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回后悔了。
从那天之后,陈媪消失了。
他开始检讨自己。
是不是他太急了?他们才认识多久,他就说这种话。是不是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她从来没说过喜欢他,从来没说过想跟他在一起。
那个问题,她始终没答。他不再问,可架不住心里一直在想,想得发疯。
他打了无数通电话,发了无数条短信,没有回应。
他跑到她的家,用力敲门,一夜又一夜的等。直到房主上门,说她搬走了。
他不敢相信。一贯平和、不吵不嚷,连表情都少的人,那天像疯了。吼着房主开门,他要看,他不信。
门打开,如他所想。
那个随时可以收起的路边摊,从这座城市,消失了。
他目光空茫地踏进去。
她的味道,也不在了。
*
十二月,鹏州转凉,屋子里湿冷。
邱回进入了那家最初劝他转去销售的私企,顺利成为实习运维工程师。
包住的地方不好,跟大学寝室没区别。四人寝住了三个,都比他大,是正式员工。做技术的话都少,路过碰面,点个头就算交流。
期间王佳佳来宿舍找过邱回几次,絮絮叨叨说环境不好,连空调都没有,大张旗鼓帮他买了好些被单床套。
他说不用,架不住她硬塞。
敲锣打鼓的往宿舍里搬,同寝的同事看到了都说他女朋友是过日子的好手。
邱回解释只是发小。
其他人也不以为意,继续说着。大家都能看出王佳佳的心思,有意撮合两人。邱回发现制止没用,再后来也不说了。
实习工作很忙,需要实时对公司的网络系统进行监控和更新。周一到周五经常加班,周末偶尔也有工作。
他常常忙到深夜。
哪怕有人告诉他实习生不需要做太多,他还是硬着头皮揽工作,别人逃的活他纷纷接过来,不想停下来。
不想想起那个女人。
他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再尝试拨通那个号码。
*
蒋鹏工作单位离他很近,两人有时候周末约着见面吃饭。
蒋鹏的女朋友叫乔乔,邱回见过一次,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女孩。如蒋鹏所说,话很多,几乎三句一个问题。
爱笑,天真烂漫,很有小脾气。
跨年夜,蒋鹏给邱回叫出来布置场地,他打算跟乔乔求婚,两人一毕业就领证。
蒋鹏定了个不错的餐厅包间,叫来大学跟乔乔关系好的室友一起烘托气氛。
乔乔到之前,蒋鹏很紧张,抓着邱回衣服发抖。
“我明明知道她会嫁我,怎么还这么紧张?”
邱回安慰他,“因为激动。”
“我不行了,腿软,脑子一片空白,身体不是自己的,说话都不利索了。我靠!”
邱回愕住,又释然的笑。
他理解。
理解中有些羡慕,蒋鹏是因为太高兴。
他拍了拍蒋鹏后背,“你会幸福的。”
“谢谢你啊邱回,我现在啥也顾不上了,我好像疯了,哈哈哈哈。”
旁边有个女生,赶紧走过来跟蒋鹏说:“乔乔到楼下了!”
蒋鹏站不住,开始原地转圈。
邱回拉他,把捧花塞他手里,“别转了,在这站着,人马上进来了。”
“啊,我也知道,可是我控制不住啊。”蒋鹏五官挤在一起,额头有汗珠,“等你以后求婚就知道了,不听使唤啊。”
邱回还要说什么,门外传来女孩子们嘻嘻哈哈的声音。
有人说:“来了来了。”
蒋鹏抓着花,手忙脚乱的站在门口,门开,乔乔一愣。
蒋鹏立刻伸手,“乔乔!”
屋内众人疯狂喷彩带,墙上marry me闪烁。
乔乔捂嘴:“蒋鹏你这是……”
蒋鹏跪地,另一只手举起戒指,“嫁给我!嫁给我乔乔!”
众人欢呼。
彩带翩翩飞舞,彩灯转圈闪烁。乔乔哭着伸手,蒋鹏给她戴上戒指,说了一长串的海誓山盟。
乔乔身边的女生喊:“以后对我们乔乔要怎样?”
“绝对服从!毕恭毕敬!她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
“结婚以后呢!”
