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到负一层,陈媪站在小门脸前,瞥一眼邱回。
“就这儿?”
邱回点头,“嗯。”
门口贴满了大头贴模板,眼花缭乱的。单人照,情侣照,还有朋友搞怪的。顺着玻璃往里看,好几台拍照机,帘子围着,底下能看见人的腿。
拍的人还不少。
“这照非拍不可?”陈媪皱眉。
话是说了,包也买了,临时反悔不是她性格,可她实在不想拍。
邱回站在旁边,耐心等她答复。
半晌,她叹口气,“就一张。”
这是她能做到最大的妥协,邱回很满足。
可是老板的话浇了盆冷水,“一张没法拍的,最少都是一板。”
陈媪回头说:“看吧,不是我不想拍,人家不同意。”
“那就一板。”邱回说。
陈媪瞪他,“我说了就一张。”
“你别生气,就一张。”他推着她进机器。
老板调好模板。第一张跳出来,右下角,是五彩气泡组成的字母。
——Happy Birthday
陈媪说:“不好看,不拍。”
邱回抓着她手,“摆个心,照不到脸。”
陈媪不情愿地用手做了半个心,跟邱回的对上,咔嚓一声,画面跳到下一个框,四周虚化,带闪电。
“不好看。”
“好看的。”他继续抓着她手拍。
陈媪火大,“麻烦死了,不拍了。”
邱回又给她抓回来,“马上就好,你想用哪个拍?我选出来。”
陈媪看着备选区,随手一指:“这个。”
hello Kitty的框,粉色的。
邱回按着扭慢慢调出来,“站过来吧。”
“不要合影。”陈媪叉着腰。
仙人跳那阵子,她恨透了镜头。跟男人一起入镜更恨。现在看见这些框框,就想起那个老头手里花花绿绿奇形怪状的道具。
邱回原地站一会,陈媪继续说:“不然别拍了。”
他叹了口气,退到一边,画面里只剩她一个人。
陈媪随便摆个剪刀手,挡住半张脸,按下拍照。没等邱回过来看,她闪一边,啪啪啪把剩下的框都拍了,全是空景。
“行了,可以了,让老板打印吧。”帘子一掀,人毫不留恋的走出去。
落下去时露出机器里一角,邱回看着屏幕,默不作声。
*
拍的人多,打印要排队。轮到他们时,老板愣了一下:“你俩没拍对啊,重新拍吧,这都没几个有人影的。”
邱回回头看一眼,陈媪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皱着眉,极不耐烦,看着墙上一处不停晃腿。
“不用了,就这样吧。”他说。
照片打出来,老板用切纸机一张张裁好。挑出两张:“就这俩有影。”
一张是两人双手比心。
一张是陈媪挡住半张脸的剪刀手。
“没事,很好了。”邱回把双手笔芯那张的后膜撕下来,方方正正贴在手机后盖上,另一张揣进兜里。
*
回去路上经过个小吃摊,油烟味飘过来。
邱回问:“饿不饿?要不要吃点?”
陈媪刚张嘴,胃里忽然翻了一下。她皱眉,加快步子:“快走。”
邱回愣一下,跟上她。
“怎么了?”
“没事,走吧。”
上了楼,陈媪蹬掉鞋,往床上一摔。脸埋枕头里,一动不动。
邱回把鞋摆好,挂好她的包,又把外套脱了挂起来。窗子开条缝通风,床单拽平,地上她掉的头发捡起来扔垃圾桶。然后进厕所,把换下来的衣服捡出来,泡盆里。
他从厕所出来,接了盆热水,端到床边。
陈媪还趴着,没动。
邱回坐床沿,把她脚捞过来,放水里。
水有点热,陈媪脚趾缩了一下,又放松了。他手大,托着她脚后跟,另一只手撩水往她脚背上浇,脚趾缝一个一个搓过去。
陈媪脸还闷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你今天不累?”
“还行。”
“那个活干完了?”
“嗯。”
“钱呢?”
“剩下的都在兜里,等会拿给你。”
陈媪没再问,脚在水里泡着,他手温温热,搓得她有点困。
这时候不知道哪家做饭,管道里飘进来一股油烟味。辣椒呛锅的那种,刺鼻。
陈媪鼻子动了动:“谁家炒辣椒呢。”
邱回手上动作没停,跟着闻:“没有吧。”
“有,呛死了。”
他抬起头,这次认真闻了一下,还是没闻着。
“你鼻子怎么这么灵。”
陈媪说:“最近就这样,什么味都闻得见。”
话刚说完,胃里猛地翻上来一阵恶心。她一下撑起身子,捂着嘴。
邱回手停了:“怎么了?”
