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越来越大。
邱回正擦着玻璃,突然身子一轻,整个人荡了出去。脚底的横杠空了,绳子把他甩成一个弧线,荡出去三四米远。
他本能地攥紧绳子,手背和手臂暴起青筋。吸盘还吸在玻璃上,吸盘上的绳子绷得笔直,把他拽回来,又荡出去。
风不停,他也停不下来。
楼顶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呼呼的风声灌进耳朵里,灌得他耳鸣。
他看见右上方那个年轻的也荡起来了,比他荡得还厉害,整个人像钟摆一样甩出去,甩回来,甩出去,甩回来。
年轻的大叫,叫得撕心裂肺的,那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像鬼叫。
邱回死死盯着眼前的玻璃,眼睛没一会便发酸。他不敢往下看,不敢往上看,不敢看任何方向。他就盯着那块玻璃。
又一阵风过来,更猛。
他感觉绳子震了一下,整个人又被甩出去。这次甩得比刚才远,他数着,一米,两米,三米,四米。甩到四米多的时候他不敢数了,攥着绳子的手开始抖。
他想,要是绳子断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他脑子里开始跑马灯,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起涌上来。陈媪的脸,她的嘴,她的笑,她吃面放一堆辣椒醋,她站在自己寝室楼下,她穿着红色毛衣在跨江大桥,她夜间翻身钻到他怀里……
他想,她会不会等他。
要是等不到他怎么办。
他又想,她会不会哭。
她那个样子,他没见过她哭。那么硬的人,会哭吗?
风又把他甩出去。
这回他听见了,楼顶有人的声音,不是喊叫,是那种惊恐又压抑,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听不清喊什么,但他更害怕了。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怕死的人。可这会儿悬在七十多层的高空,风把他当秋千荡,他发现自己怕了,怕得厉害,怕得他攥绳子的手在抖,腿在抖,牙关在抖。
他咬紧牙,咬得腮帮子发酸。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出租屋里,她穿着吊带,踢着新买的高跟鞋在屋里走来走去,他当时问:“好不好看?”
她说,你买的,当然好看。
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低头盯着自己脚尖,嘴角淡淡笑意。
邱回那时候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切,心想,值了。
这会儿他悬在半空,风把他甩得七荤八素,他还在想,值了。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他扭头看,是那个年轻的撞到楼体上了。撞得狠,闷响过后那年轻的叫了一声。
邱回喊:“抓住!”
风太大了,他不知道自己喊没喊出声。但他看见那年轻的抓住后整个人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后来邱回已经不知道自己荡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半小时。
他低头看了眼绳子,在风中绷得直直的,和楼体接触的地方,正在摩擦,绳子上初见毛刺。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凉了。从头顶凉到脚底,打了个哆嗦。
他赶紧移开眼睛,继续盯着玻璃。不能想了,越想越怕,越怕越攥不紧。
他深吸一口气,呼出来。风灌进嘴里,差点呛着。
突然楼顶有人喊,这回听清了,是郝成志:“邱回!邱回!你怎么样!”
他仰头往上喊:“还活着!”
他不知道郝成志听没听见。但喊出来好受了一点。
风小了一点,等了一会儿,风又小了一点。
他开始慢慢往楼体靠,一寸一寸挪。后来终于靠上去了,后背贴上玻璃的那一刻,他整个人软了一下。
他贴在玻璃上,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他睁不开。
楼顶又有人在喊,这回是欢呼那种。他不知道他们在欢呼什么。他只知道,他还活着。
慢慢往下放绳子。手还在抖,一块一块,一层一层下降。
最后降到地面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他靠着墙,慢慢蹲下去,蹲了很久。
旁边那个年轻的蹲在地上哭,跟孩子似的。四十来岁那个坐在台阶上抽烟,一句话也不说。
郝成志跑过来,拍他肩膀:“没事吧?”
邱回摇摇头。
郝成志看他一眼,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
邱回接了。他不会抽烟,但他接了。
郝成志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咳着咳着,笑了。
郝成志问:“笑什么?”
邱回说:“没死。”
郝成志愣了一下,也笑了:“没死就好。”
天快黑了,夕阳把楼染成金色。
邱回蹲在那儿,抽着那根不会抽的烟,看着远处。
原来烟是这个味道,没有她嘴里的好。
他突然好想吻她的嘴。
想着想着,手机已在手里,他看着号码平复了半天,拨通。
几秒后,软软拖长的声音在耳边,“嗯……”
邱回呼一口气,“干什么呢?”
“敷面膜。”陈媪张不开嘴,含含糊糊,“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邱回哽了下,把喉咙里那点抖压下去,平静的说:“突然好想你。"
“那快点回来啊,我都饿了。”
“想吃什么?”
陈媪手指在面膜上画圈,促进吸收,“煲仔饭。”
邱回抬头看看四周,新区空荡荡的,来的路上没见着卖煲仔饭的店,回他们那边得跨两个区。
“那我早点回去给你买,多等我一会。”
“别让我饿太久。”
“嗯,不会。”
*
当天晚上,陈媪不知道为什么邱回变得异常粘人。
一进屋,手上还拎着盒饭,鞋都没脱进来就把她抱住。
吃饭的时候眼睛也不离开她,一直到夜里,他都抱着她不肯松,几次把她勒得喘不上气,说也说不听,踢又提不走。
第二天早上,邱回上班之前,把陈媪亲醒了。
陈媪微微起床气,隔着被子踹他一脚,“干嘛?”
“我今天请了半天假。中午去学校交论文初稿,下午陪我去个地方行吗?”
陈媪没好气,“去哪儿?”
