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任然不急不缓下床,穿好裤子。
陈媪眼珠一直追着他,等回答。
曲任然转身时正对上她焦灼的表情,笑了。坐回床边,挨着她。
手背蹭她下巴,食指中指若有似无掐她脸。
陈媪偏头躲,“问你话呢!”
他又掐上去,“你刚才不也是猜的么。”
“什么?”
“哄去大地方,钱可能拿不到,人也跟去——这不都是你猜的。”
陈媪沉默。
曲任然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年后找时间,带傻子出去检查。一来看他是不是真能好,二来探探能拿多少。”
陈媪说:“要是我猜对了呢?“
“能捞多少捞多少。”他掰手指算了算,“十一月到现在,快三个月。你再坚持几个月,忍到半年。到时候要真如你所说,钱拿不到人也难撤,我们接应你。”
她心里发酸。
这不光意味着要在村里当几个月邱回的媳妇。
还意味着要继续忍郑维东的糟践。
更难受的,是她越来越割裂。良心在碾,灵魂深处那点还没烂透的地方,日夜发疼。
她不止对外是骗子。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直在骗。
她骗自己就是个风尘女人,自甘下贱,毫无节操。
从村里跑出来前,她试过曝光村长那些龌龊事。
可她太胆小。曝光意味着什么?有没有勇气面对后果?她不敢赌。
几次迂回,她对母亲委婉提了。
得来的回应是,女人早晚要被男人屮。
那些夜里她睁眼到天亮,几回想死。最后决定不甘心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她发了疯,挨家挨户去喊。
得到的是全村人的冷眼,父母的咒骂,和永久驱逐。
她只能这样骗自己。于身于心,都彻底脏了。
脏了,就不自厌,也不疼了。
*
年根二十九,邱回搬活到深夜,陈媪在村头嗑瓜子,听王佳佳说,年前工人少,都回家过年了,邱回为多赚点,干到最后。
夜里工地最后一波,塔吊上点着灯,邱回坐水泥堆旁,戴针织手套不停捶腿。
王明车开了过来,远光灯一路照进黑暗,邱回被光刺得偏头。
王明在车上喊他,“阿回,上车。”
邱回“嗯”一声,刚撑起身,直挺挺摔下去,跪都没跪住。
王明吓得立刻开门冲下来。
“咋了?摔坏没?腿又吃不上力了?”
邱回喘着气撑地,借王明的力一点点往起站。每次起到一半,半个身子又栽下去。王明拖了几次,他才算瘸着颠两步。
王明无可奈何地规劝:“听哥话,年后别干了。歇段时间,我给你找个轻巧活。”
邱回摇头。
“这么拼干啥?家里钱够,老妈身体好,媳妇也娶了,哪那么多用钱地方!”王明算几人里脾气最好也最沉稳的,这会让邱回气的直跺脚。
实在无法,邱回身子沉,一时半会挪不到车上去,只好扶他找个地方坐。
转一圈,从废品堆翻出两个泡沫箱,踩瘪垫地上。他抓邱回胳膊慢慢往下蹲,快贴地时邱回腿一酸,咚地坐下去,硌到尾椎。
邱回疼的直侧身子。
王明站着,双手插裤兜,“跟哥说,到底为啥?”
邱回揉着屁股,“没有。”
“你不会骗人。我看得出来你有事。但你这样不顾身体,我不能睁只眼闭只眼。”王明坐在旁边,胳膊搭邱回肩上,“到底为啥?”
远方响起热烈的爆竹声。
一个大礼花在前方的楼顶绽开,姹紫嫣红。
零点了,人们在辞旧迎新。
“我能走,走吧。”邱回要起,被肩膀上胳膊发力压下去。
他不解地看王明。
王明神情严肃,说:“为了你媳妇儿?”
