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邱回对一直以来的疑惑有了答案。
他隐约猜出,陈媪是什么人。
起初是怔忡的,一时之间消化不了如此震惊的发现。
她太过熟稔,完全超出他对这方面的所有认知。
他完全是被引导,在清醒和混沌相互冲击中,深深的震撼着。
逐渐地,他开始懂了。
他钻研,深耕,把她当作一个谜语来破解。
从此,那些未知的部分,像身体中的水一样蒸腾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难说的旖旎。
往后一段时日,他们日夜圈在房间里,白天,黑天,睁眼,闭眼。
陈媪骂他:“你他妈瘪多少年?闷骚。”
他用嘴堵她。
她再呛,他就用别的方式让她闭嘴。
那段时间,他仿佛阴阳两界走了一遭,魂不归位,生死无门,只想求她给自己,全部,全部的全部。
后来他想,她是谁,做什么,过去怎样,都无所谓了。
他不知道自己跟陈媪算什么,总之她的家他是越去越勤了。
有时候带点吃的,她爱吃的那些,辣辣的,油油的。有时候带点用的,她屋里缺什么他就买什么。或者是看到什么觉得她会喜欢,想带给她,就顺手拿过去。
陈媪不说什么。他来,她就开门。他走,她就关门。
有天他实在想不出带什么了,买了束玫瑰。老实巴交又不会挑东西,被小贩算计,回去拆开发现藏在里面的好些都卷边了。
陈媪看着玫瑰,愣了一会儿,“你买这个干嘛?”
她把花接过去,找了个瓶子插上。瓶子是空的啤酒瓶,擦干净了,倒上水。花插进去,还是蔫。
她看了半天,说:“这人插花技术真差。”
邱回说:“下次买好的。”
那天他走的时候,那束蔫花还在窗台上。夕阳照进来,照在花上,照在她脸上。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才抬头。
“还不走?”
他一声不响地又看了一会,陈媪闲闲一靠,手还捻着玫瑰花瓣。
“我今天做不了,那个来了。”
邱回眨两下眼睛,漫长的脑回路走完,懵了一下,“我不是这意思。”
“那什么意思?”
其实只想再看她两眼。
比玫瑰还红艳,还要扎人的女人。
想多看两眼。
多说无益,他不想让她觉得见面只有那些事,拢起刚才收好放在门口的垃圾和酒瓶出门。
回去的路上,他给蒋鹏打了个电话。
蒋鹏那头乱糟糟的,像是在街上。听见他声音还挺惊讶:“哟,邱回?咋了?”
邱回说:“问你个事。”
“这么正经呢,说。”
“你平时带女朋友都去哪儿玩?”
蒋鹏愣了一下,“靠,这是约谁啊?”
见这句没应,他便一直不怀好意的笑,邱回等他笑够了,让他赶紧想。
蒋鹏认真思考:“游乐园啊。女生都爱去那个,旋转木马,海盗船什么的。晚上坐摩天轮,两个人在轿厢里,又私密又浪漫的。”
邱回想了一下陈媪在游乐园的样子……想不出来。
“还有呢?”
“看电影呗。找个爱情片,买桶爆米花,她哭你递纸,完事儿就差不多了。”
更没画面了。
“吃饭也行。找那种环境好的,有蜡烛有音乐,贵点没关系,女生就吃这套。”
沉默了一会儿。
蒋鹏那头听他没声了,问:“到底谁啊?交女朋友了?”
“不是。”邱回说。
“那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问问。”
蒋鹏狐疑地“嗯”了一声,“还有个地儿,新开的马场,可以骑马。我带女朋友去过一次,贵是真贵,但她高兴坏了。骑马那种,男生在后面抱着……懂吧?”
这个听着靠谱些,邱回问:“多少钱?”
“按小时算。一两个小时够你俩玩的了,再吃点东西,小一千吧。”
邱回在心里算了算,钱够的。
“行,谢了。”
蒋鹏那头喊:“哎你到底跟谁去啊?神神秘秘的……”
挂了电话。
*
第二天他起的很早,先去商场买了点东西。计算着一点钟左右陈媪应该快起了,拎着大包小裹奔她家的方向出发。
到楼下,他站了一会儿,日头足,抬头看一会便满眼黑点。陈媪家那扇窗,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上去敲门。
陈媪开门的时候还穿着吊带睡衣。头发乱着,眼睛肿着,没睡醒。
低头看见他手里那袋东西,又看他。
“干嘛?”
“给你。”
她接过去翻了翻。牛肉干,话梅,葡萄,草莓。
“你这是兼职发工资了?”让开身让他进去。
“嗯。”
屋里还是那样,又多了些新的酒瓶。窗台上那束蔫花还在,她也没心思经管,叶子更黄了。
邱回坐在沙发上,看她把那袋东西放在茶几,人又躺回床上。
“你吃饭了吗?”他问。
“没。”
“想吃什么?”
