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回从塑料袋里掏出板药,按出两粒,放手心递过去。
陈媪垂眼睨着,“我说了不吃。”
“这个不苦,就着水咽下去。”
“不用吃药。”她伸手推开,软弱无力的,邱回不用使劲,被推开的手反而离她更近了,陈媪蹬他,“你听不懂我说话?”
邱回皱眉,“为你好。”
“你可真是男菩萨,怎么,普渡众生,谁生病都给人喂药。”
邱回想说不是。
那一刻心乱如麻,他想辩解,又不知道辩解什么。对自己此刻心情感到茫然。
他轻吸几口气,在吐出来时一窒。
低头,那双细白的手贴过来,轻轻握住他。
“还是只对我好?”陈媪接上刚才的话。
她手心与之前的冰凉不同,许是体温升高的原因,濡热的,浅浅贴握。
邱回抬眼,正对上她意味不明的笑容,一眼,他又看向别处。
宁静的夜晚,窗子吹进来的风很温和,他却觉得浑身紧张灼热。
邱回抬头看一眼灯泡,明明已经修好了,她仍是不开,她喜欢昏暗。
黑暗可以放大人的所有感官,一切原始的**都无处遁形。
陈媪身体轻轻地贴过来,脸颊靠在他肩头。
“我想抽烟。”她说。
邱回低声问:“烟在哪儿?”
“可能在你身后。”
邱回想转身去看,可她的身体正倚靠着自己借力,就没有大幅度动弹。他手向身后摸索,果真摸到了,一盒软包烟,还有打火机。
“帮我拿出来一根。”
她半阖眼眸,语气缱绻。
邱回拔出一根放在她嘴里,见人红唇微启,抿住。再看他,他便心领神会,打火机凑近。
晃的一下,两张脸亮了。
陈媪眼睛望着他,他们的眼中充满摇曳火光。
烟头入火,她吸了一口,眼睛再下瞟示意,邱回把烟从她嘴里拿出来。
“我没力气,你帮我。”她漫不经心解释,手脚不动,继续靠着他。
邱回临时被她征用成烟架,看她时不时吸上一口,“嗯”一声,示意他递过来。
羽烟袅袅,两人沉默的依偎在一起。
邱回的躁动无法平息,烟嘴送过去时,陈媪的唇若有似无地贴在他手指上,仿佛一次又一次的亲吻。
“上大学有意思吗?”陈媪问。
邱回正了正身子,“还行。”
“还行?听着一般啊。”她嘬最后一口,邱回要去扔烟蒂,她摇头,他就一直端着。“大学里都干什么?”
“上课,学习,玩。”他说得很快,没怎么想,末了加一句,“很多人也在这时候谈恋爱。”
“追你的人多不多?”
“还行。”
“又是还行?我怎么理解你这句还行?”
“就是有,但不多。”
陈媪“哦”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那你没挑一个?”
“没有。”
“怎么?”
“没感觉。”
“你要什么感觉?”陈媪突然仰起脸,下巴杵在他手臂肌肉上,又硌又酸。
邱回偏过头来看她,对上她意味深长,荡漾的眼波,有些难以言表。
什么感觉?心动的感觉?冲动的感觉?虔诚还是肤浅?她眼里全是问题,这些问题又像答案。
默了默,“适合我就行。”
“也对。”陈媪翘起二郎腿,“你上大学就拼命攒钱娶媳妇,好青年,未来好丈夫。得跟你步入婚姻殿堂相夫教子,这样最合适。”
她自顾自下结论。
邱回闭口不言。
没听到他的声音,陈媪也没力气追问了,说:“我有点累,躺下了。”
“嗯。”邱回声音低低的,像从胸腔里发出的那样。
他刚想说那他回去了,下一秒被她揽着脖子,带着一起倒床上。
他眼神还惊着。
陈媪心里笑笑。
他愿意的,不然病人哪扳得动男人?
索性更变本加厉,直接抓起他胳膊枕下去,“今天别走了,抱着我睡。”
邱回浑身僵硬,躺在床上像站军姿。
过了两分钟,陈媪说:“别绷这么紧,硌得慌。”
软了一点点。
但有处更加更加硬。
陈媪越过他肚子,把他另一只手也抓过来,用了点劲儿,他半侧过身,算搂住她。
“我还是有点冷。”
他听不见了。
闭眼调整呼吸,压抑着气息,眼睛越过她头顶看向厕所门玻璃,那里模糊地映着床上相拥的男女,灰色轮廓,他看得清晰。
这一刻,心里像钻进活物,怦怦乱跳,连耳根都能听见。
紧绷的拥抱总是累人的,陈媪往上窜了窜,邱回的胳膊挪到了她颈下。
她看他一脸正气,太绅士,笑了:“你完全没跟女孩子接触过?”
