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南柯一梦

他们终究没有做。

陈媪枕着邱回胳膊,看天花板四个角的湿痕。几场雨过后,洇得更厉害了。水痕往下移了不少,她拿手比了比。

邱回看着她手指在空气里勾勾画画:“以后不住顶楼了。”

“几楼最好?”

“三四楼吧。不高不矮,不漏水。”

“夏天有蚊子。”

“装纱窗。”

“冬天冷。”

“供暖好就行。”

陈媪笑了一下:“你懂挺多。”

“租房子的时候看过。”他说,“这个到期了换个更好的。”

没有回应,她的手指还在那儿比划。头发散在邱回肩膀上,蹭得有点痒。

“以后买一个。”他又说。

手指停了。

“买一个不漏的,三四楼,装纱窗,供暖好的。”他脑子里勾勒房子结构,“你喜欢什么样的?”

陈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邱回看她下床,开始穿衣服。

“干嘛去?”他问

“我要走了。”陈媪回头看他,很平淡地笑了一下,

邱回没反应过来,坐起来,看着她,“去哪儿?”

她不说话,继续穿。

套上那件淡青色的裙子,拉后面的拉链,够不着,手在那儿够了几下。

邱回走过去帮她拉上,手攥着她肩头,又问了一句:“去哪儿?”

眼看着她头也不回,拿起包,开始往里塞东西。

绕到她面前,与她面对面站立一会儿,不知该说什么,又问一次:“说话啊。”

也许陈媪心里也在平复不舍不忍的心绪,良久,她抬头看他,还是那个笑,淡淡的,“我要走了。”

他的手攥得更紧,攥得她肩膀疼,“去哪儿!”

在余下的话音里,她准备绕开他,被拦住。她往左,他往左。她往右,他往右。

“你干嘛?”陈媪皱眉。

“我不让你走,你为什么突然要走。”

她叹口气,又绕。邱回一把抓住她胳膊,把她拽回来。

“别走。”

两个人就那么僵了半天。

穿好的衣服被他拽得起了褶。陈媪低头看衣服,又抬头,轻薄余怒的眼神盯住他。

“放开。”

“不放。”

深吸一口气,表情已彻底恼怒,“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邱回的手僵住了,他眉宇深皱,不可思议无法相信的问,“为什么?”

不受控地提高声线,“为什么突然这样?”

他不敢相信的问,明明一直好好的,连上一秒他们都是温存的,怎么又突然变成了这样。

陈媪别开眼,看别处,看那四个角的湿痕,看窗户,看地上。

“我不想住这样的房子。”

“那就不住,换。”

“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你想过什么样的?我来努力。”

好长时间都没说话,陈媪挣了一下,他手还攥着。

“你说。”邱回嘴唇颤抖,“你说什么样,我努力。”

“你做不到。”

“你说了才知道!”

她又要挣,他不放,两个人又扭起来。他怕弄疼她,又不敢松。包在中间挤着,挤得变了形。忽然哗啦一声,包扣开了。

钱散了一地。

红的,旧的,卷边的,皱巴巴的。满地的钱。飘到床底下,飘到桌腿边,飘到他脚上。

陈媪看着那些钱,蹲下去,一张一张捡。

“你的钱。”

邱回愣怔一下,赶紧蹲下去,跟她一起捡。捡得急,抓得乱七八糟,几张被他攥皱了。他把钱往她包里塞,塞不进去,又往外拽了拽,再塞。

“都是你的!”他说。

“你的。”

“我的就是你的!”

捡完了,陈媪站起来,把包扣好。

邱回一个闪身,死死挡住门口。

“我跟你实话说了吧。”陈媪看着他,“我压根就不爱你。”

语调中没有起伏,说话人用最平静克制的口吻,磨砺出冰冷寒芒的刀,直插心窝。

插得邱回喉咙哽住,张口又闭口,半天,滚出句:“不信。”

“我遇到更好的人了,我要跟他走。”

他不说话,眼睛红了。刺红,胀满血丝。身体依旧挡着门,痛得,剧烈的震动。

陈媪叹口气,低头整理身上的衣服。都是褶子,被他抓的。她用手抚了抚,抚不平。

“没必要这样。”

他问:“你要什么样的生活?”再一次颤抖地祈求她,“你说,我都给。”

还是沉默。

邱回死死地望着她的脸,太冷静,太无情,找不到一丝撒谎和不得已的痕迹。

前后她转变之大,狠绝至斯。

仿佛数月的朝暮相伴全是一场错觉,与他无关;仿佛榻前的浓情蜜意全是假意虚情,是他的南柯一梦。

“娶你需要多少钱?”邱回攥拳,额角绷着青筋,说话间,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你说个数,我赚!”

陈媪看着他,心脏已有微涩。话已至此,对他形同凌迟,她何尝不懂。

但她脸上还是那副样子。轻蔑的,倨傲眼神,此刻与他摘得清楚。

邱回用着力,喉咙里滚出来几乎碎裂的声音:“告诉我啊……娶你需要多少钱?”

陈媪笑了,“你可不可笑?”

