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终究没有做。
陈媪枕着邱回胳膊,看天花板四个角的湿痕。几场雨过后,洇得更厉害了。水痕往下移了不少,她拿手比了比。
邱回看着她手指在空气里勾勾画画:“以后不住顶楼了。”
“几楼最好?”
“三四楼吧。不高不矮,不漏水。”
“夏天有蚊子。”
“装纱窗。”
“冬天冷。”
“供暖好就行。”
陈媪笑了一下:“你懂挺多。”
“租房子的时候看过。”他说,“这个到期了换个更好的。”
没有回应,她的手指还在那儿比划。头发散在邱回肩膀上,蹭得有点痒。
“以后买一个。”他又说。
手指停了。
“买一个不漏的,三四楼,装纱窗,供暖好的。”他脑子里勾勒房子结构,“你喜欢什么样的?”
陈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邱回看她下床,开始穿衣服。
“干嘛去?”他问
“我要走了。”陈媪回头看他,很平淡地笑了一下,
邱回没反应过来,坐起来,看着她,“去哪儿?”
她不说话,继续穿。
套上那件淡青色的裙子,拉后面的拉链,够不着,手在那儿够了几下。
邱回走过去帮她拉上,手攥着她肩头,又问了一句:“去哪儿?”
眼看着她头也不回,拿起包,开始往里塞东西。
绕到她面前,与她面对面站立一会儿,不知该说什么,又问一次:“说话啊。”
也许陈媪心里也在平复不舍不忍的心绪,良久,她抬头看他,还是那个笑,淡淡的,“我要走了。”
他的手攥得更紧,攥得她肩膀疼,“去哪儿!”
在余下的话音里,她准备绕开他,被拦住。她往左,他往左。她往右,他往右。
“你干嘛?”陈媪皱眉。
“我不让你走,你为什么突然要走。”
她叹口气,又绕。邱回一把抓住她胳膊,把她拽回来。
“别走。”
两个人就那么僵了半天。
穿好的衣服被他拽得起了褶。陈媪低头看衣服,又抬头,轻薄余怒的眼神盯住他。
“放开。”
“不放。”
深吸一口气,表情已彻底恼怒,“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邱回的手僵住了,他眉宇深皱,不可思议无法相信的问,“为什么?”
不受控地提高声线,“为什么突然这样?”
他不敢相信的问,明明一直好好的,连上一秒他们都是温存的,怎么又突然变成了这样。
陈媪别开眼,看别处,看那四个角的湿痕,看窗户,看地上。
“我不想住这样的房子。”
“那就不住,换。”
“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你想过什么样的?我来努力。”
好长时间都没说话,陈媪挣了一下,他手还攥着。
“你说。”邱回嘴唇颤抖,“你说什么样,我努力。”
“你做不到。”
“你说了才知道!”
她又要挣,他不放,两个人又扭起来。他怕弄疼她,又不敢松。包在中间挤着,挤得变了形。忽然哗啦一声,包扣开了。
钱散了一地。
红的,旧的,卷边的,皱巴巴的。满地的钱。飘到床底下,飘到桌腿边,飘到他脚上。
陈媪看着那些钱,蹲下去,一张一张捡。
“你的钱。”
邱回愣怔一下,赶紧蹲下去,跟她一起捡。捡得急,抓得乱七八糟,几张被他攥皱了。他把钱往她包里塞,塞不进去,又往外拽了拽,再塞。
“都是你的!”他说。
“你的。”
“我的就是你的!”
捡完了,陈媪站起来,把包扣好。
邱回一个闪身,死死挡住门口。
“我跟你实话说了吧。”陈媪看着他,“我压根就不爱你。”
语调中没有起伏,说话人用最平静克制的口吻,磨砺出冰冷寒芒的刀,直插心窝。
插得邱回喉咙哽住,张口又闭口,半天,滚出句:“不信。”
“我遇到更好的人了,我要跟他走。”
他不说话,眼睛红了。刺红,胀满血丝。身体依旧挡着门,痛得,剧烈的震动。
陈媪叹口气,低头整理身上的衣服。都是褶子,被他抓的。她用手抚了抚,抚不平。
“没必要这样。”
他问:“你要什么样的生活?”再一次颤抖地祈求她,“你说,我都给。”
还是沉默。
邱回死死地望着她的脸,太冷静,太无情,找不到一丝撒谎和不得已的痕迹。
前后她转变之大,狠绝至斯。
仿佛数月的朝暮相伴全是一场错觉,与他无关;仿佛榻前的浓情蜜意全是假意虚情,是他的南柯一梦。
“娶你需要多少钱?”邱回攥拳,额角绷着青筋,说话间,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你说个数,我赚!”
陈媪看着他,心脏已有微涩。话已至此,对他形同凌迟,她何尝不懂。
但她脸上还是那副样子。轻蔑的,倨傲眼神,此刻与他摘得清楚。
邱回用着力,喉咙里滚出来几乎碎裂的声音:“告诉我啊……娶你需要多少钱?”
陈媪笑了,“你可不可笑?”