陈媪想说话,一张嘴,那阵恶心直接冲到嗓子眼。她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就往厕所跑,脚底的水印了一串。
马桶盖还没掀开,她已经趴在那儿干呕起来。
邱回跟进来,站她后头。
她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脸,冲他摆手:“出去。”
他走过来蹲下。
“脏。”
“不脏。”
又呕了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就是干呕。胃一抽一抽的,脖子上的筋都绷出来。
邱回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抚着。一下一下,顺着脊梁骨往下捋。
呕了好一会儿才消停。她趴在马桶边上喘气,额头上一层汗。
邱回去拿毛巾,沾了温水,给她擦嘴。擦完嘴,又给她擦脸。
“能起来吗?”
陈媪点点头。
他把她抱起来,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又出去倒了杯温水,放床头。
“再躺会儿。”
回到厕所,把她刚才吐过的马桶冲干净,又把她踩湿的地砖擦干。盆里的水凉了,他倒了,又换了盆新的放床边。
再坐回床边的时候,他看着她。
陈媪侧躺着,脸冲他,眼睛半闭着,像是困了。
他手伸进被子里,摸到她肚子,手心贴着小腹,轻轻按了按,确实有些隆起,有点像胖起来的小赘肉。
“你多久没来了?”
陈媪眼皮动了动:“什么?”
“那个。”
她愣了一下,明白了。
“我那个一直不准。”她说,“有时候一个月来两次,有时候好几个月不来一次。”
“那这次多久了?”
陈媪想了挺久。
上次来……好像还是他带她去骑马那会儿。那时候天还热。
那得多久了?
“好几个月了吧。”她说。
邱回手在她肚子上没动,眉头皱起。
他心里忽然有点懊恼。这段时间光顾着赚钱,这个事他根本没注意。她来不来,什么时候来,他从来没问过。
“怎么不早说。”
陈媪看他一眼:“说什么?说了你能让它来?”
邱回没接话。他手掌在她小腹上慢慢摩挲,手心很热。
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会不会是怀了?”
陈媪眼睛睁开,看他。
他也看她,眼神认真。
“万一呢。”
陈媪把脸转回去,对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开口:“不能吧。”
“怎么不能。”
“就……”她没说下去。
邱回说:“过两天我请个假,去医院查查。”
“不用。”
“查一下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
“有就生,没有就去检查胃。”他说。
陈媪转过脸来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平时说话的样子。
可话是这么说……
她笑了一下,怪怪的:“你说得轻巧。”
“不是轻巧。”他手还在她肚子上,“就是查一下,知道怎么回事。”
“查出来呢?”
“没病最好,有病就治,你别担心。”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也大大方方的回视着。
最后她转回去,对着天花板:“再说吧。”
邱回没再问,手在她肚子上又按了按,把被角掖好,“睡吧,别瞎想。”他低头,亲她的额头,“咱们有钱,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以为她是担心钱。
站起身,关灯,关门出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眼睛有没有闭上。
*
去医院检查这件事,陈媪没有等他。
第二天趁邱回上班,她独自出门了。
女人的身体自己知道。有变化,她早觉出来了,只是没往那想。昨天邱回一提,反而坐实了那种感觉。
在医院等叫号的时候,曲任然来了电话。她刚开始挂了几通,架不住一直打,没好气儿的接起来,“你还有什么事?”
“我在鹏州。”
陈媪手一紧,随后漫不经心的,“哦,旅行愉快。”
“别闹了,你在哪儿呢?”
“你管我在哪儿,我在地狱在天堂在王母娘娘大殿上,都不关你事。”
这时候,走廊里叫号器响了,“请XX到妇产三诊室就诊。”
曲任然那头无疑是听见了,笑个不停。
陈媪真后悔接这通电话。
曲任然问:“干嘛去了?”
“你说呢?难道我是来吃饭的?”
“怀了?”
陈媪破罐子破摔,“对,你随份子我欢迎,不是就再见。”
“哪个医院,我去找你。”
“曲任然你听不懂人话是吗?”
那头有动静,像在走动,拉开门,吱嘎一声,“就是听懂了才要去找你。”
“什么意思?”
路边发动汽车,引擎声很大,“你知道怀的是谁的么?”
“放你妈的屁。”陈媪气得站起来,脚跟磕在椅子的铁腿上,“当然我男人的,不然是你的?”
“肯定不是我的,这我知道啊。”车子汇进主路,曲任然打了个转向,“几个月了?”
“不知道,结果还没出来。”
“说吧,我这就过去了。”
陈媪发现跟这人根本说不通,“你到底要干嘛?”
“你不怕是那老头的?”
“你放——”骂到一半,舌头突然打结了。
这事她忘了,真忘了。
出那事之后好几天昏昏沉沉,哪想到吃药,别人更不会在意这些。
电话静了许久许久。
曲任然端着,不急,几分钟后,听见她说:“妇产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