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从前有个女孩

深夜的镇子,光全靠月亮。

陈媪失眠。

她背对着邱回,邱回没像往常那样缠着要抱要亲。他静着,看她的后脑勺。

小腹又开始痛了,不知道是不是月经要来了。她经期一向不准,引了一次产后更是乱了套,有时半年不来,有时一个月来两次。

万籁俱寂中,一丝隐约姣叫。

陈媪耳朵动了动。她挪身子,被子窸窣。那头叫得更响了。

郑维东精力是真旺。更有一层,他知道隔墙有耳,知道墙壁不隔音。

故意的。在羞辱她。

陈媪用被蒙住脑袋,心里连着骂了好几声操。

此刻自己屋里这死寂就更显了。往常会抱着她睡的邱回,一动不动。吵着要亲亲的邱回,一声不吭。

陈媪心里颠着。伤了他,这点她清楚。

可是她的心情太复杂。遇见的变数,郑维东的羞辱,她的无从抵抗,还有对于团伙和飘渺未来的含垢忍辱……快要将她揉成一团烂泥。

原本她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漩涡,不需要再和男人作肮脏的交易和勾当。

以为她终于在这低劣的行当中找到一丝高端。

今天这一出,全成了狗屁。

而唯一一个对她好的傻子,她在利用,在诓骗。

这么多年,骗过那么多人,从没生出过这种愧。那些人要么贪,要么坏。邱回不是。他就是个傻子,知道她是嫁过来的媳妇,就掏心掏肺对她好。

想到这,她自愧。

“邱回。”她在被子里叫他名字。

“嗯。”

声音近在咫尺,陈媪吓一跳。原来刚才邱回也跟着她把脑袋缩了进来。

被里黑透,只余呼吸。另一侧是热烘烘的人体。陈媪慢慢转身,正好落进他怀心。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男人胸肌贲张。很硬,很厚,像堵晒烫的岩壁。

她突然好想哄哄他。

讨男人欢心,无非几点。这么多年,她登峰造极。

贴的更近,腿无骨般叠上去。

邱回身子轻抖,她察觉,两条胳膊游蛇一般,拢上他的脖颈。

“邱回。”她唤他,声音很低很低,低到仿佛是耳语。

“嗯?”

“你喜不喜欢我?”

她前言不搭后语,却让邱回神经悸动,认真回道:“喜欢。”

“那,是喜欢还是爱?”

邱回说:“爱。”

陈媪想笑。

这大傻子绝对把婚姻和爱情强关联上了,所以结婚了就等于爱了。

手顺着他躯干游离,拂过他的后颈,沿着男人精硕的背肌,一路滑到胯骨边沿。

“记得我说过什么吗?”她问。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邱回哪答得出。他费力地想,想不出,只好求她告诉。

陈媪说:“骑马呀,上回说了,爱了要骑马。”

她撑起身,一条腿跨过他腰侧,上位者姿态睨着他。

裤线下那处早已呵呵呵呵。从被她碰开始,就轻易成了这样。

他心中有异,身体更是火热,没有源头,没有出处,只觉得本能地想和眼前人尽处相随,拆吃入腹,不死不休。

可有什么压着他。

是她说过的话。

陈媪两手交叉攥住衣摆,从头顶脱下。发丝散开,她手指插进发间向后一捋。

仰头时,邱回看见两团圆润在月光下荡出深壑。

她俯身,唇顺他额头往下亲。眼睛,鼻梁,嘴唇。

邱回任由她,却不回应。

陈媪半阖着眼,把自己揉进三分情.迷里,余下七分仍是醒的。她只是在哄,在讨好,在为刚才的伤害做最擅长、最轻易、最立竿见影的弥补。

她吻他颈侧,吮他锁骨,一路向下,直至退到他腰间。

突然,被邱回的手截停。

他托起她将要合下的头。

叫她的名字。

“陈媪。”

“别。”

她一愣。

这是头一回听他叫全名。她很惊讶,又莫名被慑住。他喊她的名字,居然是为中途叫停。

“怎么?”她在他的掌心中抬起脸。

“你爱我吗?”

“什么?”

“你,爱我吗?”

邱回看着她,眼底分明有着不寻常的东西。湿漉的,闪烁的,一清二白的眼睛盯着她。

“我……”陈媪窒语,复而故作轻松地笑,“刚才不是说了。”

“不,不对。”他摇头。

“哪儿不对了?我说爱了,就行了。你只管享受,我们开开心心,有问题?”