“嗯。”他态度端正,毫不迟疑地回答。
“第一次要留到新婚夜?”
邱回尴尬又害臊的咳嗽一声,“也不是。”半做余地,“总要有爱吧。”
陈媪哈哈大笑,像是听到非常有趣的事。
邱回被笑的更加臊了,眼一闭,装死。
“有爱才能做,没爱就不做,这个意思,对吧?”
他吸口气,默认。
“你还真是纯情。那如果你爱对方,对方不爱你,也不做呗?”
“对。”
“但对方说可以做,也不做?”
“嗯。”
“枪都上膛了,也能挺着下来?”
邱回抿嘴,像是在想,又像不知道怎么答。更可能,他没经历过,不敢轻易答。
久久不说话。
陈媪掐了一下他肋骨。
邱回没准备,疼的“嘶”一声。
陈媪朝他那侧缩了缩,他身上那些七七八八的味道,她闻得一清二楚。
衣服上被阳光晒过又掺着洗衣粉的味道,皮肤也是暖洋洋,烘出若有似无的淡淡荷尔蒙。
陈媪攥着他的手指,他稍作犹豫,还是拉住她的手。
“我们离得太近了。”她淡淡开口。
“嗯。”
“怕不怕我传染你?”
邱回轻说:“不怕。”
“很难受的,头晕眼花,浑身无力。”
“知道。”
陈媪“嘁”一声,“别怪我没提前提醒你。是你说不怕的,之后要是难受了别找我负责。”
邱回有些云里雾里,明明是她不让走,现在又提醒他是自愿的,传染跟她没关系。
一时摘得太清楚,处处显得她不负责任。
最后他还是点头,算作保证。
陈媪满意一笑,闭上眼睛,闻着邱回身上的味道很快睡着了。
邱回僵得浑身酸痛不敢动,眼睛一垂,透过窗子看对面人家亮着的灯一盏一盏熄灭,最后几乎全部陷入黑暗中,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不出意外的,他也生病了。
口干舌燥,嗓子冒烟。
陈媪醒来抻着懒腰,说自己好多了。转头看闭着眼晃脑袋的邱回,问:“你怎么样?”
“没事。”继续晃脑袋。
头很重,像塞了千斤泥土。
“真让我传染了?”
“没有。”他努力冲她笑笑,“你想吃什么?”
陈媪想了想,“烧卖,白粥。”
“好,我去买。”他慢悠悠从床上起来,感觉头重脚轻的厉害。
回头看她一眼,陈媪也在看他:“真没事?”
“没事,很快回来。”
不出二十分钟,邱回拎着袋子回来了。
烧卖,鸡蛋,白粥,还有几块小点心。
没等放好,陈媪手就伸进去夹了块点心,放嘴里嚼,点头:“味儿不错。”
袋子盒子全放桌上,挨个打开。陈媪坐下来,一样一样尝。逐个点评完,也饱了。
抬头鼓着腮帮子,看重新穿上鞋的邱回:“你不吃了?”
“我回学校了,有点事。”鞋跟磕了磕,回头看她,“你慢慢吃。昨天的药还在,吃完饭两小时记得吃药巩固一下。”
“哦。”陈媪一边嚼,一边看着邱回木楞楞的,开门锁,回头看,想说什么又没说,关门出去。
*
邱回在寝室烧了两天。
谢宇航笑他:“这是干嘛去了,一夜未归,带身病回来。”
邱回躺床上,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秦亮凑过来:“发烧了啊?多少度?”
“三十八度多。”
“我靠,你他妈八百年不生一回病的人,怎么让这天给整发烧了?”
谢宇航说:“这你就不懂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邱回这种平时身体太好的,一病就是大的。”
秦亮撇嘴:“你懂,你什么都懂。那你说他怎么病的?”
谢宇航看他一眼,笑得贼:“那得问他昨晚去哪儿了。”
邱回翻个身,背对着这帮大嘴巴。
蒋鹏从外头回来,听了一耳朵:“谁病了?”
