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媪真的不记得郑维东这号人。
“胡扯什么？”她冷嘲热讽，“你的破事我没兴趣听，这次就当没听见，也不会跟佳佳说。”
“还装。”郑维东捏住她下巴，凑近，呼吸喷着她，“你这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我帮你回忆回忆啊。”他手上力道重了点，“六年前，还是七年前？在太平市，香波夜总会。第一次见。”
陈媪深吸一口气，又听他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当年威胁我那套，忘了？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把你送进去？”
陈媪凝了半秒，“啊”一声，像是终于想起来了。
郑维东拇指摩擦她的嘴唇，“虽然不知道你们又换了什么新剧本，套路倒是一直在更新。”
“你有话直说吧。”陈媪被他蹭的心烦，欲别开脸，又被他扳回。
“行，我也不想废话。”
说着，郑维东攥住她手腕就往巷子深处拖。
“干什么？！”陈媪挣他。
力气差太多。几步就被拽进旁边单元门。楼道黑，声控灯没亮。他扯着她上楼梯，在拐角缓台停住。
郑维东猛地一推，陈媪后背撞在墙上，吃痛闷吭。
“当年没睡成，还折了不少，我记到现在。”郑维东手臂压在她耳侧，将她圈在中间，“那会儿我刚起步，没多少钱，哪经得起你们那么敲？还要把照片洗出来贴我公司里，无耻不无耻？”
陈媪不说话。
早些年，她和曲任然那伙人确实干过一阵子“仙人跳”，在南方呆了挺久，太平市是常驻地点之一。也是在那儿认识的梦玉，她门路广，知道不少好色富商，外地老板都常去哪些场子。
陈媪就被派到夜总会里面钓鱼。
当时郑维东只是个小经理，陪着老板出来应酬。据梦玉打听，他那老板是靠老婆起家的，老婆背景硬，自己又管不住下半身，为了避嫌，总拉着手下一起玩，还得先把手下灌个半醉，方便应付老婆查岗。
他们原本的目标是那个老板。
谁知那老板喜欢嫩雏，压根看不上陈媪这款。
倒是有一次在厕所抽烟，陈媪碰见被灌得正吐的郑维东。她那时总喝酒，身上常备胃药和解酒药，就顺手帮了一把。打那以后，两人渐渐有了交集，再后来郑维东每次来“香波”，必点陈媪的台。老板灌他酒，陈媪就帮着挡。
一来二去熟了，陈媪也摸清郑维东手里有点小积蓄。团伙就把目标转向了他。
“所以，你现在，想要报复我？”陈媪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郑维东说：“那倒不是。说实话，我没想过要报复。甚至要不要戳穿你，也还在犹豫。”
陈媪轻轻的笑，拢在悄息寸方间，没着没落的勾人。
下一秒，郑维东突然抓住她的肩膀猛力一扳，把她面朝墙壁按死。
“你——！”
“嘘。”郑维东的脸埋在她颈窝，“当年，我给了你们五万，记得吗？”
那年头，五万块相当于普通工薪阶层不吃不喝干两年多。
陈媪听见了他皮带金属扣解开的咔哒声，接着，身后一凉。
她慌不择路，眼睛上下乱看，想找点什么。
“你要是还要点脸，最好别叫出声。”郑维东冷笑，手向下探，冰凉的手指覆盖一处毛仄温热。
陈媪咬着唇，“你不怕我报警？”
身后一记狠撞，她额头磕在墙上。
他帮助她清醒，“该怕的是你吧？”
只要他想，以现在的手段和人脉，想要对付陈媪这样一伙虾兵蟹将，还不算难事。陈媪又如何不懂。遇上被骗过的主儿，是这行里的大忌。要是光她自己，大不了鱼死网破。可那头还挂着曲任然……