说完又要低头。

这次邱回直接坐起,两手托住她腋下,把人整个提起。

陈媪轻呼。下一秒,她分坐到他腿上。

“不对,你之前说的,是相爱骑马。”

陈媪被他硌着,笑了。

明明身体反应这么强烈,居然还能跟她咬文嚼字,定力不一般。

她手往下按,又被邱回钳制手腕,拉到一边。

“邱回,跟我不用装,我既然答应就是可以做,你没必要……”

话被吞了半截。

陈媪眼睛眨眨。

邱回在那一瞬,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去。

即便她做足了准备,这个带着清冽牙膏味的吻还是有些来势汹汹。

他一手控着她腕,一手控着她头,让她摇摇欲坠又瞠目伫立。

他的唇太软太软,心也太软太软。

接吻他还不怎么会,上次她教的,他只能照做一二。无处着力,无处释放,身体一股燥火集中在一处,快要烧尽他的理智。

陈媪在他的唇上吮了一下,对方握在她腕上的手猛的一紧,身体也跟着滞住。

她得空,唇抽离出来,笑话他,“明明想要,装什么装?”

邱回放开她的手腕,转而握在她腰间,有力道推着她脖颈,将她抱在怀里。

他们交颈相拥。

邱回的呼吸在她耳侧,很沉,很热,急促的快要爆炸。

她正要再逮空笑他,却被他开口堵住。

邱回叹着说,“你不爱我。”

陈媪怔住。

“你不爱我,不要做。”

经无防备的沉默,毫无征兆。她还坐在他腿上,耳畔灌满男人拉长的呼吸声。

他的身体胀满**。

他的心里一片清明。

她在做的一切讨好,迎合,在此时,显得如此下流。

邱回慢慢摸她的后脑,手指插进柔软的发林间,揉了揉。

顺头发滑向脊背,一下一下地抚。好像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又不忍看她这样退让。

他不懂这样的情绪叫心疼。

陈媪的身体先是僵硬,后又柔软,再后来几乎无力地瘫倒在他怀中。

邱回慢慢躺倒,她就跟着往下沉。等他完全躺平,她一个侧滚,落回床上。

隔壁没声了。现在只剩呼吸,和风。

旅馆窗户是铁框,不严实,被风吹得哐啷响。

两人静着,各想各的。久而久之的安静,也变成一种暧昧。

陈媪感到腹见炙热,情.潮在体内轻轻的,不受控制的漫过,像水,一浪咬着一浪。

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惊讶之余,是无尽的羞耻。

几只猫从一楼牌匾上方的房檐窜过,发情的,憋着嗓子呜呜叫。

陈媪觉得再这样沉默下去,她会被憋死。

脑袋一拧,对旁边的人说:“我睡不着,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故事?”邱回诧异。

“对,童话故事,民间故事,什么都行。”

邱回的脑子费力地转着,搜索有关于故事的记忆。

可他能想起来的,都只是些零碎的词句。就算他傻,也感觉出来那些不是陈媪想听的。

踌躇半天,决定现编。

开口:“小鸡在吃米,但是……”

“等会等会。”陈媪打断他,“什么跟什么?怎么小鸡就在吃米了?故事的开头不都应该,从前有个……或者,很久很久以前……这样吗?”

“哦,哦。”邱回揣摩了下,重新开口,“从前有个小鸡在吃米……”

陈媪:“……”

算了,“你继续。”

邱回清嗓,算娓娓道来,“但是,小鸡不开心了。一个人,又给小鸡米,小鸡还是不开心。这个人,他,不知道,小鸡怎么办。”

乱七八糟。

但有地方听明白了,说她是那只给米也不开心的小鸡呢。

陈媪有些笑逐颜开了,“然后呢?”

“那,人该怎么办?”

“你问我呢啊?”陈媪嗤他,“这不是你自己编的故事吗?我是听故事的,我哪儿知道该怎么办。”

邱回在黑暗里点头,真的不知道了。

陈媪看着在月光下邱回重新清明的眼睛,说:“不然我讲一个吧。”

“嗯,好。”邱回朝她这侧蹭了蹭。

“我的故事,是个悲剧。”轻挑又很冷漠的语气,给温度填了几分薄凉,“关于一个女孩的。”

开头,仍是,从前有个女孩。

*

陈媪来自北方不知名的一个小村庄。

之所以小,不光是占地面积,还有人心的传统及封建。

比如,重男轻女。比如,足矣杀死人心中善念的封闭。

她是家里头胎,自然而然的,从她有记忆开始,父母便在备孕,备孕,备孕。

家里跟村长关系不错,自然在经济方面多有照顾。私下里,两方也来往密切。她的名字是村长给起的,为何叫媪,算是提示,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吧。

十几年,她照着这个字的意思活。她能干,性子倔,知道爹妈想要儿子,她就偏要证明女孩不比男孩差。家里的活儿她很小就上手了,做饭、蒸馍、腌菜,没有不会的。爹不在时,娘搬不动的东西,她咬着牙也扛。