“你先答应我。”
“不说不答应。”
“商场。”
陈媪有点醒了,看着他,他笑着摸摸她脸蛋,“给你买包。”
后来她又睡过去。中午闹钟响,她慢腾腾化妆。想着这回邱回要大出血了,总得表示表示,头一回没用他接,自己去学校找他。
邱回接到她电话的时候正往导师办公室跑,声音都压不住高兴:“我两点前就能结束,尽量快点。你不用出来太早。”
“知道了。”陈媪淡淡挂了电话。
脸上的笑容跟着邱回一下午,他紧赶慢赶,一点四十就弄完了。
急匆匆往学校外跑,路上手机响,以为是陈媪,看都没看接起来,结果那头声音有些落寞的叫了声:“阿回……”
“佳佳?”邱回有些诧异。
“我刚去你宿舍,你同事说你搬出去了。我以为你今天上班,他们说你请假了,学校有事。”
“嗯,我在弄论文。”
“我在你学校门口。”
邱回抬头往大门看。几百米外站着个女孩,衣服穿得宽松,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走过去。离得近了,王佳佳也看见他。
她强装微笑,“阿回。”
“你怎么来了?”
王佳佳犹豫一下,从背后拿出个小礼盒:“生日快乐。”
邱回看着礼盒上的丝带,问:“买的什么?”
“一个鼠标而已,不贵,想着你工作能用得上。”说到工作,憋在心里一路的问题也按不下了,“你租房住了是吗?”
“嗯。”他点头。
“你……你……”
“我恋爱了。”
王佳佳不可置信地眨眨眼,“什么时候……”
没等对方回答,她自己心中先有了答案,“跨年那天吗?”
邱回想了想,其实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定义为在一起,可能在他心中,动心要在那之前很久,所以他没有回答。
一丝苦笑在王佳佳嘴角,“恭喜你啊。”拿着礼物的手往上抬了抬,“生日礼物总要收下吧。”
“谢谢。”刚接过,听王佳佳又说,“她知道你今天过生日吧?你们要去约会?那我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她等下也来,见一面吧。”
“不了不了,我还有事。”她局促不安地,双手攥紧衣角,一时之间不知道向左向右,随便寻了个方向就要走。
邱回想拉住她,告诉她走反了,刚追两步,看见陈媪正在两人前方不远处,走过来。
“她来了。”他说,话刚落,王佳佳的脚步跟着停了。
她极快抬头。二十米外,一个高挑女人,一席淡青色长裙,徐徐走来,带着美丽女人独有的气焰。
仅一眼,便一败涂地。
慌慌张张别开脸,转身,浑身僵硬的像个机器人,冲邱回尴尬一笑,“哎呀,我居然走反了,哈哈哈,好笨哦。”
邱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祝你幸福呀。”
话落,王佳佳丢盔卸甲落荒而逃,邱回看着那背影,皱紧眉头。
陈媪已经走到他身后,她早看到,但并不在意,关于那个灰溜溜的人影是谁,实在不感兴趣。
邱回回头解释:“刚才是我朋友。”
“啊,好。”敷衍的迎合。
邱回“嗯”一声,“我们走吧。”转身拉住她的手,“想吃什么?”
陈媪想想,“朝记?”
“给我省钱?”
这话陈媪以前问过他,不过早忘了,没在意,“就是想吃,走吧。”
邱回在路边拦了辆车,跟陈媪在一起后,他知道她舒服惯了,再没让她坐过公交。
陈媪口味万年不变。坐下,醋和辣椒叠摆在自己面前。
来的次数多,又太特别,老板记住了她。一进门就招呼:“好几天没来了哦,帅哥靓女。”
他们挑位置坐下。老板继续问:“还是招牌牛肉面?”
陈媪点头,“对。”
“我就说吧,保你成回头客。”老板还记得她第一次来时两人的对话。
陈媪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她记性不好,没用的东西脑子过一下就扔了,没搭腔。
面上来,她胃口一如既往,吃几口就放下。
尤其这段时间不知怎的,原本就小鸟胃的她愈演愈烈,偶尔吃到最后会干呕。
她现在会赶在那之前收口。
邱回把她剩下的面挪到面前,低头刚吃一口,脸就皱起来。
在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邱回早就知道了。她剩的,都归他。
口味不容易变,她的味道都是又酸又辣,人也是,面也是。
*
饭后,两人去了商场,陈媪挑了个红色手拎包。
邱回看着她在镜子前摆弄,他从没觉得有哪个女人这么衬红色。
她总是眼妆淡,嘴唇极红,亲密过后,白皙的皮肤也会泛起若有似无的殷。
他去付了钱。
陈媪挎着小包,走过来揽他胳膊,勾勾手,“过来,跟你说句话。”
邱回偏着低头,“什么话?”
“爱你呀。”女人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邱回半天没动,好像入定。一颗心脏,在胸膛乱跳,接着,被又软又满的甜蜜包裹。
他眨眼看看她,激动到双眼模糊。
就一句,他就这样了。
陈媪从鼻子里乐出声,“你不是让我陪你去个地方吗?走吧。”
“嗯。”抿嘴,笑压不住。
陈媪伸手拽着那个五内沸然、开心得不知道怎么办的人。
她头发甩来甩去,包举高,仰头看,手左拧右拧,包跟着翻面。
不用看脸都知道,她高兴,背影都高兴。
邱回也高兴。
爱一个人,看她幸福,自己的幸福就成倍往上涨。
他被牵着,跟在后面走。
“我也爱你。”
这句话,只有他自己听见。
他不知道的是,她心里那点轻飘的喜欢,和他这千斤重的爱,从来就不是同一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