“永远不变!爱她一辈子!对她不好天打五雷轰啊!”
乔乔又蹦又打蒋鹏,边抹泪边感谢大家。说蒋鹏昨天还惹她生气了,蒋鹏解释那是故意的,拉着她好姐妹作证。
求婚结束,蒋鹏请大家吃饭,都很开心,点了酒,大家边玩游戏边喝。
邱回跟着喝了,喜庆的日子,他真心替朋友高兴。
只是两瓶啤酒下肚,嘴就木了,再往后喝了多少,心里没数了。
他沉着眼皮,看大家怂恿蒋鹏和乔乔喝交杯酒,跟着傻乐。
后来蒋鹏感谢大家,一杯一杯打着圈儿敬。到邱回这里,先没说话,两人相顾无言一会儿,想说的都在眼神里。
蒋鹏下巴抖抖的,邱回笑一声,“别矫情。”
蒋鹏不管,表情更扭曲了,上去抱他一下,“邱回,咱俩大学四年最合得来,所以我也最惦记你,你赶紧的。”
“行。”邱回笑着打他。
两人醉醺醺碰杯,好几次都没碰到一起,大家哈哈大笑。
他俩更来劲儿,使劲儿一撞,酒液都洒出来。
乔乔站起来,嘻嘻哈哈,“你俩要把酒倒对方杯里呀!”
又是一阵哄笑。
邱回喝光了酒,蒋鹏再去敬下一个人。
他晃晃悠悠坐下,感觉腿有点痒,挠了挠,发现不对。
手机在震动。
这一刻,他居然不敢掏出来看。
手按在裤兜上,感受着一次又一次嗡鸣。
踌躇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蒋鹏转过头问他:“去哪儿啊?”
邱回说:“厕所。”
出门后,他靠在墙上静了会,怕那头断掉,拿起来。
屏幕上面显示模糊,他使劲儿抹了下脸。
不可置信的,又贴着眼睛看了看。
心像坠入了谷底。
他仰着头,笑了,笑出声来,很苦很苦的声音。
接起,“佳佳。”
“阿回!你在哪里呀!”王佳佳很雀跃,似乎站在很热闹的地方,喧哗。
“在外面。”
“外面是哪里呀?今天跨年夜,街上超级超级好玩。”
邱回端着手机,一步一步朝楼下走去,走进一层的旋转门,跟着转圈,门敞到外侧时,一阵风灌进来。
这风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跨过一整个季节才到这儿。
他突然觉得好累,靠着廊柱慢慢蹲下来。
“跟朋友吃饭。”
王佳佳娇娇的“哼”一声,“说了半天也不说是哪里,我去找你呀?”
“不用,快走了。”
“那你快来跨江大桥!这儿可美了,还有烟花!不来可惜死了!”听那边没动静,王佳佳继续劝,“新年要许愿的。跨江大桥最灵了,真的。”
邱回眼睛闪了闪。
许愿吗?
他有什么愿望?没有了吧。
他看了会天,远远的,确实有人在放烟花,从这里看过去,小小的,五彩斑斓的,一朵接一朵升空。
那头还在说:“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好。”他答应下来。
*
跨江大桥下面堪称人挤人,上面也好不了哪儿去,两侧供行人通过的地方站的满满登登。
王佳佳穿着鹅黄色的小衬衫,隔着老远就跳起来跟邱回招手。
走到身边,王佳佳抓着他袖子,说人太多担心走散。
人潮拥挤,江边两侧摆满卖货小贩,其中一个摊位人拍了长队,上桥的人需要穿插队伍过去。
王佳佳来了兴致,指着要去看看卖的什么。
两人排在尾端,偶尔有人借过让路,她就使劲一捞邱回,两人撞在一起,王佳佳脸颊绯红,低头说句:“人太多啦……你挨我近点,不然他们总从咱俩中间走。”
邱回心不在焉,往前点算是跟她并排。
排到队伍中央,王佳佳踮着脚也看不到,叫邱回帮忙看卖的什么。
邱回慢半拍回神,抻着脖子。
越过层层头顶,隐约瞧见摊铺后面支起落地竹架,上面摆满发光挂饰。
“大概是荧光棒,还有发夹一类的。”
听完,王佳佳更是笃定这队排队了,势必要挺到最后。
功夫不负有心人,二十分钟后,她终于买上了心仪的闪光发夹。
拿给邱回一个发光的猫耳朵,“戴上戴上。”
邱回没接,“不戴了吧。”
“不行!这里人太多了,这个特别,咱俩走散了我也能找到你。”
“好吧。”他答应,有点犹豫,最后还是带上了。
周围人戴头饰的多。但这猫耳朵太显眼,太大,太闪,像明星拍照那种闪光灯,半米内人脸都照亮。
“走吧走吧。”王佳佳指桥上,“咱们上去,上面看烟花更漂亮。”
两人挤过层层人群,往哪儿走都像逆流。四面八方的人推着,一会儿撞一起,一会儿隔老远。
费劲一番艰难险阻总算上了桥。
江畔的烟花不停窜上高空,邱回跟着人群一齐仰头,花很近,像开在眼前似的。
王佳佳说:“虽然烟花都差不多,但总觉得比在村里放的看着好看呢。”
邱回说:“确实。”
“哎呀别光顾着看,许愿许愿。”王佳佳双手捧在一起,睁开半只眼睛看邱回还在看烟花,撞了他一下,“快呀!马上零点了!”
