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检查处。
杰里夫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灰发男人,一副老花镜,一件白大褂,一脸的不苟言笑。
心理检查处里的布置整洁,屋里有股淡淡的香气,像是花香,方絮觉得放松了不少,和记忆里充斥着刺鼻消毒水气味的黑暗房间并不一样。
杰里夫只是看着不好相处,事实上他很和蔼,和人相处能够给人亲切感。
用周和的话来说,就是一个慈祥明事理的老父亲形象。
方絮进去时,杰里夫正坐在他的办工桌前看报纸,见有人来,立马放下,摘下眼睛,用眼镜布擦了擦,又戴好:“您好,需要什么帮助吗?”
杰里夫笑着说出这句话,脸上的皱纹随着笑容的绽开而显现的更明显,那是岁月在一个人脸上留下的抓痕。
方絮短暂的无措了一阵,这才捡起自己要说的话:“彭教说我出完任务需要来做心理检查。”
杰里夫点点头:“没想到还会有这么自觉的学员。那么你想在哪里呢,沙发这,还是藤椅那?”
方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落地窗前有两把藤椅,有柔软的坐垫,舒适的枕头,以及一条看着就十分暖和的毛毯,方絮不过愣了一秒。
杰里夫就敏锐的捕捉到了方絮的心绪,伸手邀请:“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请。”
方絮在藤椅里坐好,刚进门还有点无所适从,现在就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了。
两把藤椅的中间放着一张透明玻璃圆桌,落地窗前正对的是一个小园子,种了一些花草果蔬,他看见小番茄在绿叶的掩盖下露出一点点身子,像个羞怯的红了脸躲起来的姑娘,春季花开,生机勃勃,有几只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杰里夫端来两杯热可可,递给方絮,在藤椅里坐下抱着马克杯喝了一口,放松的长叹一声,缓缓说道:“列芙尼学员可以在心理检查处待上三十分钟,超时也没关系,我会简单描述过程上报,不过你放心,关于客户的一些私密性问题我会保密,这是我作为一名心理辅导书的职业操守。”
“那么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吗?不套用标准问答的谈一谈。”杰里面看着方絮说道。
第三天,彭岚收到二队全员的心理报告时,她正在监督众人进行移动靶射击训练。
靶子的移动速度很快,二队全员身穿作战训练服聚精会神瞄准靶心,彭岚手中的平板显示出各位学员的成绩。
方絮靶心命中率100%
颜近行靶心命中率100%
洛洵靶心命中率98%
鹤羽年靶心命中率98%
常肖靶心命中率97%
桑尽容靶心命中率97%
……
手机弹出消息。
杰里夫:大部分没什么问题。
杰里面:那位叫方絮的学员不太好。
杰里面:一个词概括这位放学员,撒谎成性。
彭岚看到这个四个字时眉毛难得的拧成了一个川字。
结束训练,鹤羽年走到洛洵身边:“你下次提醒明确点,一个‘呛’字我差点没听出来。”
洛洵懒懒的瞥他一眼,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要说枪这个字,这么明显,我是嫌自己脑袋没开花吗?”
鹤羽年:“那算了,你保好你的小命吧。”
鹤羽年又说:“哎,你还别说,那龙哥的保镖还是练家子,近行和人对打时耗了一会儿呢。”
“对吧,近行?”鹤羽年看向颜近行,并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对方,等着回答。
颜近行迅速戴好遮阳帽,狠狠压下帽檐,嗓音变得略微沙哑:“嗯……多耗了五秒。”
彭岚叫住要走掉的方絮:“方絮,下午训练之前你去我那一趟。”
有人听后开始讨论:“怎么回事,我感觉岚姐表情不太对,那眉毛能夹死一只蚊子了。”
另一人拍了他一下:“真是的,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有吗?”洛洵朝彭岚那边投去目光,彭岚与另一队的指导员交谈着,表情不严肃,还是不是嘴角上扬。
嘴角飞上天还差不多吧。
颜近行淡淡看一眼:“今天心理评估结果应该出来了。”
鹤羽年顿悟:“对哦,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这件事。”话间他看向洛洵。
洛洵抿紧了嘴唇,从牙缝里蹦出来字:“关我屁事。”
鹤羽年和颜近行都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看他。
也没说关你事啊。
方絮饭后去了实战特训部,彭岚作为实战特训部副部长,拥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
彭岚两手交叉,撑着下巴:“坐,你应该知道为什么找你吧?”