邱回沉默,看高空火星坠落,下方又窜起一片五彩。
他黑色眼瞳,霎时点亮,又黯淡。
“她要干啥?跟你说啥了叫你这么拼?”王明咬死了问。
邱回绷直腿想挪。
王明气得把这段时间憋久的猜测一股脑吼出来:“是不是嫌你家穷,管你要钱了?还是觉得嫁过来吃亏让你弥补?阿回,别往心里去。你身体最重要,出事怎么办?得为自己想,为你妈想!”
王明恨铁不成钢,一拍大腿,把最梗的话也吐出来:“还有,你是不是把她当成上一个?她俩是像,但不是一个人。你不能——”
“不是。”邱回突然打断。
王明噎住。
“不是这样。”邱回神色淡然,转头看王明,“我只是……”
有户人家点挂鞭,劈里啪啦炸响。
邱回的声音被淹没。
“我腿好了。”他慢慢站起来,王明跟着搀他。
鞭炮声里王明吼:“你再多歇一会!”
邱回摆手,表示不用。
三两步瘸着跟王明走到车边,被推着爬上车。
车刚要发动,邱回按住他挂挡的手:“烟花。”
他一心想着带陈媪看烟花。
王明指车后排。
邱回回头。满当当的挂鞭、礼炮、呲花筒……
“吃完饺子出来放,行吧?”王明说。
邱回笑着点头。
*
陈媪和张梅子包了好几屉饺子。年夜饭要下锅的,里面埋了几个钢镚。
谁吃到,新年就有好运。
邱回到家时,外面飘起雪。他在门口跺掉鞋边的雪,又扑了扑头发。
推开门,一团热气扑来。热气尽头,是扎着低丸子头的女人。
她抬眼,浅浅望过来。
邱回站在门口,慢慢笑了。
张梅子在屋里听见关门声,紧着走出来。
“哎呀儿子可回来了!咋这么晚?快脱衣服吃饭,春晚都放完啦!”
邱回直直朝厨房走,边走边脱外套。站到陈媪身边时,怕身上凉气扑着她,把脱下的外套系在腰间。
陈媪看他:“桌子在西屋支好了,来这儿干嘛?”
邱回低头,拉起她的手。
她又干了不少活,手常沾水,被泡得红红的。
他将她两只手合在自己掌心,包住。双眼中的深情呼之欲出。
陈媪说:“别粘糊了,快进屋吃饭,等你等得饿死了。”她扭身要去端旁边的饺子汤,邱回却握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拉进怀里。
前胸贴着她后背。呼吸落在她发顶。
陈媪用屁股顶他,两手仍去端汤,转着圈把人顶开:“黏糊能抗饿啊?”
她端着汤往西屋走。邱回跟着。
桌上饭菜摆得满满当当。一半张梅子做的,一半陈媪做的。有鱼有排骨,凉的热的都有。
饺子包了三种馅。
电视放着春晚回放。屏幕小,桌子摆在厅中央,字幕都看不清。但喜气洋洋的声音拢在屋里,总算有点团圆气氛。
陈媪心不在焉地吃饺子。
邱回在盘子里挑了挑,夹一个放她碗里。
她看他。听他解释:“这个,有钱。”
陈媪低头看饺子,用筷子头戳两下:“真有?”
她记得小时候家里过年也有包钱的传统,只是自己从来没吃到过。
邱回很笃定点头。
张梅子帮腔:“阿回每年都能吃到钱!他说有就肯定有!”
陈媪半信半疑,夹起饺子,装模作样张大嘴要咬,嘴里拖长音“啊——”了一声。
邱回看得担心,怕她咯牙,急急一句:“别……”
饺子退出一半。陈媪只咬了一小口,眼睨着他,笑个不停。
第一口没有。
她举着饺子看馅。邱回也探过头来。
“最后机会了啊,”陈媪说,“要是没有,你就猜错了。”
说完,她把剩下整个塞进嘴里,慢慢嚼。
邱回一直盯着她。
半晌,她做了下咽的动作,双手一摊,意思是猜错了。
邱回身子落回去些。张梅子在两人间打转:“哎呀,再挑挑!”
