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霄离决定给新来的摄影师一点颜色看看。
这个决定是在他第三次发现宋时烬的镜头对准他时做出的。他不是讨厌被拍——作为省队的头号选手，他早就习惯了镜头和闪光灯。他不习惯的是，宋时烬拍他的时候表情实在太淡定了。那张脸上没有崇拜，没有惊艳，没有任何他习惯在别人脸上看到的反应。就好像他只是在拍一朵花、一棵树、一片云——一个恰好出现在镜头里的静物。
苏霄离不习惯当静物。
他的第一招选在宋时烬站在二楼走廊正下方的时候。那个位置很妙——栏杆是镂空的，如果从十米跳台起跳，在入水时故意加大水花，溅起的水珠就能越过池沿，刚好淋到二楼走廊的栏杆上。他在十米台上站了大概五秒钟，在心里把这个计划过了一遍。起跳角度、入水深度、水花方向——他算得很精确。作为一个专业跳水运动员，要故意炸水花其实比压水花更难，需要对身体的控制力达到一定程度才能做到“看起来是不小心的其实是故意的”。
起跳。翻腾。入水。
水花炸开的瞬间，苏霄离在水下都能听到水珠拍打在金属栏杆上的声音。他从水里冒出来，抹了一把脸，假装若无其事地看向二楼。
宋时烬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相机上沾到的水珠。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生气，没有无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擦镜布，仔仔细细地擦干了镜头，然后重新举起相机。
从头到尾，没有看苏霄离一眼。
苏霄离趴在池边，觉得自己的水花攻击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宋时烬在擦镜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非常轻，但动了。
第二招是甩头发。
苏霄离的头发是他最明显的标志之一。半长及颈，被氯水漂成了浅棕色，平时用发绳松松地扎着，总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每次从水里出来，他甩头发的动作都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金毛——用力、幅度大、水花四溅。
这次他特意选了离二楼走廊最近的泳道。从水里爬上来，甩头发的力道比平时大了大概百分之三十。水珠在空中形成了一片微型的水雾，阳光穿过水雾，短暂地出现了一道极小的彩虹。
宋时烬再次后退了半步，再次掏出擦镜布。但这次他没忍住——嘴角那个笑明显了一点，像是被一只执着的猫逗了太多次终于绷不住了。
“苏霄离。”老周的声音从池边传来。
苏霄离把毛巾从头上拉下来，露出一个标准的乖巧表情。“在。”
“你是来洗头的还是来跳水的？”
“洗头顺便跳水。”苏霄离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嬉皮笑脸地走过去，“老周你看我那个入水——水花是不是比昨天压得更好了——除了最后那一下——”
“少废话。十米台，三组，全套。从107B开始。入水脚背要是再勾着，每组加一轮。”老周端着搪瓷杯，面沉似水，“还有，你要是再往二楼溅水，我就让你去给那个摄影师洗镜头。”
苏霄离吐了吐舌头，小跑着上了跳台。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他仰头看了一眼。宋时烬正低头擦镜头，但苏霄离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苏霄离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准备离开的时候，正好碰上宋时烬从二楼下来。两人在楼梯口碰了个正着。宋时烬手里拎着三脚架和器材箱，肩膀上还挂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帆布包。苏霄离注意到他的帆布包上别着一个工作证，证件照上的宋时烬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一点，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苏霄离。”宋时烬先开口了。
“你知道我名字？”
“老周吼你的时候听到的。”宋时烬换了一只手拎器材箱，“宋时烬。灰烬的烬。”
苏霄离把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时烬——时间的灰烬。这名字有点沉重，跟眼前这个安静得像一棵树的人倒是莫名契合。“你器材挺多的。除了拍照，你还负责别的？”
“队内影像档案整理。还有一些老旧设备的维护。老周说档案室里的录像机坏了三年了，让我看看能不能修。”
“录像机？”苏霄离来了兴趣，“那个九十年代的老古董？还能修吗？”
“要看具体情况。可能是磁头老化，也可能是电路问题。”宋时烬把三脚架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平淡但内容很专业，“九十年代的设备虽然老了点，但构造比现在的电子设备简单，反而好修。只要有替换零件。”
苏霄离靠在楼梯扶手上，歪头看着他。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不夸张，不敷衍，把一件很复杂的事情说得像说明书一样清晰。“你还会修电器？”
“在图书馆当过管理员。旧设备接触得多。”
“你在图书馆工作过？”苏霄离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一定看过很多书。什么类型的？”
“什么都看一点。”宋时烬说，“运动解剖学、摄影理论、电子工程——工作需要。”
这个回答让苏霄离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宋时烬会说“文学”或者“历史”——毕竟他安静的气质更像文科生。但这个人看的是运动解剖学和电子工程，实用到让人挑不出毛病。“所以你修录像机也是工作需要？”
“现在是的。”
苏霄离还想再问点什么——比如“你在哪个图书馆工作过”“为什么后来改行当摄影师了”——但老周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他立刻直起身，冲宋时烬摆了摆手。“我先走了。你加油修录像机——修好了我请你吃饭。”
他跑下楼梯，脚步声又快又急。跑到一楼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为什么要请人家吃饭？人家修录像机是给跳水馆干活，关他什么事？算了。话已经说出去了。反正他确实有点好奇这个会修录像机的摄影师到底还会什么别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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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水花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