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媪酒量真挺好,比郑维东预想的还好。
只要她想,好像什么人都会被哄得开心。他,亦或者是那些老板。
但无疑,郑维东扪心自问,最高兴的恐怕是他。
他们似乎出身相似,有种难得的默契。那些无需言语的关照泄露在每个举动间,比如她安抚地拍他手背,意思是别慌,我来。
比如,他会在她被借机调戏的时候,不动声色,出手相助。
虽然明知,这本就是她该受的。
但那样的情况太多太多,多到,足矣忽略本质。
很长一段时间,陈媪替郑维东挡了不少酒,除了隋老板,还有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等一系列老板。后来郑维东见其他人,常叫上她。因此,也让她赚了不少。
但也有意外的时候,比如当天一帮人做局,灌他一个的时候。
那时两人轮番去吐,吐完一齐靠在洗手台抽烟,对着笑。
她笑起来可真好看啊,一边梨涡,浅浅的。
吸烟的时候又浪又倦,烟嘴总会沾一圈口红。
那天,郑维东问她:“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再这么喝了?”
什么时候才能想不喝就不喝,只有他灌别人的份。
陈媪侧倚着,长腿交叠,也有些醉了,迷蒙的双眼望他,“快了,肯定有飞黄腾达那一天,放心。”
“那你呢?”
陈媪手指着自己,“我?”复而笑笑,“早着呢,上了贼船,哪有干净下船的道理。”
她站直,踩着高跟鞋,将将与他平视。
“哥,你懂什么叫‘失足’么?你看这地方,哪个姑娘真能下了船?说得好听,从古至今,窑子也好,夜总会也好,都一样。个个想着赚钱赎身,到头来发现根本离不开这个圈。”
门外,人声鼎沸,霓虹流转。
门内,只有她的嗓音。
她的容颜在一道一道闪过的光里,透出清媚。灼他眼睛,晃他心神。
“身上打了标签的。”她说。
郑维东明知她说的有道理,却没来由的,想反驳一番。
陈媪踩着高跟鞋,咯哒咯嗒走到落地镜前,往后撩一把头发。
“不过我没有你那么长远的志向,我就想赚点够活到老的钱,找个小地方,开个店,做个市井小民。”她透过镜子笑眯眯的看他,“所以想不喝的时候就不喝咯,取决于我自己。”
外面,嬉笑,咒骂,音乐声,拔高的说话声,混作一片。
她站在这里,轻描淡写。仿佛这可怕的世界对她来说不过土鸡瓦犬。
简单直白的理想,真要实现,得跨过多少坎?那是层层叠叠的山,小人物望尘莫及的前路。
郑维东踱步站到她身后,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
郑维东说:“就没想着靠谁拉一把?那样不是更容易一点。”
陈媪笑了,“哥你别逗了,我当然想啊。这不是靠不上么,那就靠自己呗。”
郑维东心底自嘲。
刚才那一瞬间,他居然萌生了想拯救失足少女的念头。他以为陈媪会慷慨陈词来一番女人当自强,毕竟她平时总给他这种错觉。
他盯着她的唇,心情忽高忽低。
他想,就当玩玩吧。这女人有用,没必要生出什么多余感情。陪酒的,出台的,装得再清高也不过那么回事。
更关键的,对这样的女人动心,说出去都是笑话。
陈媪说:“我们该回去了吧?里面那些人你不好得罪,出来久了回去少不了灌你。”
郑维东点头,他看着陈媪转身,迈步,手指搭在门把手上。
脑海里,憋了太久的那股闷气,忽然辨出了形状。
他伸手盖上去,阻止对方下压的动作。
陈媪疑惑,侧头来看他,眼前一暗。他捂住她双眼,深吻她的嘴唇。
那时的陈媪没有拒绝,她攀着他,迎合他,将他吻得醉生梦死。他尝到少有的爱欲和同频。心底自卑,更痛苦的是自省。
他又何尝不是失足。
可在下坠的过程中,他遇见了这样一个女人,明明该嗤之以鼻。他们的身份总归是有高低贵贱之分的,他自认比她高贵,又不愿这样偏驳的去评价她。
他看见的她,十分有魅力。
他甚至劝说自己,利用她,玩她,连睡她都是因为看不起她,所以更要轻挑草率,把廉价的配给她。
谁知,他才是笑话,那个被戏耍得团团转、颜面尽失、钱财两空的小丑。
*
冬夜寒冷,四周静,顶上是浩瀚星辰。风一小股一小股,吹的陈媪裹紧棉衣。
百米开外的路口,有个男人在等。
他看到她远远走来,迎过去。那条细长的影就停住了。
邱回不明白她为什么停,跟着顿,复而又走过去。
陈媪走出家门不出二十分钟,邱回就坐不住了,在屋子里直转圈,转得张梅子眼晕,问:“儿子,你这是咋了?”
邱回满腹担忧,不说话,在一旁坐下。
她不许他跟。
可外面又黑又冷,上次旱厕里她就险些摔了。万一她怕了,叫不着他怎么办?万一走岔了,回不来怎么办?
