声哔哔。
晏朝越:“老厉,你说啥……”
厉啸成:“没啥,凑合着用吧,这大晚上的哪家蛋糕店还给你开门,不是我说,你怎么突然少了200学分,你把斯里兰达养的鹦鹉炖了?”
晏朝越脑海中浮现出画面,一身紫毛的鹦鹉即使被放进了热锅里依旧高昂着它的头颅,鸟嘴里重复着:“二十年后,又是一只好鸟!”
晏朝越喃喃道:“真吃了的话,得傻不止二十年吧。”
而后晏朝越摇摇头晃散这个画面,小心翼翼的把这根“独苗”蜡烛插在蛋糕上。
“蛋糕才四寸,你有点抠门啊。”厉啸成吐槽道。
“晚上吃多了不好消化。”说着,晏朝越摁亮屏幕:十一点五十三分。
“不说了,我要爬楼了。”晏朝越挂断了电话。
晏朝越端着蛋糕以最快速度爬上六楼。
十一点五十三分,成功到达六楼。
晏朝越轻手轻脚走到方絮门口,一手托着蛋糕,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给方絮发消息,探探口风。
晏朝越:“阿絮,睡了吗?”
房间里亮着昏黄的灯光,浴室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方絮一手撑着墙,浴室被水汽淹没,水珠从脸颊滑落,方絮似乎一心在想事情,没发现防水玻璃罩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显示出未读消息。
十一点五十八分。
“吧嗒”一声,浴室门打开,热汽争先恐后涌出来,方絮拿着毛巾擦头发,拿出手机,手机页面显示出一条未读消息。
晏朝越:阿絮睡了吗。
方絮单手打字:刚洗完澡。
在房间外“风干”五分钟的晏朝越秒回:“没地方睡了,阿絮收留我一晚吗?”
晏朝越在后面加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包。
看见这句话的方絮停住手上动作,皱紧了眉头,拿起桌上的钥匙。
十一点五十九分。
方絮打开房门,一下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端着蛋糕的晏朝越。
晏朝越先是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将蜡烛点燃,伸手,让蛋糕凑到他眼前。
“阿絮,许愿啊。”
“以后你的每个生日,我都陪着你。”
或许是那个时候烛火过于晃眼,方絮其实对自己许的什么愿望没有特殊记忆。
吹灭蜡烛的刹那,巴尔加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同时敲响,将这一刻定格,成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