邱回眼睛又回到盘子里,专注地找。看肚子鼓的、瘪的,有棱角或有凸起的。
这时,陈媪拍了拍他肩膀。
邱回看过去,见她笑眼弯弯,两根手指从唇间捏出一角钢镚。
“哎呀!真有啊!”张梅子笑,“我就说他灵,对饺子里有没有钱神得很!”
陈媪捏着钢镚在他面前转了转。
邱回轻松起来。
“那你今年的好运可归我了。”陈媪把钢镚放桌上。
邱回温和说:“都给你。”他继续在盘子里找饺子,喃喃,“每年都给你。”
*
饭后,陈媪利索地跟张梅子把剩菜套上保鲜膜,放冰柜冷藏。初一热热就能吃。
洗碗擦手时,院门被敲响。
张梅子在屋里喊,“这么晚了谁啊?”
陈媪从厨房走出来,正要探头看,肩上被披了件棉衣。
邱回在她身后说:“跟我走。”
“去哪儿?”
他手在她身侧推开门。
门外站着几个人。
孙子龙举着什么张牙舞爪:“新年快乐啊!”
陈媪一愣。看清旁边还有李凡、王明、王佳佳……和郑维东。
“来拜年?”她说,心里知道不是。
邱回推着她往外走,“放烟花。”
到大门口,见他们每人拎两个大塑料袋,袋口伸出长筒烟花。
“去哪儿放?”她问。
王佳佳说:“村东头有片空地,我们常去。”
*
到了空地,陈媪才明白为什么选这儿。这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水泥地,据路上孙子龙说,原本想弄儿童设施,后来嫌远搁置了,改放村小学里。
空地旁边有个电线杆子,上面绑着电线,挂了个暗黄的小灯泡,光线微弱,在黑暗中十分不起眼。
陈媪跟着人群走,脚下越来越软。低头细看,是厚厚一层鞭炮屑。白天村里人没少放,红碎屑铺了满地。
几人把袋子放电线杆下。
李凡走到中央,从自己袋里掏出个短粗大筒放地上:“这个劲儿大,都离远点,别崩着。”
王明在旁边拢风,帮他点火。
陈媪、邱回、王佳佳和郑维东站在四米开外。
火星顺着引线烧。陈媪看着他们捂着耳朵跑回来。
砰!
一条红光窜上天。
邱回站在陈媪身后,手盖上她两只耳朵。
陈媪随着光团仰头,一片绚烂炸开,她脸上流光溢彩。
王明回头冲她大声喊:“这些烟花好多是阿回挑的!红色金色最多!”
一片大红,一片大金,又一片红金相间。
所有人都被光染了颜色。
王佳佳抓着郑维东的手蹦跳,说着什么,听不清。
陈媪将头后仰,眼里映着邱回的下巴。
邱回注意到,低头看她。她眼睛亮亮的,里面开着一朵又一朵花。
陈媪整个身子全部力量托付给他的胸膛,邱回把手从她耳畔拿下,转而环抱住她,两手在她胸前交叠。
“邱回。”
“嗯?”
“烟花可真好看啊。”
“嗯。”
王佳佳选了个长筒,递给李凡,说:“点这个点这个,这是谁选的?”
李凡看包装,“分不清了,放出来就知道。”
郑维东在一旁点了根烟,眼神若有似无扫过身侧相拥的两人。
邱回头侧垂了些,呼吸停在陈媪鬓角。
陈媪问:“给别的女孩儿放过没?”
邱回说:“没有。”
“有的话你也忘了。”
邱回不解释。
陈媪偏头,看他高耸的鼻梁,伸手碰了碰上面凸起的小骨头。
面前花筒又窜出火团。众人仰头追着轨迹。
巨大的炸裂声。
陈媪和邱回近距离对望。两人的脸被天顶金光映亮。
孙子龙哭笑不得:“还是阿回的。”
王佳佳娇嗔:“阿回选了多少呀?我要换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