她从小留短发,像个假小子,可越长越媚,哪怕是行事作风跟同村的小子学,人家也总嘲笑她是个娘们儿。

更别说,弟弟陈材出世了。

原本对她还有几分好的父母,开始天差地别,一落千丈。七八岁的她就知道一切无法挽回,但还尽力去做,把自己,活成了这个家里的丫鬟。

直至身体由不得她。胸口胀,月事来了。她再怎么不愿意,也骗不了自己,她就是个闺女。

爹妈再也记不清她的生日,看不见她的需要,再也,顾不上她了。

有一回弟弟过生日,她忍不住脾气,大吼:“凭什么,凭什么我不能过生日?”

娘说:“跟你弟弟一块儿过不就得了。”

“就是,”爹点上最后一根蜡烛,“跟弟弟一块许愿,吹了。”

陈材不乐意了,跺脚嚷:“不要!这是我的生日!不跟她一块!”

娘赶紧哄,“陈材最懂事了,分姐姐半个愿望,啊?”

“不要!就不给她!”

连姐姐都不叫。

自私透了的小崽子。

哪怕她退到这一步,这个生日,依然没她的份。

她冲出门,整个村子,不够她疯跑。直至力竭,跪了下去,才发现喉咙冒火,双腿发抖。

旁边就是村长家,她满脸涕泪,想去诉状。犹豫再三,直到村长端着盆水出来泼,一眼瞧见了。

村长招呼她,“丫头,咋一头汗?出啥事了?”

陈媪嗓子哑了,说不出话。村长带她进屋,倒了水。她瘫在椅子上,咕咚咕咚灌下去三大碗,才缓过点劲。

她知道村长也看重儿子,满肚子的话不敢倒,喃喃一句:“大爷,我不想当女孩。”

“哦?”村长坐过来,有点近,膝盖贴着她。可她太累了,腿还在抖,心情也差,顾不得那么多。

“跟大爷说说,咋就不想当了?”

“当女孩一点也不好……没啥可说的,就是不好。”

她颠来倒去地嘟囔,把十几年的憋屈都揉在这句里。很久后,把想不做女孩的结论,算作收尾。

那天,她真的没力气了,嗓子也快喊不出声。

但她好像真得到了从弟弟那里分来的半个生日愿望。

她不再是女孩了。

只是老天爷实现这一切的时候,就理解半层。

*

邱回听到这,非常生气,气到坐起来。

陈媪躺着看他,“折腾什么?”

“我,我。”还是一着急就磕巴,“这不好,不对,我要,我要……”

“你冷静点,哪儿到哪儿啊。”

陈媪想让他别较真,可邱回听不进去,只顾自己吭哧吭哧地想说,又说不出整句。

他在替故事里那个女孩生气。虽然更深的东西他理解不了,但光是女孩被家里人欺负这一层,就已经够他愤怒了。

憋半天,出来一句点评:“不是人。”

这大概是他能想到最狠的骂人话了。

陈媪忍不住,笑得只抽。

最后还是她坐起来,拍他背安抚,“就是个故事,别太当真。”

邱回闷闷叹气,过了一会,问:“那,她,后来?”

“昂?”

那双比头发还黑的眼睛正过来。

陈媪看他这认真样更想笑了。

邱回咬了会牙,轻问:“过生日了吗?”

她后来,过生日了吗?

她幸福了吗?

有人爱她,在乎她了吗?

“或许吧。”陈媪叹,转身要起身去拿烟,突然想起来今天抽完了最后一根。

啧一声,又转回去。

瞬间,邱回抱住了她。陈媪鼻子要塌了……

欲骂人,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的生日呢?几月,几号?”

“忘了。”陈媪没好气。

鼻子疼死了。

“怎么会忘?”邱回不理解,推开她一点。

“记性不好,不行?”

“那你不就,没办法,过。”

“谁规定的必须过生日,不过犯法啊?”

“不,不。”

邱回又抱回她,这次陈媪学聪明了,手在他胸膛上抵了下。

下巴蹭着陈媪发顶,他一掌就快将陈媪的腰握实。

空气好静,她的感官又敏感起来,一只手夹在自己和邱回之间。

邱回的胸肌很硬,微微用力导致的。

“今天,可以当,你的生日吗?”

他认真的问。

陈媪先是一怔,脑仁跟着阵阵发紧,但也很快松懈。

她沉默,邱回就当她是同意了。

含笑的,语气就能听出来,说:“生日快乐。”

后来陈媪总能想到喜忧参半的这一天。

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而是白云苍狗中的任何一天。

这一天,是她的生日。

真的是她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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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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