正好旁边有个人倒计时,这人一喊,所有人都跟着他喊秒数。
“十四!十三!十二!”
“阿回,你猜我许的什么愿?”王佳佳闭着眼睛,嘴角扬得老高。
邱回垂下头,看了看四周人群。
大家几乎都在作许愿的姿势,还有人嘴里大喊:“十!九!八!”
“说出来不灵了。”邱回说。
“哎呀不要紧嘛!其实也不算秘密啦。”王佳佳忸怩几番。
前方好像有人不小心踩到谁,大步弹跳了一下,导致后面挤着的人像浪一样一层层推过来,很快就推到了邱回这边。
王佳佳“啊!”一嗓子,接下来要说的话被打断,她往浪头那边瞪一眼,“谁呀!”
邱回顺着看过去。
人群里,一个身影。
披肩发,红色的针织外套,手往后撩了一把头发,跟衣服一样艳丽的红唇露了出来。
太明显。
人群之中独一份的。
他不会认错,绝对不会认错的。
几乎是一刻不想,他猛地拨开人群往前挤。
王佳佳吓一跳,“阿回!你干嘛去!”
她想跟上,却被他拨开的人浪挤开。周边响起接连不断的牢骚,不耐烦,错愕,或者些许怒火。
夹杂着未停的报秒声:“五!四!三!”
邱回眼睛不敢离开那个身影,他怕一眨眼,或者一个闪念,那个人就会像团泡影消失于人海。
他手在裤兜不停的翻找手机,举起来,长按1键。
那是他那段时间经常给她打电话设置的紧急拨号键,这样不需要翻找通讯录,每天麻木的按1,去拨打她的电话。
听筒里是占线的忙音。
邱回更加用力的看。
她很淡然,仰望天空一处,一丝笑容。接着,转过身,一道背影。
邱回慌了,他在人群中大喊:“等等!等等!别走!”
可人太多了,没人知道他在叫谁。
他急的满头大汗,不停拨弄人群。可人挤着人,像一堵有生命的墙。他拨开一个,另一个马上挤过来。他往前挤一步,人群又把他推回去半步。
那些肩膀,那些后背,那些不知道从哪儿伸出来的胳膊,全都在挡他。
他像暴风雨里逆着风浪的小船,刚往前冲一点,就被浪头打了回来。他咬牙再冲,又被推得更远。
他看见那道背影越走越远。
对方明明走得不快,可人群在他和她之间越积越厚。他拼命往前挤,肩膀撞到人,脚被人踩,胳膊被人推开。有人骂他,有人瞪他,他顾不上。
他眼里只有那个越来越小的点。
这时人群爆发最剧烈鼎沸的:“新年快乐!”
众人欢呼,雀跃,甚至跳起来。
烟花炸开,邱回的脸一片金光。
他不敢停,嗓子喊到破音,一滴液体滑落下来,不知道是汗是泪。
他疯了一样挤,手伸到最长。
别走,别再走了。
求你,别再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