脑子里缠毛线,一会坐一会站,最后实在忍不住,拿着手电筒出去找人。
可到了旱厕叫了好几声也没回应,他直接冲进去,发现根本没人。
这下彻底慌了,他点着光,从村头扫到村尾。没有。又往山脚去。明知不可能,还是找了一圈。
也许她回去了?折返。家里仍空着。
最后回到路口时,见一道人影戳在远处。
陈媪看着暗色中劈开一道穿云破雾的光,光的源头,是昂藏七尺的男人。
他不说话,劲步走来。行走间,皆是散不尽的荷尔蒙。
邱回怕路太黑她认不出自己,再被吓到,犹豫唤了声:“是我。”
一圈光晕,远远照在脚前的路,慢慢移到她脚尖。
他看清她发白的嘴唇,瞬间慌了阵脚,棉衣扒下来裹住她,隔着布料搓她胳膊,说:“冷了,冷了吧,回家,我们回家。”
陈媪入定一般,久久凝视着他。
或许并没有在看他,是透过他,望向更遥远的东西。
她心如止水,他惊慌不已。
“怎,怎么了?”
“冷了,是不是,冷?”
“哪里疼吗?摔到?”
“手?手吗?”
他抓起她藏在衣摆下的手,很冰,死物一样。
他吓得按在胸膛,拢在怀里,不停的搓。
可她仍是毫无反应。
“是,是额头?”
邱回一只手把她两只手都固定在胸前,另一只手拖着她额头,亲了亲,贴额抵额看她反应,再亲。
她像失去了灵魂,但仍是看着他,目光混茫,一丝苦笑。
“脚,是脚!”
不知他哪儿来的笃定,或许是把这几天她难受过和可能难受的地方都想了一遍。
他蹲下来,握住她右脚踝,推揉、擀压。手上不停,始终仰面,看她的反应。
四周黑压压,墨色的山峦接连成片,只闻呼啸冬风。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光怪陆离,这里始终被时光隔离在外。没有文明,没有喧嚣。
余留一个男人,卖力的焐着她,像徒劳点燃一根受潮火柴。
“邱回。”
“嗯!”
他用力回应。
陈媪蹲下身,从他腋下抽出手电筒,摁灭。
接着,把一直揉着她脚踝的手拿起来,贴在他自己心口,隔着衣服,那里有一颗突起的圆环。
陈媪问他:“邱回,我的项链呢?”
邱回愕然几秒,像是没料到她在这种失魂时候突然问起这些。
“快了……就快了。”
陈媪淡声说,“我上回怎么说的?你这搬运活儿,一天撑死百来块。是成心拖我?”
邱回猛摇头:“没有,真没有。”
“上次答应我到现在,多久了?你自个儿算算。”
陈媪严声厉色,皱紧眉,邱回一声不敢吭。
她继续:“我这人没有耐心,你让我等太久就会生气。实在等不下去,我就飞了。记得我说过么?我是鸡变的。”
他满面慌张快要挂不住,手紧攥裤线。
陈媪垂眼观察他头,知道火候到了,循循善诱道:“我也告诉过你,要是自个儿吃力,该找人帮就得帮。过日子是一家人的事,不是你硬撑就行。你挤破头,能挣几个?”
邱回更加用力点头,表示他懂。
“还有。”
话停在这里,邱回僵着,等下文。
寒风刺骨,早把他身上那件薄毛衣打透了。他忍着哆嗦,眼珠定定地看她。
“以往复查,谁陪你去的?”她问。
邱回很快回答:“我妈。”
“下次复查,我陪你去。”怕他转不过弯,她说得直白些,“现在我们是两口子,媳妇陪自己男人去医院,天经地义。”
她说,自己男人。
邱回心口轻轻一荡,方才的忐忑终于落下去些。
陈媪继续说:“你妈年纪大了,总这么折腾不是办法。这次就咱俩去,你带上钱,行不行?”
邱回缓缓说:“行。”
“平常是怎么付钱的?银行卡?存折取现?还是别的?”又解释,“我得先弄明白,别到时候把钱啊折的弄丢了。”
邱回“哦”一声,拇指和食指比了个长方形,又做了个翻页的动作:“这样的……去个地方,换成钱。”
是存折。
陈媪脸上总算带点笑模样,邱回也终于松口气。
计划得加快了。
这次陪邱回去复查,就当提前演练。以张梅子的性子,绝不可能把存折交给她,但或许能摸出那本子平时藏哪儿。再探探复查要花多少,最好能和医生搭上话,看能不能把病情说得重些,或者搞份假诊断,编出一个“治愈希望最大”的方案。
再不济,哄他去县里、市里再看。
运气好的话,捞一笔就撤。
不过这都是后话。
眼下要紧的,是去镇上见曲任然,得跟他摊牌:这趟要提前收手。
至于郑维东那件事……她张不开口。
陈媪拍了拍邱回肩膀,“走吧,回去吧。”要把他披给自己的外套脱下,被邱回按住了。
邱回说:“冷。”
“怎么,你皮糙肉厚,风打不透?”陈媪嗤他。
邱回实话实说,“不能。”但还是帮她箍紧了衣服,往自己身前拽了拽。
陈媪被他拉得贴到胸膛上,复而又推他,没推开,捶了一下。
“你是不是趁机占便宜呢?假意说是怕我冷给我披衣服,实际是要抱我。”
邱回解释:“不是。”
陈媪正要再呛他两句,突然被他搂住。
“邱回!”她警告,“鼻子疼死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一声不吭就把人往怀里砸!破相了你赔我啊!”
头顶被下巴温溺地蹭。
环住的手臂不断收紧,欲与她合二为一。
邱回久久无言。
为何需要假意?
他可以直接做的,用行动告诉她答案。
他不懂得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冷就是冷,想抱就是想抱。她总把话说得曲曲折折,可现在已经能懂底下一层。她没真的恼。她骂他,捶他,却还站在这里。
够了。
他收紧手臂,感觉怀里的身体从僵硬慢慢软下来。
她嘴上不饶人,身体却会投降。
这点发现让他心里泛开一种很钝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