“邱回。”秦亮指指床上。
蒋鹏走过去,探手摸他脑门:“哟,真烧,吃药没?”
“吃了。”
“吃饭没?”
“不饿。”
蒋鹏坐下:“你昨晚没回来,去哪儿了?”
邱回没睁眼:“一个朋友那儿。”
“什么朋友?”
“就是朋友。”
谢宇航在旁边起哄:“女朋友吧?”
秦亮挑眉:“邱回有女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邱回掀被子给脑袋一蒙,声音闷闷的,“别问了,本来头就疼。”手插进枕头底摸到手机,翻出那串号码拨了过去。
无人接听。
这两天他给陈媪打了几次,想问问她是否好些。无奈那头不是占线就是无人接听,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好像永远单线,她随时可以联系他,而他想找她,却要看对方是否在服务区。
他再次编辑了一条短信询问,不出意外的,没有回信。
*
大病初愈,邱回又重回清爽。
学校零星有几个企业来招人,他尝试着投递了几个,也陆续接到反馈电话。
只是电话结束后,他总是经历漫长的落寞。
这种落寞,有原因的。比起录取通知,他更希望接到的,是那个女人的。
他不知道自己被什么冲昏头。这么多年,别人恋爱他心如止水。面对对他示好的女孩子,他婉言拒绝。连王佳佳的心意多年的心意也同样,只当她是朋友、或者从小到大的妹妹,适当保持合理距离,尽量不伤害到对方。
别人也都劝过他,无论怎样要先开始,很多事情你不迈出步子尝试是难以发觉其美好的。
他懂,可没感觉就是没感觉,哪怕身体憋得难受,自己也能纾解。
但……
是疯了吧。
他对着卫生间镜子看自己。
会想到她。
从那个夜晚开始,再做那种事,会想到她。
她的身体好软,像团有温度的糯米团。按下去就陷进去,还有弹性,胀满心窝。
她的声音那样媚。说话时一半像气音,飘飘渺渺,钻人心。
初次进入她家的那个晚上,他一夜没睡。
好好打量了她的房间。和他想的,或听说的女孩子房间,都不一样。
很空,该有的也有,但仅仅够维持生活。就好像临时支起的路边摊,无论刮风下雨还是遇到城管,随时可以收摊走人。
她就那样做的。
不一定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足够发觉的街角,然后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
*
蒋鹏接受了一家公司的转岗要求,下午现场面试后顺利接到offer,喜气洋洋的回来。
一贯抠门的人抓着邱回,说请他吃夜市。
夜市也好,对蒋鹏这种人,算大出血。现在有工作了,不愁养女朋友,未来看得见,不抠那点零钱。
两人天黑去学校附近小吃街,两边摊位围满学生。
蒋鹏说:“这地方太火了。摊主得多赚钱。以后干副业,我也出来弄个小摊。”他四处看,“你说我卖什么?”
邱回有一搭没一搭,“你会做什么?”
“哎呀,大胆畅想,你就当我都会。”
“你觉得,咱们学校本地人多还是外地人多?”
“问这个干嘛?”蒋鹏一头雾水,“跟我的问题有关系吗?”
“有。本地多,就卖本地口味。外地多,就卖外地口味。再揉点创新进去。”
蒋鹏滞几秒,忽然一拍手,“我靠!邱回你小子行啊!那南北融会贯通,管哪儿人都能吃!”
邱回扬眉,表示他就是这个意思。
“你不干销售可惜了。”蒋鹏惋惜,“你绝对赚大钱,咱俩打赌。”
邱回站铁板烧摊前,要两串鱿鱼须:“不适合我的,我就不在意了。”
“这话说的。”蒋鹏跟过去,看滋滋冒油的铁板,“女人也是?”
他没说话,蒋鹏没在意,接着说:“找个适合你的,碰见其他更好的你能不在意?”
摊主叫他俩退后,别崩着油。
邱回退一步,不小心撞上身后行人,他忙道歉。
蒋鹏给他拉回来,“问你呢。哪怕女人。找到适合的,别的就不在意?后来发现她不好,也不在意?看见别的女孩漂亮有钱,就像你做运□□稳当当,看别人赚钱,也不在意?”
“嗯。”邱回眼神坚定,“不在意。”
“真行你可。”蒋鹏给他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