他不管,还是那句话:“多少钱?”

她发狠了:“我要在鹏州买房。”

“买。”他说,“买!”

“你知道鹏州房价多少吗?”

脑子里飞快地算。

实习工资,兼职,那些危险的活,高空蜘蛛人,打捞泥浆池……一个月能攒多少,一年能攒多少。按揭多少年。

他算着,算得心口疼。

“我会给你。”还是咬牙说出,“给我时间,我会给你。”

“我最等不了人,也不爱等人。”

说完,陈媪又往门口走。

他还堵在那儿。

控着低吟,控不住泪。陈媪再抬头,看到的是满脸涕泪的邱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眼泪淌了一脸,眼睛红透了,嘴唇在抖,浑身都在抖。

极度的疼痛从身体里炸开,万箭穿心,肝肠寸断。

疼得邱回快要站不住,他伸出手,渴望去碰一碰她,可她极力去避。

最后陈媪心一横,咬出那句他肯定会妥协的话,“别让我觉得你恶心。”

一句话全部听进耳中。

恍惚间,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邱回呆立着,眼中一片空茫。面前的女人模糊起来,在迷蒙的泪水间晃动,飘远,忽大忽小,他的心也随着被攥紧放开再攥紧。

陈媪走过去,胳膊绕开他搪着门的身子,去够门锁。

他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手腕。

“放手。”

他不放,死死握紧,像快要溺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陈媪继续往门口挣,他就把她往回拽,鞋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邱回!你放开我!”

没有人回应,只有他不断地将人往怀里箍的动作。陈媪用手肘撞他胸口,用脚踢他小腿,他纹丝不动,生生挨下,不敢挪动一步。

最后她整个人被他箍死,两条胳膊死死圈在她腰上,从后面。

陈媪喘着气,挣扎不动了。

邱回扳过她的脸,想亲她,被轻而易举地躲开,来回几次,到底是无效,只得将脸埋在她肩膀里。

很快被泪打湿。

温热的,一片一片洇在她衣领上。

“别走。”他声音闷在她肩窝里,抖得厉害,“我很快,很快就能攒够。”

“别离开这个房子……别离开我……”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拧开了门锁。

门开一条缝,风瞬间灌进来。

人和人之间的最后一句话,往往都是铭心刻骨的。如果有如果,哪怕最终留下的不是铭心刻骨的爱,也千万不要铭心刻骨的痛。

这些,她明白,可也只能尽数给了。

她说:“邱回,你记住。”

肩膀上的人身体在战栗。

“现在你真让我觉得恶心了。”

世界安静了,静得悄无声息,仿佛别扭着较劲的两人在瞬间凭空消失。

一时间,邱回的耳朵里只剩下耳鸣的嗡嗡声。仿佛失去所有力气,以至于陈媪轻轻一推,他便跌坐回去,坐在地上。

陈媪将门踢开,身后沉重的鼻音传来,“号码不要换,行吗?”

她脚步停顿,而后又拔起。

要踏上不归路,哪怕前方是绝壁深渊,也只能闭眼跳了。

“求你……”

隐忍呼吸和绝望的泪,在黑暗中淹没。

几分钟后,邱回突然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往楼下冲,台阶几步往下跳,在缓台上钝了脚。

疼痛什么的,感受不到了。他不停地喊着别走,别走。

她叫什么?不告诉他。

她是谁?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她什么都不告诉他。哪怕是这样一个决绝的决定,她可以独自宣判,可以毫不留情地离开。

后悔,后悔不已啊。

他得自私一点,不该叫她飞走。或者该问清楚的,得死个明白。

楼下,陈媪拉开车门,曲任然发动汽车。

身后传来爆喊。

“别走!”

陈媪回过头去,男人瘸着冲出来。他甚至来不及穿好衣服,凌乱的,几乎快要□□。

他与她对望。

曲任然降下车窗,邱回克制着喘息,在看到车里另一个男人的脸的同时,噎了一下。

原本的问题全部堵在喉咙。

想去拉她,刚走出一步,陈媪就后退,他看到,停了。

“我攒好了,联系你……”

卑微,卑微到骨子里。

曲任然在车里笑了下,重新摇上车窗。

陈媪哼一声,“到时候再说吧。”

“你去哪儿?我到时候带着钱找你,我们买房子。”

“别来找我。”她一步迈上车,关门之前,一双大手突然抓住门框,陈媪没抬头,她实在没有办法去看那张脸。

她原以为邱回会再祈求什么。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就是看着她,看了好久好久。

曲任然在驾驶位“啧”一声,“兄弟。”

邱回眼珠慢慢挪过去,在后视镜和他对上。

“女人不能逼太紧。你越往前,她越想跑。”语气好似点拨,长辈般口吻,“好好努力吧奥,来,松个手,我要开车了。”

世界上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车灯打开,甩出一道光柱。

车轮卷起泥水,油门发动,转着圈的往起喷。

邱回觉得自己双腿冰凉,缓缓低头,他光着脚踩在泥里,脚下是碎垃圾,烂菜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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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痴
连载中绅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