方絮:“猜到一点,但不确定。”
在心理检查处那天他很放松,同时他也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遭。
彭岚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你的心理报告单。”
方絮的内心很平静,这里面写的无非就是那些话。
方絮阅读了上面的内容:调查中学员拒绝回答部分问题,对话过程存在应激反应,初步判定为创伤后应激性综合征。学员对待生活态度较为消极,长期将个人边缘化,极度缺乏安全感,应激反应过程中有幻觉,幻听现象,具体内容无法推断,催眠疗程效果不佳,在催眠中仍会规避某些敏感类话题,具体话题为学员保密,非学员本人或校方调查令不得查看,建议二次复查。
一旁有杰里夫的签名和心理检查处的盖章。
这样的报告单在他家里有一柜子,这样的话他也毫不意外。
但真正把他棺材板钉死,判他死刑的是角落里的一句话。
医师建议:暂离队伍,就医治疗或不予以外派任务(长期)。
方絮急忙开口:“彭教,我……”方絮说着就要起身。
彭岚手背朝上,向下扇了扇示意他乖乖坐好。
彭岚右手握笔,笔尖点了点自己面前的备份报告:“你先说说这上面有没有哪句污蔑你了。”
方絮抿唇:“……没有,我的情况没有那么严重。”
彭岚听完挑眉,在自己在纸上写的那句撒谎成性旁边打了个勾。
彭岚语气严肃郑重,一本正经:“方学员,你应该清楚很对老兵都有创伤后应激性综合征,心病难医,这个病……大概是治不好的。”
方絮呼吸一滞。
“你的各项成绩都很优秀,校方对你很满意,我们谈论下来的结果是先假设你为这个小概率,二次复查以后情况有所好转会考虑再次为你委派任务,但也就是一些‘后台’工作,这个解诀方案,你能接受吗?”
考虑到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应该不太乐意给别人“打下手”,彭岚想了想又说:“如果你不愿意接受,想办理退学的话,我们也会支持你自己的选择。”
办公室里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方絮的声音略显干涩:“我……接受。”
彭岚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安慰道:“相信你会成为那个小概率。”
谢谢。方絮干巴巴的说了一声。
午休可以在教室也可以在宿舍,方絮回了宿舍,取出被背包封印了许久的“感叹号”和“问号”放在桌上,在那两个小球的顶部轻轻一按,似乎启动了什么开关。
如以往一般,那两块液晶显示屏渐渐亮了起来。
“感叹号”变成了0.o,“问号”变成了O.O
两个白球下方的两块“白色铁皮”打开,从中各自伸出滚轮,而后“铁片”开始变换样式,将“皮肤空缺”补齐。
“O.o”滑到方絮面前,显示屏转换为自拍页面,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QAQ。
“O.O”伸出两只钢铁小手高举起一盒抽纸滑溜到方絮面前,显示屏上写着:请陛下擦眼。
方絮这才意识到自己眼尾有些红,发病后他情绪化的次数太多,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喜欢这样。
方絮摸出自己放在包里的药干咽下去,简单在眼角处抹了一下:“我没事。”
“问号”先变回了脸,仿佛无声的在说:“你特么在放什么狗屁?”
“感叹号”也随之变脸只不过这次感叹号是鲜红的,“感叹号”还原地蹦跶了两下。
方絮心上起疑,通过“感叹号”的显示屏竟然看见宿舍大门后有一黑影。
没有丝毫迟疑,方絮抓住桌上的剪刀向那处掷去。
快如闪电,有破风之势。
那人猛的侧身躲过,剪刀轻擦过他脸颊,留下轻微红痕。
剪刀掉落在地砖上,发出脆响。
洛洵俯身捡起,再抬头时,与方絮四目相对。
洛洵怀疑的看了一眼手中的暗器,轻笑了声:“不是说我不是你的目标吗,就这么想弄死我?”
方絮并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冷冷开口:“我倒是不知道洛同学有喜欢背后盯人的低劣癖好。”
洛洵反将一军:“我也是刚发现方同学有见面就‘送礼’的美好品质。”说着,他把剪刀扔回方絮桌上。
“你怎么不完全避开。”方絮回头看他。
“哦,因为我觉得你应该不会伤我。”洛洵双手插裤兜,背靠着方絮桌子旁边的衣柜,说这句话时云淡风轻。
不是以为自己伤不到,而是以为自己不会被我伤,未免自大了些。方絮心道。
他又不说话,脑子转不过来了还是又神游天外去了?洛洵心道。
哦!两人同时顿悟。
所以——
洛洵果然脑子有坑啊!
方絮真的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