干了这行心里清楚，富贵险中求罢了。只是这次是他们计划的“最后一票”，都指望着各自干完一单就金盆洗手，往后过安生日子。
开个小店，不愁吃穿，就这样老去，是她的梦。
一顿，一挫。
她的身体分成两半，灵魂飘在上空，冷眼旁观这一切。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手足无措，仿佛世界上的一切温度都离自己远去。她的人生有过太多失意，可她极少露出失意的表情。
她无法主宰自己人生的许多节点，她像一片用过的隔夜茶包，萎萎惴惴。像地漏里缠结的一团头发，乌黑，硬韧，又肮脏。
她侧过头，望向楼道那扇蒙尘的小窗。外面是铺天盖地的雪，一目白晃晃。
郑维东还在她身后动着，残留烟气的唇，印在她的颈侧，裹挟她的耳垂。
一瞬间，她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郑维东从她身体退开，整理好自己，慢慢开腔，“没留里面。”
陈媪背对着他，冷哼，“我还得谢谢你呗？”
“不需要。”说完，郑维东走下台阶，身后，陈媪在叫他。
他回过头去。
陈媪背着光，神情不清明，她语气很平淡，或许也有慌乱，但不易察觉。
“我们这算两清了吧？”她问。
郑维东只笑笑，默了，继续往下走。
*
再回去时，众人已散得差不多了。王佳佳看见两人一前一后回来，十分不愿意，上前跨住郑维东胳膊，“亲爱的，你干嘛去了这么久呀？”又看向后面的陈媪。
那意思是你们干嘛去了。
郑维东面色不改，“抽烟啊。”看着王佳佳一脸怀疑，解释，“烟快没了，出去找了找商店，没找到。耽误些时间。”
陈媪听着这幅说辞，并不想配合他，擦身越过两人，邱回一直在等她。
见她过来，忙伸出手握住，拽到自己身边。
陈媪被他带着，站到他分开的两腿之间。
邱回捧起她的手，拢在掌心焐着：“手好凉。”
“嗯。”她不想多说话。
李凡中间吐了两回，这会儿已经跟孙子龙在楼上鼾声如雷了。王明还在捞锅里剩下的肉片，小娟在一旁收拾着碗筷，抬头问：“弟妹，吃饱没？要不要再来点？”
王明也说：“现在锅底煮得可浓了，入味。”
陈媪摆手，不想吃了。
刚才，被郑维东一折腾，她小腹一直在隐隐作痛。
小娟看着邱回那黏糊样，笑着说：“那你们先上楼休息吧。王明喝完酒就爱吃东西，估计还得磨蹭一会儿，不用你们收拾了。”
王佳佳这会走过来，又有点找茬的意思，“没事儿，小娟姐，我等你，跟你一块儿收拾。”
小娟意味一下，忙说：“真不用，你也跟你对象上去吧。咱这儿条件有限，房间里没洗澡的地方。二楼有个公用淋浴间，就一个喷头。你们这两对……排队洗洗呗。”
她话里默认了这两对肯定是各自一起洗，省时间。
王佳佳想了想，“也行。”转头看陈媪，“你们先还是我们先？”
“我先。”陈媪丝毫不客气。
她急需将身体冲干净。
郑维东揽着王佳佳的腰，轻声慢吐，“那让他们先吧，我们在房间里等一等。”
*
小旅馆总共就两层，还住着些跑长途的司机，隔音不好，走廊里就能听见鼾声。
二楼最里头那间就是公用淋浴间，对面斜对着就是陈媪和邱回的房间。一张大床，一个床头柜，再没别的。
王佳佳他们住隔壁。
陈媪拿着毛巾，让邱回在屋里等她洗好再去。邱回点头说好，坐在床边等。
淋浴间不大，几平米见方，墙上挂着个老式的电热水淋浴喷头。陈媪踮起脚，拧着阀门调水温。那玩意儿不太好使，忽冷忽烫，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调到能忍受的温度。