“不饿。”
他坐了一会儿,看着她背对着自己的样子。头发散在枕头上,肩膀瘦瘦的,被子裹成一团。
他说:“明天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她翻过身来,看他,“什么地方?”
“马场。”
“骑马?”
“嗯。”
陈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挣了几个钱啊?”又躺回去,背对着他,“几点?”
“你说几点?”
“你说几点就几点。”
“下午吧,两点怎么样?”邱回给她这种夜猫子预留时间。
陈媪说行,捂在被子里半天没动静,邱回等了一会,发现她是又睡着了,把买的草莓和葡萄洗干净放在盘子里,离开了她家。
*
马场在城外,坐车一个小时。
到了地方,空气里都是草和马粪的味道。陈媪下车,眯着眼睛看远处,几匹马在围栏里慢慢走动,尾巴甩来甩去。
邱回去办理入场。
不大一会,工作人员牵过来两匹马,一匹棕色的,高一点,一匹白色的,矮一点。
陈媪看着那匹白的,“我要这个。”
工作人员给她讲了讲怎么上马怎么握缰绳。她听了一半就摆手:“知道了。”
她踩着脚蹬翻上去,动作利落。邱回在旁边看着,心想她是不是骑过。
工作人员把缰绳递给邱回:“您骑这匹,温顺,适合新手。”
邱回接过来,摸了摸马脖子,马喷了个响鼻。
陈媪看他那样,笑一声,“骑过吗?”
“小时候在村里骑过驴。”他说,“差不多吧。”
他踩着脚蹬翻上去,坐稳了,腿夹了夹马肚子,马往前走了两步。
陈媪挑了下眉:“还真会。”
两人两马一前一后,邱回跟在她旁边慢慢走。
场地很大,一圈下来要好一会儿。芳草青碧,近处是林,远处是山。天蓝成深靛,几朵云挂在那儿不动。
片刻无言。
直到风停草偃,林梢归静。邱回忽然侧头看陈媪,她黑发红唇,整张脸薄汗浸润,眸中藏着说不尽的风情与过往。
陈媪余光瞥见他直勾勾的眼神,弯唇,“干嘛?”
收回视线,“没事。”
“想看就大大方方看。”
邱回被说的耳根发烫,默了几分钟。
他们慢悠悠地走到一棵郁葱树下,浓荫匝地,亭亭如盖。日光被层层枝叶滤得细碎,余下满径清凉,笼住一方天地。
“没意思。”陈媪突然说。
“想做什么?”
陈媪勒住缰绳,马停了。
她看着他,“你过来。”
邱回一愣。
“过来啊。”她下巴点点他,“上我这匹。”
“两匹马不行?”
“不想自己骑了。”
邱回从马上下来,缰绳系在树干上。他走到陈媪这边,她往前挪了挪,把身后那块地方空出来。
“上来。”她邀请。
邱回踩着脚蹬翻上去,马晃了一下,他赶紧搂住她的腰。
陈媪低头看他手,然后抬头看前面,“走了。”
一夹马肚子,马跑起来。
两个人头发被风吹得后拂,她的发丝更是,几乎完全扑在邱回脸上。邱回往前探,试图用脸侧按住不听话的黑丝。
马越跑越快,她的身体在他怀里颠着。
“抓稳了!”她喊。
他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她后背贴着前胸,腰在他手里,臀在他胯前。他知道她肯定感觉到了他的反应。
野风灌满衣襟,细软发梢擦过他耳朵,轻如片羽。
速度快起来,陈媪突然有点慌,她向上扯了下缰绳,马没有减速意思。
邱回看到,手臂环住她,俯身控马,手掌覆上她握紧缰绳的手。凉凉的,细长,被他整个包住。
他带着她往左偏了偏,马拐了个弯,往更开阔的地方跑。
陈媪仰头看他。
他的脸颊近在她唇边,鼻梁高挺,中间突起一块小骨头。嘴抿成一条线,眼睛始终盯着前方。
“要停吗?”他突然开口,她耳朵一麻。
赶紧回神,说:“再跑一圈吧。”
“快点还是慢点?”
陈媪觉得这话说的异常性感又引人不暇,怪腔怪调的说,“快点呀。”
一句话中所有的暗示和意味实实在在体会到。
赧意暗生,他强作镇定。
马蹄驰骋,他自后环拥。云影漫过青芜,耳畔风声贯耳。
陈媪突然伸出一只手臂,迎风呐喊,“啊——!”
邱回听得低笑。
她说:“你跟我一起来,啊——!世界毁灭吧——!”
邱回笑声更大了。
“快来啊。”她催促。
他腕间发力,一扽缰绳,“世界毁灭吧——!”
“火山爆发!天崩地裂!爱怎么样怎么样,老子不干了——!”
“不干了!”
“都去死吧——!”
这句邱回没跟着喊,看着陈媪一通大喊发泄后气喘吁吁又实在痛快的样子,搂紧了她。
“在一起吧。”他低声说。
我想和你在一起。
天崩地裂,火山爆发,世界毁灭。
在这之前,我们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