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山村,漆黑的夜,红色烛火,相拥的人。
这晚,一个女人后知后觉了那个男人至真至纯的爱。
她又哭又笑,抱着男人,吻他,说谢谢他,说对不起他。
邱回跟着流泪,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却心如刀割,尤其是见她如此痛苦,他快要疯了。
好似有个同命相连的人,在遥远的时空伸出了手,此刻,彼此相牵,共苦同甘。
幸福恍若悬丝,痛苦生生循环。
宿命。
宿命啊。
六年时间一晃而过,陈媪早已认命,往后的日子得过且过,她苦中作乐。
重拾的记忆被她颠三倒四的重复着,却无法再让时光倒流,修改那个自认正确却错误无比的决定。
两个人的世界天塌地陷。
他,完全被她毁掉。
脸庞,不再有多年前的少年之气,除了那黑汪汪的大眼睛没变之外,岁月和磨砺似乎让他看起来沧桑许多。
身体,也变得更加壮实,看起来永远灰尘扑扑,哪怕是洗干净,给人的气质总是那么破旧着。
是他,又不是他了。
陈媪抚摸着邱回的五官,从眉骨到鼻骨,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点被铅笔扎出来的小痣。
悔意的泪水在她的脸上蜿蜒落下,擦过肘弯砸在棉被上。
恨啊,不知道该恨谁,最后只能恨自己。
*
等陈媪哭够了,邱回打来水给她洗脸,包在被子里抱着她慢慢冷静,一遍一遍地轻抚她的后背。
陈媪从棉被中伸出双臂,揽过邱回的脖子,他懵懵的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往前凑近些,被子从肩膀滑落,邱回赶紧抓住被角再次披上,“帮你找回记忆,是不是好事。”
抬起头,看着邱回眼中闪动的光,“想起我,到底是不是好事。”
这话听得邱回云里雾里,“我没有,忘记你。”
“那你记得我是谁吗?”
邱回点头,“是媳妇儿。”
陈媪苦笑。
对他来说,他们的故事是从她嫁进这个村子开始的。尽管中间零散重复的记忆让他找回了熟悉的感觉,可却无法溯源这些究竟来源于哪里,哪个时空,或者,究竟是不是他的过去。
“你还记得跟我说过什么吗?”陈媪贴在他胸口,自顾自往下说,“你说,如果找不到我,就等我回来找你。”
枕着的温热身体在晃动,是邱回在点头。
怀中的女人握住他的手,慢慢撑起身子,他们四目相对,眼神赤.裸坦诚。
陈媪说,“这次,我不是来找你的。”
邱回沉默地等下文。
“我还是得走。”
听见她说会离开,邱回紧张起来,手反握地更紧,张着嘴磕磕巴巴想说些挽留的话又吐不出来,急得眉毛拧成一团。
下一秒,陈媪空余的手伸出食指抵在他嘴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不过这次不一样了。”
手指移开,转而捧起他的脸颊。
“一起走吧。”
邱回很小声问:“去哪里?”
“世界的一个角。”
*
隔天,陈媪跟张梅子提了带邱回去省里医院的事。把医生的话和诊断单据都说了,原原本本。
治疗和恢复有望,张梅子自然高兴,不过对于陈媪拟定的治疗款让她心里犯嘀咕,道需要跟村里人商量商量,就先这样搁置了。
往后时日,陈媪除了跟张梅子在家中忙活之外,偶尔也跟邱回的车出去。
和以往不同,她开始逐渐关心邱回,虽然说话还是那样又酸又辣,可旁人都感觉到了区别。她确实在对他好。贴心的事儿一件接一件,孙子龙他们私下说,邱回家这回是真要好了。
只有邱回仍旧一意孤行地干着累活,腿一天比一天酸痛,除非真的走不动,他是不会停的,任谁也劝不动。
夜里睡觉前,陈媪会给邱回按摩捶腿,没弄几天,邱回就按着她的手法本末倒置伺候起她来。
再往后,事情渐渐失去本质,独留一床人影颠。鸾。倒。凤。
南里村入四月,树木长出新芽,陈媪出门望山,一片青绿。
全村人迎接春季到来的同时,邱回把答应她的金镯子拿回来了。沉甸甸的套在手腕上,陈媪左晃右晃,问:“这得多少钱呀?”
面前的男人傻乎乎地摇头,“不贵。”
“不贵也有个价吧。”她抱起肩膀,“多少克?”
料到他没心眼,老老实实答:“三十多。”
那也是一万来块钱。
“你还真是说到做到。”陈媪收住笑,听着男人闷闷地“嗯”着。
大傻子能懂么,她话里另外一个意思。
某人说过,娶媳妇除了彩礼,还有金子。
也算是歪打正着。
陈媪把手贴在锁骨上,一整套齐活,金色又是格外趁她的,饱和度鲜明的女人。
“好看吗?”她问。
邱回眼睛直直,会心一笑,“好看。”
根本没在看金子,目光留恋在她的脸上,她看得分明,故问了句:“什么好看?”抓住他的手,欺近,“看哪儿呢?”