她取下喷头，对准身下，反复冲洗。
下巴发僵，眼眶被蒸腾的热气熏得模糊。后来她蹲下身，一只手抱着膝盖，另一只手把喷头举过头顶。水流顺着湿漉的头发流过脊背，又从下巴滴落，砸在脚趾上。
邱回在房间里看着时钟。
五分钟，十分钟……
钟下面，白墙上，贴着身穿比基尼靓女的大海报。
他视若无睹，盯着一动一动的秒针。突然想起什么，把外套脱掉，钻进被窝，把自己这边的被褥焐热了，又挪到另一边继续焐。
二十分钟后，陈媪才顶着一头湿发回来。
邱回小心地从被窝里探出条缝，挪出来，走到陈媪身边伸手拉她：“被子里，热了。”
陈媪完全没把他的急切放在眼里，点头，表示知道了。
邱回又催：“你去躺着，你冷。”
“不冷。”
心肝脾肺早已结冰，这点暖意够干什么。
邱回想不了那么多，他只知道陈媪怕冷，而她再僵持一会被子就不暖和了。
二话不说，给人抱了起来，往热被窝里塞。
陈媪原本就憋着股火，这会被他忤逆，所有的气都撒在他身上，又敲又锤，拳拳到肉，还有几下扇在他脸上。
哪怕人已经被裹进被窝，依然不解气地，狠狠拽了一把他的头发，给邱回拽的嘶一声。
“你他妈闲的是吧！我是不是说了不冷！”吼着，要掀被。邱回眼疾手快，连人带被重新裹紧。
“放开我！听见没有！我说话你当放屁？！”
陈媪双脚乱蹬，手死活在被子里抽不出来。
“操！邱回！你聋了吗？！”
他手上满是力量，不用真的困住她，她也挣不开。
“邱回你傻逼吗？！不对！你就是个傻逼！妈的！大傻逼！”
邱回愣怔一下。
陈媪也愣了。
从头到尾，邱回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想对她好而已。
可她就是生气，越是好，越生气。这会感觉肺都要气炸了，双眼剜他，嘴上不依不饶，“听懂了？非得挨骂才舒服，是吧？”
邱回眼眸僵硬的转动，半晌，终于消化了这句话。
他松手，不再强迫她。
阳刚而厚重的身躯，靠近就很温暖。此刻退开，房间里尽是驱散不尽的凉意。
他皱着眉闷头站着，陈媪仍然瞪他。
月光皎洁，灰尘纷飞。
两人无声对视。
他穿着黑色毛衣，灰色秋裤，小旅馆统一的深蓝色澡堂拖鞋。
万年不变的装扮，万年不变的漆黑眼瞳，万年不变的风吹雨打仅有一页显在脸上。
陈媪有些冷静了，深呼吸好几次，坐起来，头发在刚才那通折腾后变得乱糟糟的。
“对不起。”邱回声异常低，有些哑，手臂僵硬的收到身后。
陈媪觉得耳根被烫了一下。
“那个，邱回……”
眼前，男人沉沉不语，以往平若秋湖的目光，漾起一层层情绪。
“我刚刚……”陈媪顿了顿，“刚刚，我……”
翻来覆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邱回垂着头，像条被戳破的热水袋。他的好，他的笨拙，他的全心全意，全成了负担。
最要命的是，他虽傻，却清楚她在意他的傻。又因这傻，分明被她讨厌了。
他多努力地，想不被嫌弃啊。
出事这些年，他慢慢能找回些回忆，也感到思维在一点点回来。可正因如此，他才更明白自己失去了多少。过去的优异与荣光，都没了。这点，他懂。
身边人待他不同了，要么更呵护，要么更避讳。
但总逃不过一个“傻”字。
尤其从她嘴里说出来，竟让他头脑如此清晰地，领会了这字的全部含义。
陈媪说不出话。
一股滞重的负罪感，犹犹豫豫席卷而来。
她张了几次口，终究无计可施。
数分钟后，冷漠一摆手，算是给两人的特赦。
“快去洗澡吧。”
“……嗯。”
邱回迟钝点头，慢慢后退，走出几步，门锁咔哒一声。