他不管,还是那句话:“多少钱?”
她发狠了:“我要在鹏州买房。”
“买。”他说,“买!”
“你知道鹏州房价多少吗?”
脑子里飞快地算。
实习工资,兼职,那些危险的活,高空蜘蛛人,打捞泥浆池……一个月能攒多少,一年能攒多少。按揭多少年。
他算着,算得心口疼。
“我会给你。”还是咬牙说出,“给我时间,我会给你。”
“我最等不了人,也不爱等人。”
说完,陈媪又往门口走。
他还堵在那儿。
控着低吟,控不住泪。陈媪再抬头,看到的是满脸涕泪的邱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眼泪淌了一脸,眼睛红透了,嘴唇在抖,浑身都在抖。
极度的疼痛从身体里炸开,万箭穿心,肝肠寸断。
疼得邱回快要站不住,他伸出手,渴望去碰一碰她,可她极力去避。
最后陈媪心一横,咬出那句他肯定会妥协的话,“别让我觉得你恶心。”
一句话全部听进耳中。
恍惚间,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邱回呆立着,眼中一片空茫。面前的女人模糊起来,在迷蒙的泪水间晃动,飘远,忽大忽小,他的心也随着被攥紧放开再攥紧。
陈媪走过去,胳膊绕开他搪着门的身子,去够门锁。
他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手腕。
“放手。”
他不放,死死握紧,像快要溺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陈媪继续往门口挣,他就把她往回拽,鞋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邱回!你放开我!”
没有人回应,只有他不断地将人往怀里箍的动作。陈媪用手肘撞他胸口,用脚踢他小腿,他纹丝不动,生生挨下,不敢挪动一步。
最后她整个人被他箍死,两条胳膊死死圈在她腰上,从后面。
陈媪喘着气,挣扎不动了。
邱回扳过她的脸,想亲她,被轻而易举地躲开,来回几次,到底是无效,只得将脸埋在她肩膀里。
很快被泪打湿。
温热的,一片一片洇在她衣领上。
“别走。”他声音闷在她肩窝里,抖得厉害,“我很快,很快就能攒够。”
“别离开这个房子……别离开我……”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拧开了门锁。
门开一条缝,风瞬间灌进来。
人和人之间的最后一句话,往往都是铭心刻骨的。如果有如果,哪怕最终留下的不是铭心刻骨的爱,也千万不要铭心刻骨的痛。
这些,她明白,可也只能尽数给了。
她说:“邱回,你记住。”
肩膀上的人身体在战栗。
“现在你真让我觉得恶心了。”
世界安静了,静得悄无声息,仿佛别扭着较劲的两人在瞬间凭空消失。
一时间,邱回的耳朵里只剩下耳鸣的嗡嗡声。仿佛失去所有力气,以至于陈媪轻轻一推,他便跌坐回去,坐在地上。
陈媪将门踢开,身后沉重的鼻音传来,“号码不要换,行吗?”
她脚步停顿,而后又拔起。
要踏上不归路,哪怕前方是绝壁深渊,也只能闭眼跳了。
“求你……”
隐忍呼吸和绝望的泪,在黑暗中淹没。
几分钟后,邱回突然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往楼下冲,台阶几步往下跳,在缓台上钝了脚。
疼痛什么的,感受不到了。他不停地喊着别走,别走。
她叫什么?不告诉他。
她是谁?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她什么都不告诉他。哪怕是这样一个决绝的决定,她可以独自宣判,可以毫不留情地离开。
后悔,后悔不已啊。
他得自私一点,不该叫她飞走。或者该问清楚的,得死个明白。
楼下,陈媪拉开车门,曲任然发动汽车。
身后传来爆喊。
“别走!”
陈媪回过头去,男人瘸着冲出来。他甚至来不及穿好衣服,凌乱的,几乎快要□□。
他与她对望。
曲任然降下车窗,邱回克制着喘息,在看到车里另一个男人的脸的同时,噎了一下。
原本的问题全部堵在喉咙。
想去拉她,刚走出一步,陈媪就后退,他看到,停了。
“我攒好了,联系你……”
卑微,卑微到骨子里。
曲任然在车里笑了下,重新摇上车窗。
陈媪哼一声,“到时候再说吧。”
“你去哪儿?我到时候带着钱找你,我们买房子。”
“别来找我。”她一步迈上车,关门之前,一双大手突然抓住门框,陈媪没抬头,她实在没有办法去看那张脸。
她原以为邱回会再祈求什么。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就是看着她,看了好久好久。
曲任然在驾驶位“啧”一声,“兄弟。”
邱回眼珠慢慢挪过去,在后视镜和他对上。
“女人不能逼太紧。你越往前,她越想跑。”语气好似点拨,长辈般口吻,“好好努力吧奥,来,松个手,我要开车了。”
世界上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车灯打开,甩出一道光柱。
车轮卷起泥水,油门发动,转着圈的往起喷。
邱回觉得自己双腿冰凉,缓缓低头,他光着脚踩在泥里,脚下是碎垃圾,烂菜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