“看你。”他直言不讳,“你好看。”
说完,更是卖弄了下这段时间的刻苦用功,大手揽过她肩背,将人压向自己,不等反应,嘴唇印上,无限流连,吻了许久都舍不得放开。
春光乍泄,几片影斜在他们头顶,小院枯藤长出新叶,天边红云火烧。
温凉的傍晚,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她的心长出嫩嫩的芽,从昏暗的人生中,多了一叶颜色。不得不承认,这归功于邱回,多年前他播下的种,时至今日终于破土而出。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邱回的学习能力变强,某些方面更是突飞猛进。
四月底,村里几个说得上话的老人外加村长聚集到家里,和张梅子不知进行了第几次会议。
最终得出结论,同意邱回去省城看病,不过为了给张梅子留底,先拿个几千块够他们这段时间的支出,后续看诊断再说。
三人隔日去镇上取钱,陈媪着看张梅子从腰上掏出个布包,布包里是红色存折。
她哭笑不得。难怪前段时间一直找不到,原来天天揣在身上。
*
陈媪跟张梅子说去省城,可在车站买票时,她瞒着改了地址。
时隔多年,再落地鹏州,已是别样光景。
高楼大厦起起落落,放眼望去,一派经济繁荣。
公交地铁线路增多,当年的路线她忘得差不多,车站跟当地人打听,鹏州工业大学怎么走,对方给她指路,还是那号线。
邱回来到大城市,肉眼可见的不适应,这次不用说话,从他的表情和眼神便能看出与常人不同。
他惧怕太过陌生的事物,汽车大叫鸣笛和轰隆会让他不自觉瑟缩起来。
陈媪牵着他,一路上不知说了多少句别怕。
公交车前他仍然踌躇,被生拖硬拽地拉上去。几个路人觉得奇怪,上前问过是否需要帮忙,陈媪摆手不用,对人点点太阳穴,暗指身边人脑子有点问题。
“要去,医院吗?”坐上公交的邱回问。
“是,去医院,不过不是现在。”陈媪感受到他手心汗水,擦了擦。
“那去哪里?”
“去一些熟悉的地方,看看你能不能想起来什么。”
车子发动,邱回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一样趴在玻璃上往外看,偶尔被事物吸睛,脑子就跟着转,消失在视野时,他还站起半个身子贴玻璃瞧,背上背着的大包袱随着他的动作时不时给陈媪来一记闷枪。
明明是他生活多年的城市,此刻却像初次。
陈媪拉了拉他,说:“坐好。”
乖乖坐回来,眼睛张望个不停。
…*
还是曾经的站点,大学门脸没有变化。
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进出,邱回和陈媪拉手站在校门口,不伦不类。
陈媪问:“熟悉么?”
大傻子想了半天,好像有些记忆,模棱两可算作点头。
再往前走,沿着教学楼、图书馆、游泳馆、食堂。
“当年我离开你之前,按照这个路线走过一次。”陈媪没头没尾的说,把邱回说蒙了,低头问她,“当年?”
“对啊,那时候我是舍不得你的,可我没有办法,也不清楚到底对你是什么心意。”
眼前的宿舍楼慢慢清晰,陈媪一扬下巴,“看那里。”
邱回看过去,一口气提起来。
吸气声音很大,陈媪心里惊喜,“想起来什么了?”
邱回拉着她的手愣怔往前走,宿舍楼中央围着的树林花坛,格外茂盛。
鹏州永远都是春暖花开,只不过此时开得正艳。
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朵无比娇艳的花。他走进去找来找去,没有线索,更加慌忙地拨开柳条枝桠,皱起眉头,翻了十多分钟没停。
“找什么呢?”陈媪疑惑。
“花,花。”他说。
“什么样的?”走进去帮他找。
“好看的花,我记得。”
动作愈发急,拨着树条刷拉刷拉响。几个回寝室的同学侧目,均是疑惑眼神。
陈媪注意到,回身制止邱回,“行了,可能人家不种了,别找了,你看叶子让你弄掉这么多。”
邱回头也不抬,说什么也不停。后来双手乱挥,毫无章法,黑色的脑袋在林里穿插。
犟起来谁也管不了。
陈媪自己烟瘾上来,任他了。转身走出花坛,太热了,火车上她有套上新衣,当时来不及脱牛仔裤,只得将裙身塞进去。这会得空,转进寝室廊柱后,拽出裙摆将裤子脱下,散了散汗湿的头发。
往出走,顺着台阶往下几级站定。垂颈点火,再抬起眼皮朝前方看一眼,正好对上林影中邱回的大眼睛。
吸一口,笑起来,看他要玩出什么花样。
殊不知邱回一颗心跳得剧烈,他怔仲着,脚步向前走都不自知。
没有伸手阻拦碍事的柳条,它们一层一层从他面庞掠过。
眼里,前方。
女人穿着出发前在镇上买的碎花裙,很普通甚至带点乡土气息的印花,可穿在她身上别有一番韵味。
没有收腰的裙摆,被风一吹,一侧贴在她腰身上,身材太好,曲线仍明显。
邱回目不转睛,痴痴将她看着。
朝朝暮暮的念爱,梦中虚无的幻影,多年痴傻的呓语,混乱中的谜底……在这一刻解开了纱帐,无比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他的花。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